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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香大惊失色:“惜容!你不要命了?殿下明明命我们看好画卷,谁来都不能靠近半分,你不但让人看了,你还……你……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呢!”
她一开口,惜容就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抬头道:“留香姐姐,你替我求求殿下吧,我是真的无心的呀,我对殿下绝无二心,从来就没想过背叛殿下……”
她还要再哭,沈令月却已是没耐心听了,皱眉道:“住口。”
惜容便止住了哀求,只跪伏在地不断小声抽噎。
留香看着于心不忍,但到底没有开口向沈令月求情,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也知道这件事事关重大,她万不能开口求情,她本来就犯了失职之过,再一求情,沈令月定不会再容她,故明智地选择了闭口不言。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告退离殿,不受三公主怒火波及。
惜容又哭了一会儿,知意就端着汤碗前来了,见殿中气氛严肃,也不敢大声说话,小心翼翼地道:“殿下,汤来了。”
“去给你惜容姐姐。”沈令月道。
知意便提着心端着汤碗蹲下了身:“惜容姐姐,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惜容一手掀翻汤碗,滚烫的汤水顿时洒了一地。
“殿下!殿下!奴婢知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她跪行上前,在沈令月脚边哭道,“殿下要打要罚都可以,只希望殿下还能再相信奴婢一次,留奴婢在殿下身边伺候恕罪,殿下开恩!殿下开恩!”
沈令月勃然怒道:“你现在知道讨饶了?当初为什么还要吃里扒外去忠心你的第二个主子?!本宫这几年来对你的好你都拿去喂狗了吗!”
“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惜容只是不断地磕头告饶。
沈令月冷眼看她半晌,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对知意道:“你先下去,拿清凉膏抹一抹,别烫伤了手。”
等知意领命离去了,又对留香道:“叫几个内侍把她拖走,送回春杏园去,就说本宫当初借了这丫头几年时间,现在时间到了,也是时候还回去了。堵了她的嘴别让她继续哭闹,她若挣扎,就赏她几杖,若还要哭闹,便让她哑了嗓子,今生再哭不出半声来。”
第40章 眼光
进入四月以后; 长安就总是会有一段细雨时节,今年也不例外; 自前天起; 细雨就断断续续地下了好几天; 淅淅沥沥的; 仿佛下一刻就会止住,却又总不见停; 就这么一直下着。好在雨势也不大,因此就算细雨一直连绵不绝地下了几天; 前朝也没有往春汛上靠,只是后宫因此受到了一点影响罢了。
皇后的芷阳殿位居紫宸殿正中偏后的位置; 离横街北区的后妃寝殿有一段路程; 因着雨天路滑; 又已经过了十五月半的日子,皇后便免去了后妃的每日请安; 凤兰阁的公主请安也都免了,一并等雨停之后再行请安之礼。
当然; 这其中的人并不包括沈令月,她的鸣轩殿和皇后的芷阳殿离得很近,也就不到半柱香的路程; 若是走得再快些,连一盏茶的时间都用不了,因此这几天她还是照样前往芷阳殿给皇后请安,陪着闲聊几句; 有时待的时间久了,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便留下来和皇后一道用膳,也算是母女之间的小聚了。
今天早上的雨有些大,沈令月一早就被雨打屋檐声给吵醒了,原本还以为雨势终于变大了,没想到等她一番梳妆完毕之后,雨势又小了下来,重回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就和往常一样唤了留香知意在身旁打着伞,去了芷阳殿给皇后请安。
说是请安,也不是真的要行跪拜大礼,甫一进殿,沈令月就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母后,给沉稳肃静的皇后中宫平添了一丝活力。
“令儿来了。”皇后早已在里间候着,闻言就放下手中茶盏,笑着上前迎道,“今日可早,难得变勤快了。”又一扫沈令月衣裙下摆,见其上有零星污泥,不由得无奈叹道,“你看看你,裙摆处又沾了污泥。母后不是告诉过你吗,身为公主,理当是天下女子典范,动静得宜,平日里还好,这一下雨,爱动的毛病就显出来了,公主是这么当的吗?”
“只是一点嘛,”沈令月挽着皇后的臂弯撒娇,“谁雨天走路不湿鞋呢?母后,你也太苛刻了。”
“母后是为你好。”皇后携着她在一边坐下,边让宫女看茶上糕点边道,“身为公主,就是天下女子的典范,自当恪守知礼,为人典雅,你瞧瞧你,浑身上下哪里和这两个词沾边了?”
沈令月撇撇嘴:“什么恪守知礼为人典雅,没听过,反正父皇说过我这样挺好的,就是大夏公主该有的模样。”
“你父皇那是疼你,所以你做什么在他眼中看来都是好的,是对的。”皇后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真是对这父女两个没辙了,居然连反驳的话都一模一样,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好啦,母后,咱们别谈这个了。”沈令月不想皇后又在她耳边念叨着什么典雅什么典范,她可不想又一次头大,连忙道,“谈点别的嘛,难不成女儿每见母后一次面,就要听母后唠叨一遍吗?那也太惨了,母后都不心疼女儿一下。”
皇后笑叹,一脸拿你没法的神情:“好,那就谈点别的。”她伸手握住沈令月的手,“听说,你昨儿个发落了一名宫女?怎么回事?”
沈令月没想到皇后会提起这个,呆了下才故作不在意地道:“一个宫女罢了,伺候得不尽心,女儿不想要了,就打发了她。母后提这个做什么?”
“若是随便一个宫女,母后自然不会过问。”皇后道,“可她既然身为你的贴身宫女,又在你身边跟了好几年,母后就少不得要问几句了。”
沈令月抿了抿唇。
若说出惜容之错,那么画卷的事就瞒不住了,她还不想让母后为此事烦心,因笑道:“真的没什么,就是她伺候得不好,教导了几次也没什么长进,女儿就不要了。能者居上,既然她不能胜任女儿的贴身宫女,当然就不能再当下去了,女儿可不想要个笨手笨脚的丫鬟。”
“跟母后还说谎?”皇后不赞同道,“当初是谁跟母后说,那丫鬟做事稳重,这才提了她为贴身宫女的?怎么现在又变得笨手笨脚了?”
“人总是会变的嘛。”
“就算她变笨了,不合你的心意,去了她的贴身宫女之位便可,为什么又打发她回春杏园去?这可不是一般的发落。”皇后道,眉眼间有着几分严肃,“还不说实话?”
“母后……”
“喊十遍也没有用。”
“母后,”沈令月实在有些不解,“女儿不过打发个小小的宫女,为什么母后就这么在意呢?这后宫之中宫女之数成百上千,母后若每个都要过问,岂不累坏了?”
“其他人,母后自然不会多管,就因为你是母后的女儿,母后才要管。”皇后道,“此事可大可小,一个贴身宫女,你若真的不喜欢她,那也就打发了,只是——为什么?”
“……”沈令月咬紧了唇,没说话。
见她这一副咬死都不开口的倔强神情,皇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挥手让侍立在旁的宫女云珠去阁外守着,道:“现在这殿里就只剩下你我二人,总能说实话了吧?还是说,你连母后都信不过,想瞒着?”
“当然不是!”沈令月立刻道,“我也没想瞒着母后,就是……”她有些沮丧地垂下头,“觉得有点丢脸而已。”
“明明是一手提拔上来的宫女,没想到却是白费了几年养出来的白眼狼。这也就算了,偏偏当初我还沾沾自喜,还跟母后炫耀,说自己眼光独特,一选就选了个这么好的人出来,没成想却在上面栽了个大跟头……真是没脸。”
皇后了然:“原来是这般缘故。母后记得,那丫头是你从春杏园中带回来的,应该已经有七八年了吧?”
沈令月闷闷地嗯了一声,一想到她居然花了七八年都没有看清一个宫女,心中的郁卒之情就更甚了,连带着脸色也黯淡了不少。
皇后看在眼里,心中怜爱,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笑道:“看走眼是常有的事,只要记得吃一堑、长一智,那就不是坏事,是好事。”
“是吗?”沈令月抬起头,睁大了一双杏眸寻求认同地看向皇后,“母后难道不觉得我笨吗,连个丫鬟的品行都分不清,简直笑死人了。”
“傻孩子,有什么好笑的,你也说了,人都是会变的,谁又能预料到以后的事呢?”皇后含笑道,“所以说,这种事没什么好丢脸的,更没什么好堵心的,若是为了此事堵心,那才叫傻呢。”
被这么安抚一通,沈令月心中舒畅多了,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女儿自然不是为了这个沮丧,女儿沮丧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像母后一样能够慧眼识人,一挑就能挑中个好的。”
皇后笑道:“母后的令儿眼光已经不差了,一个小小的宫女看走眼,不过小事,只要终身大事不看走眼,那便已是慧眼过人了。初儿这般好的孩子都被你挑去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一听到谢初的名字,沈令月面上的笑容就明快了不少,眼底也含了笑意,只是很快又淡了,意兴阑珊道:“这算什么好眼光,表哥本来就是人中龙凤,耀如明珠,和他一比,其他人就是鸽子蛋,鸽子蛋和明珠,傻子都会选亮眼的那个。要是在一堆乞丐中挑出一个鲲鹏展翅的人来,那才叫好眼光呢。”
“是吗,”皇后笑问,“看来初儿在令儿的心目中评价不低啊。”
沈令月笑着嗯了一声。
皇后打趣女儿本就是为了让她心情好点,见她果不其然地多了几分笑意,一边感叹着初儿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只是个名字就能让女儿如此开颜,看来她这个傻女儿当真是用情颇深,又一边和沈令月说笑几句,直到沈令月面上的失落沮丧之色全然不见,这才道:“那宫女既然不合你的意,打发便打发了,只是她一离开,你身边就空了一个大宫女的位置出来,可想好放上谁了?”
沈令月一听这话,心中一动,道:“母后是想给女儿添一个?”
皇后道:“先说你心中可有人选。”
沈令月摇摇头:“我把知意提上补了她的位置,只是知意本来就是伺候我的贴身宫女,并不另占大宫女的份额,所以现在为止还空着一个,暂时还没想到谁。”说到这里,又倒在皇后怀里,撒娇道,“母后,要不您帮我看顾一下?”
皇后笑道:“现在不嚷着要自己挑人了?”
“人还是要挑的,但是把关要母后来。”沈令月道,“知意也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不是从母后这边过的路子,也不算是就此胆怯了,但总要学着谨慎一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了。本来母后不说,女儿也是会抽空求母后帮一帮、把一把关的,只是现在暂时还没个人选,就搁置了,没有和母后说。”
仔细想了想,她又道:“我宫里的宫女……还真没几个合我心意的,办些小事还可以,但是总觉得缺少点什么。母后,你让云珠姑姑给我调/教一批新的宫女吧,就十四出头,刚要出尚宫局的,女儿要在里面好好挑几个。”
“好,”皇后笑着轻拍她的脊背,“都依你。”
沈令月走后,宫女云珠从阁外入内,在皇后的示意下上前缓缓替皇后捏起肩来。
皇后靠在美人靠上,半晌,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年轻了些,只是打发了人,却没有做其它准备。”
云珠小声道:“公主这是心地善良,不愿赶尽杀绝呢。”
“善良也要分人分事,都做了几年的贴身宫女,怎么好说放就放了呢。”皇后闭目着养着神,“万一被有心人利用了,可又要跌一次跟头了。”这孩子,总是那么让人放不下心。
听闻此言,云珠就揣测着道:“娘娘可要传那宫婢过来?”
“暂且不急于一时。”皇后道,“不过一天的功夫,还翻不出什么浪来。”
静默了片刻,她道:“去,把常平叫过来,本宫有几句话要问一问她。”
第41章 为母
细雨连绵不绝地下了直有六天; 终于在第六天的清晨逐渐止住,开始放了晴。
而就在雨霁初晴时; 凤兰阁传出了八公主感染风寒的消息。
皇后自责不已; 道是若非她前日心血来潮; 请了八公主前去一观新得的绣品; 本公主就不会受了风寒,连忙延医请药; 并免去了八公主的书学女红请安诸事,只让她好好安心养病; 等病好了再说。
皇帝听闻此事,点头赞许了一声:“皇后贤德。”
“陛下这是哪里的话。”皇后素手轻扬; 夹了一块水晶虾仁饺放入皇帝碗碟之中; 温婉笑道; “陛下的孩子就是臣妾的孩子,孩子病了; 臣妾这个当母后的自然要多加关心,延医问药; 不过是一个母亲该做的事,如何就当得起贤德二字?陛下真是太抬举臣妾了。”
皇帝笑道:“若你还担不得这两个字,普天之下就再没有女子能担得起了。”他伸手过去; 握住皇后的柔荑素手,“朕能得你为妻,当真是三生有幸。”
皇后有些羞赧地抽回手:“陛下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正经。”
皇帝哈哈笑着捻了捻髭:“朕还没到不惑之年; 怎么就不年轻了。”
“陛下真是的……”
一时间,帝后二人笑语不断。
当留香小声将沈卉病倒一事说给沈令月听时,沈令月正在翻看着词集,听到这个消息,她翻书的手就是一顿。
留香小心翼翼道:“公主?”
沈令月慢慢道:“病了?怎么病的?”
“听说是前日从皇后娘娘宫中回去的时候淋了点雨,初时只有些头疼,还以为是没睡好,今日整个人都难受得下不了榻,这才知道是受了风寒。”留香道。
沈令月冷笑:“她倒是身子娇弱,不过一点细雨,只来回走了一趟就受寒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母后怎么着她了呢。也不知是真受了风寒,还是心中有鬼,只受了敲打,就怕得不敢出来见人了。”
留香没敢搭腔。
“好了,这件事我知道了,以后没什么大事别在我跟前提起这个人。”沈令月合上词集,“听着就心烦。”
“是,奴婢记下了。”
八公主病倒一事,除了头一天皇后着急着人去请太医令来看病之外,在宫中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毕竟只是受了寒而已,在宫里且不是什么大病,太医令也说了没什么大问题,好好将养一阵就行,因此众人也都没有拿这当一回事,依旧各顾各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倒是徐瑾在入宫伴读的日子去探过一回病,见沈卉只是脸色差了点,便也放心了,继续安心地当着沈令月的伴读。
打发了惜容的头几天,沈令月间或还会感到一阵烦闷,但过了几天,她就完全恢复了心情,只是一个宫女罢了,她还犯不着为此一直怄气,现在她的好八妹也受了风寒卧病在床了,书房看不到人,眼不见心不烦,无需烦忧。
她倒是烦恼过画卷一事,毕竟她前脚刚走,后脚皇后就召了沈卉过去,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她的母后当了十五年的皇后,从她父皇登基伊始就一直稳稳地当到了现在,因此沈令月丝毫不意外皇后会得知事情的真相,她不相信她的母后一点手腕都没有,只是知道是一回事,怎么看就又是一回事了。
宫女背主,她还可以用人心难测来安慰自己,可被小自己两岁的妹妹算计,还差点算计成功了,那就是大大的丢脸了。
当她期期艾艾地问起皇后是否知道了画卷一事、却被皇后笑着反问她为何那般紧张时,她是这么回答的。
皇后失笑:“如何就是丢脸了?”
“……这不是说明我很笨嘛,”沈令月有些不甘心地抿了抿唇,“别的东西也就算了,给母后精心准备的贺礼还险些被人糟蹋,想想就觉得没脸。母后,你会不会觉得女儿很没用,很没有脑子?”
皇后敛了笑意,“令儿,”她让沈令月抬起头来直视自己,严肃了神情道,“母后并不这么觉得。你给母后的画卷会被人糟蹋,是因为你心地善良,根本就不会想到会有这种事发生,自然也无从谈及防范。但当此事发生之后,你非但很快就想了个妙法将污墨掩盖过去,还找出了幕后之人,这就说明你并不笨,你很聪明,令儿。”
“可这法子是表哥想出来的,不是女儿想出来的。”沈令月啊了一声,有些失落地道。
皇后道:“母后相信,多给你一些时间,你也能想出来。”
沈令月就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起来:“母后,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地夸令儿了。”平日里不是老觉得她这里不对那里不对吗,老是跟大夸特夸她的父皇唱反调,怎么今天反着来了?
“平日里都是你父皇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