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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陵-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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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睛呢?
  “碧夫人,好久不见了,这两日还没来得及过去问候你。”
  吕碧琼显然也是消息灵通的,她很快调整了一下神色,“荆将军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姑娘……还当节哀。”
  长陵不置可否的点了一下头,“对了,我刚从宫里回来,符宴归让我到他书房里帮忙取一份卷宗,不知碧夫人可否一起帮忙找找?”
  碧琼听她直呼其名已是有些惊诧,再听她说到卷宗,心中却是有些难以言喻的低落,“老爷向来不肯我动他的卷宗的……想不到,他对姑娘如此信任……”
  “这卷宗本是和荆家有关的,碧夫人不必多想。”长陵一边说,一边推开房门,迈入屋中,吕碧琼紧步跟上,看长陵自然而然的踱至书桌前,随手翻看卷宗扉页,又随手放下,看上去真的像是在翻找卷宗的样子。
  吕碧琼心头疑虑犹在,但又觉得这位荆姑娘要是真的有什么企图,大可趁没人的时候溜进来,如此大张旗鼓,倒也不像是在说谎。她站在书桌旁,只盯着长陵,自己却没有动手,看长陵翻来覆去地,忍不住问道:“老爷可有说她想找的卷宗是什么样的?”
  书架上摆着一摞摞的卷宗,封皮不是蓝色就是墨绿色,长陵稍微瞄了一眼,瞎扯道:“只说是绿色封皮,第一页就写着荆……写着我爹的名字,咦,怎么就没有呢?”
  吕碧琼忍不住也帮忙上手翻阅,长陵看她上钩,不留痕迹的放慢手中动作,眼神飞快地巡了一圈书房——以前住在符府时她也悄悄来过,但那时只是深更半夜在柜子抽屉里翻找东西,并没有认真观察过房内的陈设布置。
  桌、椅、柜都是上等的金丝楠木,漆光暗沉,应当是用了有些年头了。
  墙面微微泛着黄,连椅子上的白貂皮都起了点球——这符相倒是个念旧的,这间书房至少几年内都没有翻新过的痕迹。
  长陵最终把目光落在了书桌边上的一幅字画上——一幅纸绢卷轴的史箴图,画风细致入微,笔法如春蚕吐丝,便是连长陵这种不懂书画之人都忍不住多瞄了两眼。
  吕碧琼见她找卷宗找到一半,突然走神去看画,有些奇怪道:“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幅画的气质和符宴归不太搭,”长陵淡淡道:“我以为当丞相的人,屋里挂的当是那些气吞山河的水墨画……”
  吕碧琼微微一笑,“这幅画乃是前两年皇上赠的,讲的是汉臣保护元帝的故事,其实老爷一向不喜欢在房里挂字画,不过既然是皇上所赐,总不能把画藏起来吧。”
  长陵“喔”了一声,终于找到了违和之处——这面墙下,既无柜无椅,也不见任何摆设,反倒是衬这这画有些突兀。
  她问:“这以前不挂画,就这么空着么?”
  吕碧琼下意识脱口而出道:“以前,这里挂着一把剑。”
  剑?
  长陵微微蹙眉:若她记得没错,符宴旸分明说过,符宴归从不用剑,一个不碰剑的人,为何会在房里挂一把剑呢?
  “什么样的剑?”
  吕碧琼眸中泛过一丝难以言说,她方才本是随口一说,眼下看长陵特意问起,又不知从何形容,只闪烁其词道:“就是……一柄普通的剑,碧琼也不知那剑叫什么名字。”
  长陵更是莫名其妙:她只是问剑的样子,又没有问剑的名字。
  她放下手中的卷宗,走到画下,心道:若是挂了许多年,剑所在的位置应当会比墙面更白。
  思及于此,伸手将史箴图挪开。
  此时,呈现在眼前的,是曾经悬挂其上,岁月印在墙上的剑痕。
  剑长三尺,剑宽三寸,剑柄平直,剑尾微垂而曲。
  长陵的瞳仁中就像划过了一道尘封多年的剑光,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她手一松,史箴图跌在地上,不等吕碧琼开口,人已经奔出书房。
  *****
  马儿往符家的竹林山而去。
  就是那时教符宴旸孤鹤剑的竹林。
  脑海里回想起符二说过的几句话:“不过这漫山的竹林倒是我大哥找人种上去的……”
  “你大哥喜欢竹林?”
  “不喜欢哪来的闲情逸致捣腾这么多竹子……他还在山上盖了一栋避暑的屋子呢……”
  皓月当空,夜色阑珊,竹林处处都有蟋蟀鸣叫。
  长陵一路奔往山峰,却在看到栋避暑的屋子时慢下了脚步。
  那是一间木屋,屋外石桌上摆着一个棋枰,几把竹凳乖巧的绕在桌旁。
  再平凡不过的乡间小屋,平凡到……昔日与凌绝山上,越二公子用作练武修行所盖的那一间别无二致。
  好一会儿,长陵才迈向前,轻轻推开屋门。
  屋内的布置极为简洁,桌椅榻都由竹子搭成,一呼吸间都是竹子的清香。
  长陵不小心撞歪了摆在八仙桌角的小炉子,低下头时,但见桌上除了笔墨纸砚外,还摆着一个软枕。
  曾经,有一个人因为抱怨画拳谱手酸肩疼,另一个人亲手缝了垫手的软枕。
  长陵心悸之剧,已听不清屋外的风声呼啸,屋内漆黑一片,但她好像根本不需要光也能前行,她止步于窗边竹柜前,拉开柜子的第一个抽屉。
  抽屉里是一把长剑,剑鞘通体幽黑,月光过窗映照,透着微微的蓝。
  剑柄微微回扣,生铁的光泽昭示着岁月的流逝,以及来自曾经所向披靡的过往。
  暮陵剑。
  暮字,既代表暮色无形,又代表墓之将至。
  那本是越二公子,越长陵的剑。


第一零三章: 追忆
  一个时辰以前。
  符宴旸揣着个包袱在弘化宫附近东溜西晃,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生怕长陵孤勇闯宫,关键之时自己起不到“引开追兵”的用途,无奈之下只好蹲点守着,望能及时止损。
  区区一个新入宫的散骑常侍,在不该出现的时辰频频“路过”,初时人家还念着他是符相的弟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了,连巡宫的羽林军都给招惹来了。
  羽林巡军皆是沈曜的心腹,也不听符二少的巧言令色,说什么都要去搜他的包袱——那包袱里装着两套夜行衣,真被搜出来就有嘴说不清了,符宴旸眼看要亡,撒腿就跑。
  符二少武功练的一般,逃跑的功夫倒学了个九成九,一眨眼的功夫就蹿没了影,好容易甩开羽林军,气都没喘匀,身后突然有人伸出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不等符宴旸头皮吓的炸开,就听到那人先道:“是我。”
  符宴旸难以置信转过头,“大、大哥?”
  符宴归似乎有些无奈,将他手中包袱一把夺过翻开,看见里头黑色的衣服,“我要是不来,你们是不是还打算扮成刺客夜闯弘化宫?”
  “我……”被识穿了,符宴旸自知在自家兄长面前解释无效,索性道:“我都没找着我师父呢……哪敢一个人闯进去?”
  符宴归愣了一愣,“长亭没来找你?”
  “没……”符宴旸答完,倏地抬起头,“大哥你会在这儿出现,是早就知道我们搭伙了?”
  符宴归没顾着回答这一问,他眉头一蹙,忍不住暗付道:她不想救他了么?
  不,她进宫的目的昭然若揭,临时变卦必有缘由。
  符宴归忽然想到了什么,眸光一凛,立即就要转身而去,符宴旸一把揪住他的袖子,“哥,这羽林卫可都等着逮我呢,你你你可不能这么跑了啊。”
  “你去太医院,找陈太医,让他帮你把这包袱里的东西换成艾草,羽林卫那儿自然无话可说。”符宴归随□□待一声,迫不及待的走出几步,又想到了什么,回头道:“对了,还有一事,事关重大,你务必要办。”
  *****
  符宴归赶回丞相府的时候,吕碧琼坐立难安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长陵掀开那幅画后突然暴走,这事实在蹊跷地令人心慌,正犹豫着要否派人去追踪她的下落,外头的小厮道了一声“老爷回府了”。
  吕碧琼几乎是冲出屋门的,书桌与书柜的卷宗被翻成一团乱,符宴归自然知道自己这个侧室是没有这胆子的,不等她开口解释,他先道:“荆姑娘可进过书房?”
  “是啊,她说是老爷让她来找荆家的卷宗……”吕碧琼忙道:“我不放心,所以跟进来看一看……没想到……”
  “她动了这幅画?”符宴归直接截断她的话头,眼神瞄向墙壁上微微有些倾斜的史箴图。
  吕碧琼有些无措的点了点头,“她一看到画后的剑痕,就疯了似的跑了出去,我根本就追不上她……我也不知道她去了何处……”
  话没说完,吕碧琼注意到符宴归的脸色骤然一变,她跟随他多年,看到的从来是他清风徐月般的从容,甚少见他流露出这般神色,符宴归喉头一动,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一天总该来的。”
  “老爷此言……何意?”
  符宴归面上隐约的一点惧意淡了,他看也没看吕碧琼一眼,飞快的出门上马,策出相府。
  *****
  竹林中,木屋内,长陵缓缓捧起那一柄离开她十一年有余的暮陵剑,想起神匠董志铸出这柄剑时,本取名“鸿雁”,但越长盛却不喜欢这个名字。
  他说:我恨鸿雁轻,难渡天下人。
  后来,这柄剑随她披荆斩棘,与她经历了数不清的刀光剑雨,多少昔日令人闻风丧胆之人最终都死在了暮陵剑下。
  却没有想到在不知何时,剑被人偷偷换去,以至于那睥睨天下的二公子终究挥不去那本可当场斩杀仇敌的一剑。
  长陵以为,付流景早该将这柄剑丢了,万万没有想到他能把它存留至今,甚至一度挂在自己的书房壁上。
  她荒唐的笑了一下,眸中是抑制不住的冷冽——一个人的心究竟会冰冷成什么样,才能如此毫无芥蒂地直视自己犯下种种罪过,并若无其事地一天又一天的活在这个世上?
  木门在夜风中摇曳,咿呀咿呀之声不绝于耳,就在这时,声音戛然而止,一个脚步声停在门前。
  长陵先是一愣,回过头,看到符宴归站在门边,看他将目光从她身上落在了她的剑上。
  月光幽森,照着他半边侧脸阴阳不定,长陵隔空与他对视了一眼,霎时间,只觉得世事何其讽刺,如果那一年茂竹林初遇时见到的是这副面容,她早该一刀将他了结。
  “符宴归,啊,不,”长陵哂笑一声,轻飘飘道:“应该说是付流景才对,怪我眼拙,竟然没有认出你来。”
  符宴归一手撑在门边,没有跨入,他再也不是那番波澜不惊的自若,只是怔怔地望着她,几度欲要开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长陵往前走了两步,道:“真不愧是我的‘知己’,知道我想杀人,就自己送人头来了。”
  “嚓”的一声,伴随着嗜血的响,剑与鞘彼此错开,露出尘封已久的寒芒——久别重逢,剑与主人却毫无生疏之感,于漆黑的夜屋中神龙摆尾般的一转,剑尖直指眼前之人,哪怕犹距三尺,剑气好似寒霜,令人望而生畏。
  符宴归没有一点儿防御或逃跑的意思,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眸色深沉:“你要杀我,我逃到哪里是逃?”
  长陵看他丝毫不愕的样子,微微有些惊讶:“你早就认出我了?”
  “武林大会时,我看到的身法。”符宴归道:“那时,我才起了疑心。”
  长陵道:“你既早有察觉,何不下手?”
  符宴归慢慢低下了头,轻声道:“长陵,你到现在还认为我想杀你么?”
  长陵心中最后一丝冷静都消弭了。
  她道:“喔?你的意思是,你在我身上下同心蛊,是下着玩儿的?”
  “你若告诉过我你就是季子凝,哪怕一次暗示……我又怎么会伤你分毫?”符宴归沉沉一叹,抬眸,直视她,“我瞒你至深,你又何尝坦诚相对?”
  “坦诚相待”四个字好似荒诞的卷成了风,刮向她久而未痛的魂魄。
  竟不知他死到临头,还妄图遮掩曾经的不堪。
  “原来你爱我至此,肯为报仇不惜一切,”长陵语气平静道:“那你杀了我之后,怎么又不报仇了?杀死付流景心上人的人就是付流景,那你……怎么不杀他?”
  “谁说他没有?”符宴归身子往前一倾,居然不顾那剑尖又近颈一尺,“你到现在……到现在都没有想起来吗?十一年前,你跌入瀑布之中,是谁,陪你一起跳下去的?”
  长陵心头一凛,“你说什么?”
  符宴归深深地看着长陵的眼睛,说道:“那瀑布将我们冲到河岸边,我……我背着你走了一日一夜,穿过荆棘岭,攀上安陆山……这些事,你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吗?”
  这一句话猝不及防地钻入她的耳中,汇成一股记忆的河流,汹涌地撞击着她的心口。
  那些被她抛到九霄云外,那些以为从未发生过的事,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
  十一年前。她落入瀑流中,在令人窒息的天地中沉寂了许久,突然睁开眼,望见了一片黯淡的天色。
  她发现自己躺在伏龙河的岸边,但她五脏六腑乃至每一寸肌肤都痛不欲生,甚至没有撑坐而起的气力。
  她勉力偏过头,看到付流景气也一身湿透,气喘吁吁地跪在岸边,看上去像是刚从河流中爬上来的。
  分明记得自己将他一掌推回岸上,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看长陵望来,付流景欣喜若狂的爬到她身侧,“你醒了?”
  她冰冷道:“付流景……你究竟还想干什……”
  话没说完,一口毒血呕出,付流景大惊失色,连忙将她扶坐而起,盘膝于她身后,以寒冰指封她周身穴道,又将徐徐内力注入她的四肢百骸。
  一股股寒意如雪虐风饕般透过背心蔓延周身,刺骨奇寒令她不由打起了冷颤,付流景抖着唇道:“同心蛊毒一旦毒发极为迅猛,但若能以寒冰之意冻结周身血脉,就能暂时止、止住毒性……只要不伤及心脉,事后再驱毒,便不会致命……”
  他一边解释,一边恨不得将全身的寒冰之气都输给她,然而却遭到了长陵体内的释摩真气的抵触——付流景忍了忍,没忍住,“哇”一口喷出血来。
  习武之人皆知,两种截然不同的真气,若是弱的一方强行加诸于强的一方,输真气者轻则经脉尽断、武功全失,重则走火入魔、命丧当场。
  付流景为她渡气的每一分,每一瞬,都意味着以命换命……甚至以命换不了命。
  长陵恨他至极,此刻受他施恩更是厌恶不已,她咬牙道:“姓付的,不必假惺惺了,你若是为救我而死,我必不会谢你半分,你若不死,我必杀你。”
  “好。越长陵,一言为定。”付流景忍住战栗道:“我救了你之后,你来杀我,但你若现在不受我的真气,我就……咳,我就当做是你舍不得我死……你不愿报仇。”
  她双眼一睁,竟无可辩驳,抵御之气瞬间弱了不少,付流景双掌用劲,但听一声崩响,左手手筋绷断,他再吐出一口血,红着眼眶继续为她输送真气。
  直至暮色降临方终。
  付流景擅长医术,他知道寒冰真气仅仅只能维系她不到两日的封穴状态,除非在这两日内能将她置身于极为冰寒之地,否则,一切努力将付诸东流。
  他望着离他们最近的一座安陆山,山上初雪凝冰,必有雪洞,只是通往那座山先要穿过眼前这一片荆棘岭。
  缓过气后,他一句也不问背她起身,往荆棘林而去,长陵方从昏迷中醒转,看到那带着毒刺的荆棘,心头一跳:“你做什么?”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碰到它们的。”
  他一手绕到身后揽住她的腰,那断了筋脉的另一只手勉强抬起,拂过眼前所有碍事的荆棘,就这样一步步向前而去,任凭荆棘刺划过他身上每一寸体肤,也没有停留半步。
  直待天亮,他们方才穿过荆棘岭,踩上平地时,长陵看到他所站的地面,鲜血一滴一滴沿着那具体无完肤落下。
  他继续背着她往安陆山而去,实在走不动了,就会停下来,为她找水喝。
  长陵没有抗拒的能力,更多的时候,她的心凄凉一片,一言不发。
  付流景为她烤好了鱼,看她不肯吃,便道:“你若吃了这只鱼,我便让人去救越长盛。”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道:“我大哥没死?”
  “在没有得到他的亲笔书鉴前,沈曜是不会杀他的……”付流景道:“我也并非不留任何后手。”
  长陵不知他所言真假,但哪怕有一丝可能性,她都不愿放弃救长盛的希望。
  她吃下那只鱼后,便见付流景用一只竹哨唤来一只飞鹰,撕下一块布裳来写上血书,让鹰托信而去。
  天一亮,他又背她往雪山而去,同心蛊毒和寒□□时而侵蚀着她的身体,长陵时昏时醒,但每一次醒来看到的都是他背着自己往山上爬,回过头时,沿途是一片血红的脚印。
  “为什么?”
  那是她第一次问他,“你知道的,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心软。”
  付流景道:“我救你,就是我想救而已。”
  她道:“就像你想杀我一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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