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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月继续道:“卫先生乃是剑术高手,受焯叔相邀而来,以后会跟我一起协助大家做好万花楼的护院之事。”说着把目光从前方调向了卫庄。
卫庄把目光从她身上移走,掠过眼前这两排劲装大汉,淡声道:“承蒙练总管谬赞,在下并非什么高手,只是幼时学过几年剑,略懂一些,能与诸位共事,是在下的荣幸,日后若有得罪之处,请多指教。”
卫庄这些话明明是谦逊之词,可用他那种调子讲出来,却没有一点谦逊的意思,例行公事般冷漠。练月想,他可能要有麻烦了,这群大汉最容不得眼中无物之人,她当初来时那么低调谦逊还被他们暗戳戳的找了许多麻烦,这个卫庄如此高调,他们还不把他吃了?不过练月又一想,他连她都不怕,哪里又会怕这几个人?
卫庄说完之后,练月又补充了几句,开始安排今晚轮值的人手分配,分配好之后,就地解散,让大家该干嘛就干嘛去。
解散时,有几个壮汉路过卫庄时多看了他几眼,是一种打量猎物日后好下手的不善眼神,练月狠狠的瞪了他们几个一眼,他们几个当中大多被练月教训过,这会儿见她的目光扫过来,忙把目光从卫庄身上调走了。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卫庄问:“你每天就在做这些事情?”
练月看着打手们进到各处的楼里去,点了点头:“是不是觉得挺轻松的?”
“轻松?”卫庄轻声一笑,“这里边哪个是善茬?”
练月把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看向他,轻快道:“反正他们也打不过我,说不定一起上也打不过。”
卫庄的语气也稍微轻快了点:“你倒是乐在其中。”
练月微微叹了口气:“乐在其中说不上,不过也不差。”
这时候旁边楼上有几个姑娘正倚在二楼的栏杆上说话,见他们散了,就朝练月喊道:“月娘,今天你身边怎么多了一个人?”
练月寻着声音看过去,见到是满庭芳,便喊了回去:“芳姐,这是焯叔请来保护你们的高手,以后再有人闹事,你们找他比找我管用。”
另外一个姑娘周云也喊道:“看着高高大大的,是比你强点,叫什么?”
练月扯着嗓子喊:“姓卫叫卫庄。”
满庭芳扯着嗓子调戏道:“小卫小卫,快耍几招让姐姐们开开眼,姐姐们得先了解你,才能把身家性命相托哇。”
这句话落地之后,二楼一阵哄堂大笑。
姑娘们开玩笑开惯了,不顾及任何人,见人就调戏,练月觉得这句话可能会得罪卫庄,于是忙扭头去瞧他。
卫庄的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仍是淡淡的,只不过此刻正在打量二楼那一撮人。
练月解释道:“她们就这样,其实没什么恶意,时间长了,你就习惯了,不用放在心上。”
卫庄嗯了下,带了一点鼻音,还挺好听的:“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练月抬眼去瞧天边的晚霞,云霞层层叠叠的铺展在天际,是浓墨重彩的美丽,她叹道:“明儿又是一个晴好天。”
卫庄顺着她的目光也去望天际。
周云瞧着卫庄和练月,道:“你们看,他俩站一起是不是还挺般配的?”
满庭芳看着沉浸在夕阳中的一对男女,沉吟道:“这么远看倒还真是挺般配,就是看不清这小卫长什么样,配不配得上月娘那幅好模样。”
一直没说话的扶蓝突然插话道:“大家不是说叶荻那小姑娘的哥哥是月娘的相好吗?”
周云道:“你怎么又较上真了,我们就随口一说。”
扶蓝反呛道:“我也是随口一问,你又较什么真。”
“嘿,我这暴脾气。”周云捋了捋袖子,双手掐腰,一幅准备开吵的凶悍,“有完没完,我问你有完没完,听不懂人话就算了,我好心好意给你解释,你还给我顶回来,真是狗咬吕洞宾。”
扶蓝小声嘀咕道:“也不知是谁有完没完,我就随口回了一句,就拉这么大的嗓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的尾巴被狗踩了了呢。”
扶蓝这一句话把周云顶得差点没昏过去,周云扬手就想打人,满庭芳及时拦住了,责怪道:“屁大点小事也能动起手来,有完没完,人家爱跟谁好跟谁跟好,关你们什么事。”
周云满腔的怒火:“现在根本不是跟谁好的事,是这贱货听不懂人话。”
扶蓝还要还嘴,满庭芳瞪了她一眼,让她别说了,然后又去数落周云:“你别动不动就贱货贱货,不是贱货谁来这里,别人说咱们贱就算了,咱们自己得看得起自己。”
周云急了:“芳姐,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满庭芳转移话题道:“你看,你们吵了半天,结果人家早走了,这小卫也真是,让他耍两招,他只顾看夕阳,下次见了他,我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周云和扶蓝往下一撇,卫庄和练月果然已经没影了,因为两人已经看完夕阳回屋了。
练月回到房间,也无事可做,想了想,决定去瞧一瞧叶湛,只是她一开门,发现卫庄正举着手要敲她的门,见门忽然开了,愣住了。随后他抿了抿唇角,故作镇定道:“出去?”
练月似笑非笑的瞧着他:“嗯,出去。”
他的眼睛闪了闪:“做什么?”
练月继续盯着他笑:“你来做什么?”
卫庄将手里的折扇递给她:“你把扇子忘在我屋里了。”
练月接过来撑开看了看,笑了:“还真是,多谢。”然后又把扇子合上,道,“我出去一会儿,晚上楼里事情多,还烦请先生代为照看一下。”
卫庄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练月以为他有话要说,就耐心的等着他,结果他瞧了她半天,只说了一个字:“好。”
练月嘴角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多谢。”
练月敲门时,叶湛和叶荻正在灶房做饭。叶湛手上正忙着,让叶荻去开门,叶荻一见是她,直喊救星,说可等到替她烧火的人了,然后将她推到灶房门口,自己迫不及待的跑出去找人玩去了。
叶湛本来正在切菜,听到声音是她,便停下来去瞧,练月这时刚好被叶荻推到门口,正撞到他的目光里,就冲他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砧板上切了一半的苦瓜,笑道:“每次来都撞见你在做饭,导致我觉得你是个厨子。”
叶湛笑:“你这总共才来几次?”
练月伸手从砧板上捻了一片苦瓜放进嘴里,诚实的摇了摇头:“不知道。”
叶湛愣了一下,后知后觉的发现她真的在回答那个并不是问题的问题,忽然愣了,然后突然笑了出来。
练月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奇道:“你笑什么?”
叶湛失笑着摇了摇头,道:“没事。”
练月又去捡苦瓜片吃,叶湛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道:“这么生吃,不苦吗?”
练月品了品刚才那片苦瓜的后味,道:“也没那么苦,我觉得还挺好吃的。”
叶湛道:“等会你把这些都吃完了,我还怎么做菜?”
练月问:“你这是要做什么菜?”
叶湛道:“青椒炒苦瓜,吃过吗?”
练月诚实的摇了摇头,说:“只吃过清炒苦瓜,没吃过青椒炒苦瓜。”
叶湛道:“等会让你尝一尝。”
练月摇了摇头:“我就是过来瞧瞧,晚上楼里最忙,我怕出事,不能在这久待。”
叶湛握住她的小臂,将她扯到身前,小声道:“你们楼里又不是没有其他人了。”
练月忽然掩着嘴笑了起来。
叶湛拿眼睛开始瞪她。
练月仍然在那笑,叶湛真的生气了,不想搭理她了,就拿起刀继续切自己的菜,将菜切的笃笃响。
练月凑到他眼前,拿手指晃他:“生气啦?”
叶湛不搭理她。
练月走到他身边,蹭了蹭他,道:“我小时候也听过一些你的事迹,说裴捕头如何如何,现在突然发现如何如何的裴捕头私下竟如此——”她斟酌了一会儿用词,道,“如此的娇俏可人,我觉得反差太大,没忍住嘛。”
叶湛继续不搭理她。
练月讨饶似的凑过去亲他,亲完之后,她低声问:“还生气吗?”
叶湛微不可闻的叹气:“真苦。”
练月往他颈里凑了凑,像个小猫小狗似的窝在那里,轻声问:“苦吗?”
他将她扶正,垂眸瞧她:“亲久点就不苦了。”
她笑:“你不做饭了?”
他俯身去亲她,含混道:“不做了。”
分开后,他微微有些喘,声音还有一点烦闷和委屈:“我有点后悔了。”
练月将额头抵在他肩上,悄声问:“后悔什么?”
叶湛道:“后悔不该在你把什么都忘了的时候招惹你,现在不上不下,真难受。”
练月摇了摇头:“听不懂”
叶湛又兀自叹息:“虽然以前你也说过,愿意跟我一块过日子,但那毕竟是在特殊情况下,不作数的。虽然你也没有明确表示讨厌我或者不喜欢我,可也确实没有喜欢我的苗头。若是某一天你想起过去了,忽然不喜欢我了,我得到了又失去,多难受啊,万一你再觉得我骗了你,是个小人,虽然现在我自己都那么觉得了。”又叹气道,“简直赔了夫人又折兵。”
练月将头从他肩上拿下来,诧异道:“我以前说过要跟你过日子?”
叶湛补充道:“在某种特殊情况下。”
练月好奇的瞧着他:“在什么特殊情况下,我会说这样奇怪的话?”
叶湛耍赖道:“这个不能跟你说,因为这个特殊情况对我不利,我要是跟你说了,得多傻啊。”
练月以为他是开玩笑,就笑了:“不说就不说,那你最好永远别说。”
叶湛认真道:“那你最好永远想不起来。”
练月瞧着他笑:“原本我对过去是没什么好奇的,想不想的起来都无所谓,你这么一说,我倒真好奇了,看来有空时我得好好想想了,看能不能想起点什么来。”
叶湛笑:“别想了,等会儿跟我们吃点再走?”
练月道:“不了,我真的走了。”
叶湛道:“那明天早上过来吃早点?”
练月笑:“不要等,我看情况,有时间就过来。”
叶湛道:“那我送你出去。”
叶湛将她送出去,站在马路边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她始终没回头看他一眼。
第五十八章
夜晚的万花楼灯火通明; 南边迎客的主楼已经热闹起来; 灯红酒绿,浮声切切; 是纸醉金迷的人世繁华。
练月进了院门后,远远瞧见自己房间前的廊下坐着一个人,院中的木槿正对着他; 那人就坐最上面的一节台阶上。
练月走近了一些之后将人认出来; 她在阶前站定,奇道:“坐在这里干什么?”
空气里没有半丝风,仍是燥热难当。
卫庄定定的瞧着她:“我在等你。”
练月想起自己走之前答应他的事; 就笑了:“那也不必坐在这里等啊,这院子蚊子还挺多的。”
卫庄的眼睛在夜色里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我想看看你多久才能回来。”
这样的眼神配合这样的话,好像一个被抛弃的伤心人,练月心口一窒; 没有站稳,往后退了一步,道:“那走吧; 我带你去逛一逛。”
卫庄坐着没动,而是道:“我不想逛; 你能坐下来吗?”
他的语气有点冷和硬,而且是半命令式的; 练月本来想都没想就要坐下,但在脚动的第一下里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不必听他的命令,于是顿住步子道: “既是如此; 那我就先回屋了,等你有心情时叫我,告辞。”
她这样不留情面的拒绝,似乎是他没想到的,他僵了一下。
她踏上台阶,从他身边路过,他忽然抬手拉住了她的裙摆,声音明显软了下来:“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又心情苦闷,你能坐下来陪我聊两句吗?”
练月停在台阶上,见他语气好了点,方才道:“那你先松手。”
他果真松了手。
练月转身居高临下的瞧着他,仍不肯放低自己的姿态,硬硬的问:“苦闷什么?”
他瞧着阶下不远处的木槿花,道:“想起了一个人,她叫我苦闷。”
练月一听这个就来了兴趣,故作的居高临下的姿态也落了下来,兴奋道:“她是谁,是我长得像她的那位妻子,还是见面就跟你睡的情人?”
卫庄抬眼瞧她:“你要一直这么居高临下吗?”
练月恨恨的想,要是能的话当然想一直居高临下俯视你,因为不俯视你就要被你俯视,但现在她不打算在这事上浪费时间,于是在他身边坐下来,不情不愿道:“现在行了吧。”
卫庄将目光从她身上移走,道:“要是再有点酒就好了。”
练月哼了一声:“你要求还挺多,等着。”说着站起来,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将自己藏的一小坛酒取出来,走出去,递给了他。
粗陶的酒坛,小小的,他单手就将盖子挑开了,搁在鼻前一闻,道:“竹叶青。”
练月嗤笑一声:“你倒是挺懂。”
他仰头喝了一口,品了品,道:“是天阙城酩酊坊的竹叶青。”
能闻出酒是竹叶青没什么奇怪的,但凡对酒有点了解的,应该都能闻出来,但喝一口能品出酒的产地,那可真是了不起,她诧异道:“这个你都能喝出来?”
他不回答,而是问:“你什么时候去的天阙城?”
他跳了自己的问题,练月有点不高兴了,她闷声道:“你来之前。”
卫庄问:“好玩吗?”
练月不想搭理他,就敷衍道:“好玩。”
卫庄不再说话了,只是闷头喝酒,练月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决定走掉,但她才刚一动,他就说话了,大约是喝了酒的关系,声音不那么淡了,带了一点哑音:“我找不到别人说这件事,你帮我评评理吧。”
练月听到他说话,便又坐了下去,问:“评什么理?”
卫庄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将酒坛放在两人中间的台阶上,平静道:“她生得很美,那天我在寺庙里,一眼就看到她了。恰巧她崴了脚,我背她下山去。她一个人住在城里,家里很冷清,虽然该有的东西都有,但还是冷清。我不知道是因为感同身受还是怎样,总之有点鬼迷心窍,竟然让她去做饭,然后同她一起吃了饭,吃完饭之后,还喝了她的酒,期间她一声不吭。后来我问她叫什么,她就恼了,问我想干吗。我不知道我想干吗,但我知道我不想走。我问她是不是一个人住,当这句话问出来之后,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想干吗了。可这种事,并非我单方面想就可以做的,我就拿话挑了她一下,如果当时她没听懂或者假装没听懂,那我就会走了,从此跟她再无关系,可她一下就听懂了,她知道我想干吗,并且立刻就反客为主了,我想既然大家都有意,那就别客气了。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她就躺在里边,很小很小的一个人。我看着她,我觉得这是个挺神奇的人,这样轻易让陌生男人上她的床。我没叫醒她,我走了。恰巧那段时间,我外出办事,时间长了点。回来时,经过城门,一眼就瞧见了她,她坐在城门口卖木雕,我以前也经常从那个城门经过,却从未发现过她,不知道是不是有了点关系的缘故。我过去同她说了两句话,她似乎有些生气,不知道在气什么,有可能是后悔了。晚上闲来无事,想起她来,就又去了她家,她一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不仅不拒绝,而且还非常主动,我自然接受的非常痛快。次日我带她回自己家,我住在城外,一个竹林里,她很兴致勃勃,说那是个好地方。那天晚上,她躺在我的床上,我抱着她睡了一宿。第三天早上,我们起来做饭,结果饭还没做,倒是先亲到了一起,一路亲到了床上。我们大约都太寂寞了,每时每刻,都迫不及待。她抱我抱得很紧,说她爱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好像怕我听到了似的,可我还是听到了,那感觉像被雷劈了一样。我想她怎么能爱我呢,我们相处不过两日,她竟然说她爱我,于是我落荒而逃,逃得远远的。”
卫庄停下来,喝了口酒,练月没有插话,而是耐心的等着下文。
卫庄道:“我出去了一个多月才回来,进城之前,忽然有些紧张,还有些心虚,我怕在城门口看见她,可我又想看到她。我在想倘若我上前去打招呼,她会是什么反应,是恼羞成怒,是假装客套,还是冷若冰霜?我倒不怕她恼羞成怒,就怕她对我冷若冰霜,我无法忍受这个,因为我在念着她,倘若她无动于衷,我就太难堪了,一想到这个可能,我就忍住了冲动,没有进城,而是直接回了家。我认为自己还算是个有定力的人,但也坚持了半个月,半个月后,我还是去找她了,抱着一丝侥幸,她尚对我有旧情,结果她不在家。第二天再去,还不在。后来去城门口打听,租她房子的人说她回乡探亲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我站在她的院子里,看着紧闭的门窗,一瞬间懂得了人去楼空的滋味。等她回来,已是两个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