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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撂下后陆南嘉没像往日那样抛到脑后去,反而有些耿耿于怀。虽然那人只见过陆东跃一次,但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那个精明的生意人是不会给自己打这个电话的。
陆南嘉想了想,给大哥家里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又拔陆东跃手机,也是没人接。
小公子觉得有些不妥,又打电话给那人,很客气地问了地址。那人或许就等着他电话呢,说人还在,没出什么情况。
陆南嘉驱车前往。
地方倒是离得不远,新开的场子还算干净。陆南嘉扫了一眼,没见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心也就放下一些。
打电话的那人早看到他,双手兜在裤袋里慢步踱来。陆南嘉记得他姓周,于是点点头,叫道:“周总。”
周总的五官并不出众,但气质很儒雅,看着很舒服。在他的示意下陆南嘉往对面看去,坐在吧台角落独饮的不是陆东跃又是哪个?
周总笑眯眯地说道:“陆总来了就好,我正准备走了。”陆南嘉不由多看他两眼,这人尺度把握得当又不过份热情,倒是个聪明人。
小公子笑了笑,算是记下这份人情。
陆东跃正要唤酒保时就见身边晃来一道黑影,他其实喝得不多,还有六七分的清醒。
“南嘉,你怎么来了?”
陆南嘉的心情有些复杂。小公子长这么大从来都是惹了祸让哥哥姐姐去收拾的,夜半三更被兄姐们从夜场拖回来的次数数不胜数。他还没料到自己竟然会有这么机会,去酒吧把大哥拣回来。
在小公子的印象里他大哥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在外面极少喝酒。要喝也会叫上一两个至交好友,从来不会落单。今天这状况太反常了,他再迟钝也料到大哥这是遇到什么没法子解决的事情。
有什么事情连大哥也解决不了?
陆东跃喝得不多,他没费多少力气就让他停了下来。不过待他说‘我送你回家’的时候,陆东跃却是定在那里,忽地冷笑一声。
“家里没人。”
家里怎么可能没人?陆南嘉心里奇怪,嫂子侄女可不都在家么。可,没等他问出口陆东跃已经提了外套往外走。
陆南嘉将人送到家里,又要扶他上去。陆东跃挥开他的手,“不用你,我自己能走。”
陆南嘉抬头看窗口一片漆黑,觉得不大对劲:“我让大嫂下来接你吧。你这样她肯定不放心。”陆东跃抹了把脸,说:“你回去吧,我能自己上去。”陆南嘉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到大哥那阴黑的眉眼,又把话吞了回去。
大约是小俩口闹矛盾了,还在冷战呢。
小公子觉得清官都难断家务事,自己还是少插嘴比较好。于是摸摸鼻子,很快就上车走人。
陆东跃目送弟弟离开之后才转身上楼。这幢楼里住家多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也有退休的老干部。这个时候上去会听到每家每户传来交谈声、嘻笑声、孩子的打闹声。还有一户人家刚为孩子买了钢琴,才开始学单调的敲琴键。
咚、咚、咚……
他踏着这样的音调走到自己的家门口,拿钥匙开了门。里面黑洞洞、冰冷冷地,没有灯光也没有声响,连一丝饭菜的香味也闻不到。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有人上楼来按亮的楼道灯光。他回头看去,是住在楼上的一家三口,小女孩早已趴在父亲的背上睡着,而母亲则一手托着孩子的背,另一手拎着两盒喜宴糕点。
都是楼上楼下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相互微笑,点头致意。陆东跃站在门口,眼看着他们慢慢地由身边经过。
彼此扶持,相濡以沫。
最平淡也是最真实的幸福,他本已经得到,最后又失去了。
周五的晚上,孟勤华打电话给儿子问他明天几点到。为了筹备高中同学会孟女士这一整周都很忙碌,闲下来时想起可爱的小孙女,心痒得不行。
陆东跃说这周有事,就不过去了。孟女士说你们大人有事要忙,把孩子送过来也行。
陆东跃看着房间角落空空的婴儿床,眼角便有些发涩。他敷衍了母亲几句,很快挂了电话。
这房间里有许多样东西都是他们一手添置起来的,触目所及,睹物思人。她走得那样干脆,连孩子的东西一齐收拾了也不过两袋子衣物用品。
他阻止不了她离开,于是只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说,她只是需要时间冷静,等她冷静下来后一切都好说。
但怎么想都不现实。
陆东跃像一抹游魂般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走动,房间的每一处都还残留着她们的影像,他仿佛能听到孩子的哭声。
絮絮在困觉前总会吵上两声,要他抱起来慢慢摇着哄,她才会渐渐安静下来。这孩子是卷发,额前有六个特别漂亮的小卷儿,他数过的。
他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没有洗漱、脱衣的印象,只是和衣倒在床上,沉沉地睡去。
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
听到门口有动静,他想起来,可身体却那样沉。他想自己或许是病了,病得很厉害。
有人走了过来,在床边坐下。
他闻到一抹熟悉的、温暖的气息,像是冬日的暖阳般抚慰着他冰冷的身体。来人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额,手心柔软、手势温柔。
突然间,心底就涌起了一股莫大的委屈。他像孩子一样地撇过脸,面部因为巨大的痛苦而扭曲起来。
他呜咽着低泣起来。为他的水晶城堡,为他的卷发小公主,为那个决绝离去、再不回头的爱人。
对方像是慌了神,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他一个劲地摇头,泪水在脸上肆虐着,淌在了对方的手背、掌心。
他胸腔中发出空洞的悲鸣,那样高大的身体蜷曲起来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嘶哑:“妈,她不要我了。”
☆、第59章
孟女士的心都要碎了。
这位还真不是没经历过风风雨雨的温室小白花,虽然说出身富贵,但在艰苦的年代也是和丈夫一起生生熬过来,心理素质与抗打击能力还是有的,但这次她却是实实在在地被吓倒了。
不说这家里冷锅冷灶没个人气,也不说儿子病倒在家里没有理睬,只消听听那声音,听他说的那句话,孟女士心酸得都开不了口。这个儿子没惯过、没宠过,打小会走路起就自己这么摸爬滚打过来。老爷子管得严,从没让他沾过什么光,搞过特殊待遇。
儿子驻边的时候她去过两趟,艰苦的环境和剽悍的民风让她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那样的地方他一呆就是几年,没叫苦喊累。老爷子总说这孩子硬气,哪怕被人打断了骨头也能梗着脖子不喊一声疼。
可是这次呢。
他没缺胳膊断腿,浑身上下连个小口子也没有,可他却在流泪。是,他没有喊疼,然而她却清楚地知道他已经疼得快说不出话来了。
她不要我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由他嘴里说出来是怎样的剜心剜肝,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打着颤。
孟女士心痛至极,托着儿子的脑袋一迭声地安抚着,不管他听不听得进去。等到他渐渐地安静下来,孟女士却再也控制不住眼泪……
陆东跃觉得热。
这天太热了。
也是,每年都说温室效应越发厉害,当然是一年比一年热。人都是贪图安逸的,怕热就不出门。关紧房门窗户,把空调冷气开足,把自个儿当成冰箱里的生果蔬菜那样囤起来,保准舒服痛快。
也有人不这么干的,仍然是大热天顶着毒辣的太阳跑来跑去,跟小蜜蜂一般勤快。
就像他眼前坐着的这位姑娘。
“成不成?给句话呗。”姑娘长得漂亮,立体的五官化浓妆最明艳动人。微卷的长发挑染几咎斜斜地扎成马尾,耳朵上坠着造型夸张的耳环,看起来野性难驯。
陆东跃收回目光,低头抿了口茶:“你的话,我听不明白。”
“东跃哥,我舌头可没打结,一句一句地都跟您说得清清楚楚的。”姑娘撅起涂得红润的嘴唇,带着些许撒娇意味,“您可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放下茶杯。
“我这网早半年就撒下去了,就等着时候收起来。我一人做事一人担着,在这儿直接和您交个底儿。您就直接说,要不要管吧。给句话,我心里也有数。” 她话说得顺溜可心里其实是忐忑的,小动作泄露了紧张情绪,拿长指甲划着桌面,一点也不在意指甲上粘着的水晶亮片会不会掉下来。
“你说的这些,和我有关系?”
“要真没关系,您也不会来这儿。”她狡黠地眨眨眼,“我知道自己的斤两,还没重要到能让您在上班时间撂下手里的事出来和我喝茶的地步。”
陆东跃冷冷地看着她。
她也不犯怵。事情做到这一步她早就豁出去了,往后退不可能就只能往前走,至于能走到哪一步,就看面前这男人愿意不愿意助她一臂之力。
“……现在还没到紧要的时候,苏若童还不清楚其中利害,但是很快她就会知道情况。我有把握,以她的性格不会向二哥求救。一来是怕家丑外扬,二来,我想她心里也清楚,以二哥现在的人脉是使不上多少力的。她不是笨蛋,这点算计还是有的。”她分析道,“所以她最有可能找你,让你帮忙。”
“你要让我袖手旁观?”他反问道:“她还有别的选择。”
“但是她的第一选择会是你,只要在你这里截住她就可以了。”她涂得红艳的嘴唇抿紧,“她跑不了的。”
陆东跃定定地看着她许久,问道:“你做这么多,就为了行楚。” 原以为她是个只懂得吃喝玩乐的大小姐,没料到她骨子里还有罗家人的精明劲。就是这聪明劲儿用的道不正,手段也太不光明。
“对,我只为了他。”她扬着脖子,毫不掩饰眼里的野心与*,“我也不怕人笑话,反正好的赖的最后都是我自己愿意揣怀里的。我就是非得到他不可,管别人说什么道义不道义,我活着就是要自己痛快。自己都过得不痛快了,还管别人怎么说我。”
作为罗家的小公主,她打小要什么有什么。喜欢什么人也从不避讳着让人知道,但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叶行楚虽然性格温和但是在感情问题上从来态度分明,很早就直接告诉她说只将她当妹妹。但是她不甘心,毕竟感情这种事谁也说不好。现在不合适不代表永远不合适,她才不会因为这一次的碰壁就灰心。
但是她没料到中途会杀出另一个女人,而且他们会那么快就如胶似漆。她怎么能甘心?她怎么会甘心!
她绝不会放弃这个男人,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手里溜走。她从不屑使小女生的伎俩抢男人,更何况在对方已经占据优势的情况下,这时借小卖乖也不会讨得了好。何况叶行楚是个很重感情的人,让他主动放弃几乎是不可能的,只有从另一个人身上下手。
而且必须是一击就中,让她从此再无反抗之力。
陆东跃看着她因为兴奋而熠熠生辉的眼睛,问道:“就算他们分开了,你也未必能如愿。”
“那就是后面的事了。后面的事,谁也说不好。”她耸耸肩,“要是不先把眼前的事解决掉,那就连一丁点的‘可能性’也无从谈起。”
“我为什么非得当这个坏人?”
罗谣欢的脸上浮起了与年龄并不相称的妖冶笑容,“因为你想要她。”大胆的猜测是源于一次很偶尔的遇见。
那时正好一拔儿人约了烧烤,男男女女混作一处嘻笑吵闹。玩到一半时她找不到那两个人,以为他们躲去哪儿郎情妾意。于是愤愤去寻,这一路就寻到了厨房外面。原来两个人在一起切水果糕点,又兼窃窃私语。她本想进去打断,可里面的人却割伤了手指,接下来就是一通的手忙脚乱。
她兴灾乐祸地在旁偷看,没料到眼角扫过却发现另一道身影。女人的直觉有时是非常敏锐的,何况男人的目光是那样直接而纯粹,毫无隐藏的意思。原本只是萌动的野心因此疯狂滋长起来,最后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你可以得到她。”她放出最诱人饵,“她会乖乖地到你身边,任你予求予取。”
陆东跃沉默着。
她放出手中最后一张牌,心里也不免忐忑。她觉得自己没有错估男人的心思,但是男人会不会按照她所设想的去做?她心里没底。
在长达数分钟的沉默后她按捺不住开口:“东跃哥,要是我有的什么话说得过,您别放心上。我这不也是急的嘛,你想想我这些日子有多难过。”到底是个女孩子,再恶毒也熬不过情关,这时耷拉着脑袋红着眼睛,“特别是看着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
他递去面纸,“这么大的姑娘了,别老哭鼻子。”
她接过面纸,不忘拿眼角的余光偷瞄他。见他神色如常,心里不免有几分沮丧。可是计划现在进行到一半,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而且话都说到这一步了,就算陆东跃不出手帮助她,却也不会为难她。
的确,他没有为难她。
然而对于苏若童,他也没有袖手旁观。相反,他为她做了许多事,每一件每一桩有着让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罗谣欢确实说中了他的心事,他对那个女人的渴望已经强烈到无法掩饰。眼下有现成的机会送上门,他又怎么会放过?不过费些劲,顺水推舟罢了。果然,正如计划的那样,她乖乖地走到他身边,任他予求予取。
男人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只要他有心,他可以用再温柔不过的方式将她吞没。
然而,初起就是一念贪妄,再怎么苦心经营也无法改变它虚无的本质。但是他从未想到过自己费心维持的一切会这样轻易地土崩瓦解,连一丝挽回的余地也没有。
那天,她要带孩子离开。他怎么肯,赌气似地将东西都踢到角落去。可是当他靠近,她就满脸戒备地退开。
她不愿意和他说话,眼里满是轻蔑。她给他离婚协议书,他直接撕了扔地上,咆哮着说死也不会离婚。
他知道自己可恶,并且是可恨到了极点。可是那时他真的是要疯了,他怎么能让她们走?
她们要去哪儿?
他拦着她,她抱着孩子也没和他撕扯。两个人僵持了数小时,这期间孩子时不时地哭闹。他气昏了头,说你要走可以,孩子不能带走。
他知道自己很卑劣,一直很卑劣。从一开始拿她的父亲来拿捏她,到现在换成了他们的女儿。对于她来说,亲人永远是最重要的。所以他屡屡得逞,百试不爽。
可这次,她只问他:你是不是要逼死我?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对于她来说亲人胜过一切,可对于他来说,她就是他的一切。被人抓住软肋继而要胁的滋味他尝过这一次,再不想尝试。
她抱着女儿坐上计程车的时候他有股冲动想将她拉下来,可是忍了又忍,最后还是眼看着车子绝尘而去。
他打给她电话,刚刚接起来还未酝酿着开口,电话那头便掼来一句:“你考虑好签字了吗?”
他整个人像泡在冰水里一样,心都冻透了。
男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从头开始回忆,一幕幕的场景,一帧帧的画面。回忆越往前推越是支离破碎,一堆杂乱无章的黑白影像。
头疼欲裂。
他翻出他们结婚时的录像,给孩子拍摄的视频,来回反复地播放。然后,他会在这热闹而又吵嘈的声响中熟睡。
他多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就像她们依然在他身边,从未曾离开。
陆西瑶轻轻地碰了碰母亲的肩膀,悄声说道:“妈,你都守了一天了,该休息休息,换我来吧。”
孟女士摇摇头,说:“你哥还烧着呢,我怎么放心休息?”又叹气,“刚才烧得狠了,说了几句胡话,我也没听清。”
陆西瑶说:“刚才护士来量过体温,说是有下降了。您就休息吧,要不等我哥好了,您倒下了,我哥心里也过不去啊。”
孟女士很固执,“你别说了,我累的时候自己会去休息。”她摸了摸儿子的手,说:“你哥这病就是心病闹的,就算烧退了一时半会也好不齐全。”
陆西瑶原本心里就犯嘀咕,这会就忍不住:“妈,我哥病成这样你怎么还拦着我不让我通知若童呢?这里面有什么情况啊?”
“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们闹矛盾了。”孟女士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你哥心思重,恐怕不会愿意让她知道他生病住院这事。我就作主先按下来,等他醒了再说。”
“你说不让知道就不让知道啊,都在一屋子住着怎么可能不知道。”
孟女士有些恼火,声音也提高了:“要真是在一屋子住的话,你哥也不会病到倒床不起了也没人理。”
陆西瑶大为惊诧:“怎么,他们还不在一块儿住了?”,小夫妻闹矛盾不说话情况常有,但要闹到一方搬出去住那就这问题可严重了。
“谁知道他们搞什么鬼!”孟女士心里憋着股气,老郁闷了,“平常我多问两句你哥就不乐意,好像我有多爱打听似地。小苏那脾气你也知道,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