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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往后越发骂得难听,元太师无心理会,正要带着重要的折子离开是非之地,周氏红了眼,发了疯,愈发撒泼起来,直如泼妇骂街,灌了一长串粗俗之言进元太师耳中。
太师虽是田舍郎出身,但自幼发奋苦读,很是有几分文人清高,听不得这般话,涨红了脖子要回嘴,周氏便愈发觉得委屈,“你便是一点不思量为我们母女俩考虑!我的阿绥受尽委屈,旁人围着看她笑话也就罢了,她正需要父母宽慰着的时候,你上哪儿去了!她定是觉着亲生父母也厌弃了她,这才心灰意冷回了老家!”
这周氏口口声声“元绥”,但元太师焉能不知,自己女儿这副脾气,大半是随了周氏,她自知颜面无光了,任是谁劝都没用,只要等她在郴州过几日苦日子,想明白了,他再派人接她回来便是,只要她还是太师之女,难道还愁嫁不成!
妇人之见,愚不可及,夏虫不可语冰。元太师懒得妇人计较,抱着文牒奏折要走。
“你!元士昌你敢走!”周氏伸出一双利爪,将元太师手臂一刨,这下叫太师的手背都划出了一道鲜红的口子,他吃痛,手一撒开,奏折哗啦全散落在地。
元太师怒极,“周绮,你发疯够了!”
男人发怒,周氏便想着收敛,自己弄伤了他是自己理亏,抓伤丈夫乃是大罪,她忙蹲下来着急地替他收拾,不留神摊开那封奏折,元太师老眼昏花一时没看清楚,那周氏豁然脸色大变。
继而,她长笑三声将奏折压在胸口,元太师瞠目道:“你做甚么?夫人愚昧,这岂是你能碰得的!”
周氏讥诮道:“我才没你这般没骨头。我女儿元绥为了一个谢珺撞得头破血流,凭什么教那个公主称心如意!这北辽国的靖南王不是喜欢她么,不是写信威胁太后么,我今日就进宫去,面呈太后,我看这婚成是不成!”
元太师又惊又怒,“夫人!这事玩笑不得……”
周氏冷哼一声,“如何玩笑,我是先帝钦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入宫面见太后又不是难事。”
本来是,可太后如今卧床不起,今日算是勉强打起精神,在宫门口为公主驸马践行,等公主的花轿走过太阿门,便又乘步辇回了长坤宫。
今日,任是有天大的事,也决不能惊动太后。
何况周氏要阻止公主和驸马大婚,别说太后,皇上定会记恨元家一笔,此事不是玩笑。即便要面呈,也该是由他亲自交给皇上,决不能由着周氏拿去。
但周氏仗着老夫少妻,自己手脚比太师利索,不等元太师想起来要追人,便使出一身力气跑出了书房,洋洋得意地催着人上马车。
元太师大急,自知元家的人拦不动周氏,便着手下门房,“你速速牵马来,赶到宫门口,要耿直将军务必将那妇人拦下来,老夫稍后便到。”
“是。”门房低着头飞快地前往马厩。
一转眼到了黄昏,天子坐明堂,新人入宫参拜,金碧辉煌的巍峨宫殿,被珠玑宝器映照得彩彻区明。
赵潋步步小心,始终搀着君瑕的手,今早时他的眼睛还只能迷蒙地看见一丝光亮,不能视物,因而赵潋才格外嘱咐人,将正堂装饰得亮一些,有光刺激眼睛,兴许能稍稍看见些景物。
小皇帝见着皇姐红妆俏面,徐徐走来,身旁是她的爱侣,便觉着人生当真憾事多,美满事也多,可见是否极泰来有好有恶的,他亦总算能歇上一口气了。
赵潋簪着御赐八宝琉璃旒金簪,发髻高满如月,以九颗海底珠镶嵌的红珠坠子穿缀,齐眉描着红钿,腰如约素,姿如春柳,柳眉如蹙,偏又舒展纤长,别是一股半愁半喜之容,为离家愁,为成家喜,新嫁娘就是这般模样的。
再看君瑕,亦是一身大红,赵潋从未见他着红,如一个高旷秀逸的方外之人,被硬生生拽入红尘,有着不合时宜的俗气感。但又因着五官俊美,面如芝兰,人又修长高挑,步履风流,怎么看都觉着可堪入画。
她想起初见师兄,不在公主府,在汴梁城外的竹楼之下,他的长剑在树林之间飞舞,恣肆飞扬,剑如冷雪。何时,若再教她从君瑕的眉眼只见窥见那丝放旷张扬,即便一瞬,她定在心里最深处,永世铭记。
但,从今天起,她已昭告世人,她身边之人,是她光明正大所有。
是她倾尽全力才挽回来的丈夫。
无论是喜娘,还是撒花的宫女,观摩婚典的宦者,都一个个带着喜色,笑容满面地抻长了脖子。待三礼俱成,吉祥话妙语连珠,听得赵潋喜上眉梢,忍不住就望向身旁的君瑕,他只是嘴唇上扬,但从今日开始,一直便是这般微微笑着,从未变过,赵潋忽压低声音,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声道:“我现在可以带着我的人回去洞房了么?”
他一想,笑道:“可以。”
赵潋狡猾地微笑,露出两颗贝齿,便要折腰将他的膝弯一抄,抱在怀里冲出殿门。
不料才一伸手,君瑕忽干净利落地推手,将赵潋的小臂一挡,措手不及的赵潋差点滑倒在地,没想到君瑕会反抗,小皇帝也惊得站起来了,君瑕的身手却快,将赵潋的腰肢握住,一把揽在怀里,她震惊地扬起头,身子一轻。
公主便被驸马抱走了。
众人吃吃大笑,小皇帝心有余悸地露出笑容来。
唯独赵潋,在哄堂大笑里,胭脂粉更添颜色,少不得便要嘤咛矫情一番。
“谢弈书,你这骗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她将脑袋贴在他的胸口,半是羞恼半是高兴。这人,眼睛什么时候又好了,竟又骗了她一路。
第73章
太后才歇下; 日暮黄昏,人也如倦鸟疲乏; 但听到叩门声; 邵培德进殿便隔着素红的春帘禀道:“启禀太后娘娘,元太师夫人说有要事请见。”
原来那禁卫军统领耿直将军; 今日趁着公主大婚肆意纵情,贪杯误事; 竟没拦住周氏; 教她还是入了宫。
她手里攥着密函,说是要紧事; 周人尚礼; 从未见过如此泼辣蛮横不讲道理的女人; 竟被唬得两眼发直; 硬是由着周氏入了宫,连邵培德都不得不替这位一品夫人传句话。
太后才起了身,教人传周氏金殿。
她挪腾到阶下; 伸手取了羽丝宫绡锦衣,随意地披在肩上,那徐氏踅入门中来,两眼通红; 不待说二话; 便将辽国靖南王的战书呈上,顺带提了一嘴,太师老迈行不动路; 自己只得替他跑这一趟。此事不宜声张,故而眼下尚无人知晓。
太后只看了一眼,卫聂虽用兵如神,又擅使诡计奇谋,但今次他竟敢轻骑前往大周,这竟是不将大周放在眼底,她蹙了蹙眉,“来人。”
邵培德已在金殿内候着,太后玉指拈起这封挑衅书,淡淡道:“拿给皇帝。”
周氏心中突突一跳,“太……太后?”
太后疲倦地托着额,慵懒随意地倚着梅花案,曼声道:“哀家老了,终是力不从心。今日本是公主与驸马大喜,这文书教他们见了败了兴致。公主如今已是谢家妇,自然配不得卫聂,他不甘心也罢,嫉恨恼怒也罢,要来便来,我大周泱泱大国,何惧区区一个卫聂。”
那周氏自是完全想不到,太后竟会给出如此回音。
以往周辽开战,太后皆到战时自溃,率先投降,可见是妇人之骨,畏惧辽兵。怎么这一回……
不待她几番思量,太后睨了眼周氏,唇边吊着丝讥诮。
“元绥回了郴州?”
周氏身体一僵,忙折腰敛衽,“是,已有一旬了,应是快到家了。”
“郴州也好。”太后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公子才俊未必输给汴梁。她的婚事,哀家始终引以为憾事,不若在郴州寻一名门,哀家再替她做了这主便是。”
周氏这才知道,太后压根不屑理会自个儿,她自作聪明了一把,意图都教太后都看在眼底,慌张地手忙脚乱,便跪了下来,“太后,元绥与璩家解除婚约,是她福薄没这个命,太后不必再替她花心思了,不若教她在老家好生休养着,过不消两月便能回来了。”
太后掀了掀眼帘,敛着一丝淡淡的疑惑,末了又道:“郴州刺史之三公子,年方十九,正是好年华,才貌亦甚是出众,若是元太师不弃,哀家替她赐婚。”
“这……”周氏心如死灰,瘫倒在地,两眼直傻愣愣地盯着地上刺绣玉露牡丹的红毡。
念及元绥,太后怅惋不已:“她自幼时起便同我家莞莞相像,倔如牛,硬是拉不回来的性子,我看就这么着了罢,也不必回什么汴梁了,这里的公子小姐剜人心的本事太厉害,非得等到元绥有了丈夫子女,恐怕这桩退婚案才不至于成了经年不休的笑柄。元夫人,哀家这是为你、为你的女儿考虑。”
那元夫人傻了,哪里还能说得出半个字来。
弄巧成拙,说的许就是她。
良宵夜里,繁文缛节才终得一一行完,赵潋坐在铺满桂圆莲子的红被褥里,将碍事儿的凤钗珠冠一应摘了下来,随手置于梳妆镜台前,披散下如墨染飞瀑的鸦发,褪了外罩着金凰攒花百枝千叶的华服,一身薄如轻烟的里衣合着,菱花镜中娇俏的脸蛋别是一股艳丽,和羞涩女儿态。
今晚自是同以往不同,赵潋不至于太羞,但总有几分难为情。
门随着吱呀声被推开,赵潋款款回眸,君瑕已笑吟吟地走来,身后卷着一波秋凉,将室内红烛晕染的燥意退了一二分,赵潋还是起身将门关上了,回头便将人压在门框上亲。
她再三确认,他的眼瞳里映着她的身影,心下稍安,“这回不会再看不见了是不是?”
他没回话。
赵潋摇了摇他的手,又专注地盯着他的双眼,轻声问:“看见了?”
隔了一会儿,他笑着回道:“嗯。”
赵潋总算安心,“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君瑕似乎不欲多言,将赵潋抱了起来,妥善安置在婚床上,赵潋颦着柳眉,将身下的干果子都扫了出来,才教他上床。近来也不知怎么了,赵潋频频觉得食欲不振,脑中也时常晕沉沉的,许是纵欲太过?
她自己尚且吃不消,更怕君瑕心肝脾肾哪一处再出了岔子。本来话难堪,不宜她来说,何况又是洞房花烛,自然不能不来。
她只好坚定、不容置喙地爬到君瑕的身上,龙凤烛高照,他滴着墨的眼眸里溢出一丝惊讶,赵潋压着他的两条手臂,缓缓道:“今晚,交给我。”
他要动手,便被赵潋压制住,娥眉拧住,虎着脸色道:“你不许动。”
他眨了眨眼,漂亮的眸子露出一抹困惑。
赵潋被勾得心神荡漾,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嘴唇,趴在他耳边细声道:“我想这样待你很久了,成全我一次,大不了以后让你十倍百倍地欺负回来?嗯?”
他果真没有再动,赵潋心满意足,拍了拍他的脸诱哄:“乖乖的。”
君瑕也只是含着微笑,目光异样地瞟到了别处,俊脸在她的四处乱摸乱蹭之间,泛起了潮润的粉红,像是羞涩,又像是……带着纵容的鼓励。
赵潋自食其力,最后累得脑中一阵眩晕,便仰头倒在了被褥里,摇红叠绮的暖帐之中到处都是暧昧旖旎的香味,君瑕搂着累晕的赵潋,轻轻勾了勾嘴唇,细碎地亲吻她的脸颊,手腕,十指……
让你来,不是很没用。
他懒得嘲笑赵潋,悄然微笑,亲吻之后披起衣裳出门叫水。
由于君瑕这副身子骨禁不得折腾,赵潋没在公主府大摆酒席设宴,更不许任何人灌他酒喝,院中一派清寂,素月上弦,沁凉无尘,如结在疏影楼阙之间一朵硕大霜花。
周遭静静的,安宁,沉寂,没有一丝风声。
叶被刮落在地,又被卷入了涌起银波的湖水之中。
赵潋一觉睡醒,身畔又没有人了。
她换了身衣裳,长发未梳,疑惑地走了出去,从前院越过浮桥,走到粼竹阁,正好撞见秋风飒飒之间,一袭雪衣坐在竹风间自己与自己对弈的身影。
赵潋才终于安心下来,舒了口气,溢出一缕笑来。
杀墨与杀砚正在翻晒药材,并肩说着什么悄悄话,没等赵潋走到君瑕近前,杀墨忽然皱了皱眉头。
赵潋是想吓吓君瑕,不信每次都能被他撞破,于是她从君瑕背后“哇”地一声,突兀地拍在他的肩头。
君瑕掌心一颤,果真似受了惊吓,手中的棋子骨碌碌掉落在棋盘上。
她“哎哟”一声,惋惜道:“我不好,好好一盘棋就毁了。”她说着蹲下来替他捡棋子,一面捡着棋子,一面喃喃道,“我以为你知道的,果然是下棋的时候才会投入到连身旁的脚步声都听不出来?”
赵潋替他将黑白子分开,巧笑嫣然地仰起脸,“新婚之后女子本是要回门的,但我却不需要。只是闲着也是闲着,你陪我一道出去走走?”
君瑕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仿佛在思索什么。
赵潋微微蹙眉,只听杀墨道:“公主,先生暂时失聪了。”
赵潋猛然回眸,“你说什么?”
杀墨翻着药材,端着簸箕蹑手蹑脚走来,“先生失聪了,暂时听不见你说什么。”
赵潋心头狂跳,直觉告诉她这并不是今早的事儿,“什么时候开始的?”
杀墨看了眼仍自垂眸安静坐着的先生,他仍是温和含笑,但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杀墨咬咬牙,道:“昨晚上,进洞房之前,突然就听不见了。”虽然先生不让他多嘴,但先生总爱骗公主,杀墨亦忍不了了。
昨晚上……
难怪他那般异样,反应也迟钝了许多。赵潋只顾着自己欢喜,全然没想到其中关节。
她忍不住声音发抖,“近来、近来怎会如此频繁,眼睛才好,耳朵又……”
杀墨便忍住,沉默着不说了。以往也曾经出现过这种症状,老先生说,这是销骨毒发的前兆……
赵潋的那点儿雀跃和骄傲,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她派出的人已天涯海角找寻那没良心的臭老头去了,可时间如此仓促,上哪儿能寻着,她师父本来便是山里的老鼠,真要钻洞躲起来,神仙都寻不着。
她咬咬下唇,不懂君瑕都双耳失聪了,竟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下棋,她挥手将棋子抹成一团,攥住了他的手,“随我进宫去,姓葛的和姓王的不给我个说法,我同这俩庸医没完!”
君瑕听不见她在絮叨什么,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公主在发牢骚,倒也挺可爱。
他勾了勾唇,声音压得极低:“不碍事。”
赵潋步子一顿,道:“又想告诉我,你以前也聋过?不好使了。”
他说眼睛失明是暂时的,赵潋信了,可他没说,除了看不见,还会听不着,那耳朵好了,下一回呢,是不是连话也说不得了?
自打赵潋认识这个人,她没有一日不担惊受怕的,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知道他听不见,她便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教他看懂她的唇语:“我担心你,随我入宫。”
君瑕对她有求必应,自然不会不答应。
太医院有十年医龄的都教公主麻绳一栓牵到了寝宫之中,一个一个地来替君瑕号脉。葛太医和王太医私下里对视一眼,都悠悠长叹,继而默契地一道摆头。
这两人在底下交头接耳,赵潋怒道:“有什么话明着说,本公主听着!”
葛太医摇头道:“公主婚礼才过去一日,有些话实在不宜此时说。”
“他听不着,你说给我听,恕你无罪。”她只想知道真相。
“销骨之毒本来无解,这么多年来中毒者都活不过二十五岁,可见这并非是什么谣传。想来,少年时被种下此毒,它便改变了人的经脉顺行之理,又破坏人的骨骼,少年长成,大多在二十五岁之前,待身体的结构稳定,不再有变化之时,这毒亦不再侵蚀筋骨经脉,转而直取人性命。”葛太医瑟瑟缩缩,一脸风霜地给定了死刑,“老朽亦曾见过,中毒者在临死前,会又瞎又聋,丧失五感,经历几番变幻,直至最后一次销骨发作,致命……”
“铿——”赵潋长剑出鞘,随着“致命”二字,不留余地地抵在葛太医的喉咙尖,她眼眶通红,叱道:“你有胆再说一遍!你骗我!”
王太医跪在地上麻溜儿地爬过来,“公、公主,老葛所言非虚,确有古籍医典为证。谢公子……中毒十年之久,毒入心肺,本就药石……罔极,公主莫要草、草菅人命……”
一对太医结成行跪在赵潋脚下,纷纷仰起头来,已经断脉的,那眼神都肯定地告诉赵潋,君瑕已经毒入肺腑,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她怔忡着,手腕一松,剑掉落在地,震在人心头如龙吟低啸。
君瑕叹了一声,握住她的手。“莞莞,你我都明白,怨不得他们……”
赵潋眼下不想听这些话,扭头便恶狠狠地瞪了葛太医一眼,“有什么办法能延缓毒发,有药没有!”
葛太医“唔”地点头,“有的有的,臣这就去配方子……”遂抹一脑门汗,拉着王太医逃之夭夭。
两人一出门,王太医才厉声道:“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