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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腹汪筹道:“也是刚刚打听来的消息。”
云晟眼珠在眶中打过两转,深觉此事蹊跷。皇帝连日罢朝,又不让他插手顾柔案子,摆明要做甩手掌柜,谁的边都不站。在这个避嫌的当口,谁能够得到他的信任,突然就上到了五官中郎将的位置。
五官中郎将这个位置,本侍卫之长,统领三署骑兵之一,掌宿卫殿门、出充车骑;战时又能参与征战;有大臣丧事,则奉命持节策赠印绶或东园秘器。不可不谓举足轻重。
云晟问:“打听清楚没有,谁将是新的五官中郎将。”
“已经着人去黄门问了,过午会有消息,没准儿一会儿圣旨就下来了。”
……
北军,白鸟营。
孟章伏案疾书,他忙着处理公务。自从云南连氏覆灭以后,树倒猢狲散,他的旧部势力纷纷瓦解,连同连氏过去暗中扶植的江湖组织碧海阁也一时间销声匿迹。于是由金飞燕,也便是唐三公子领导的离花宫在南方更加扩张迅猛,俨然有成为贯通南北之势。
他写得有些累了,隔壁伸了个懒腰,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烦躁。他抬眸望向营帐外,校场上鹰旗飘扬,不时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吆喝声。中间夹杂着阿至罗特色的吼叫:“你们这群孬犊子!”
孟章将思路继续回到他的公文上。最近他尤其忙碌,过去冷山主管朝廷内外事,他管江湖事;如今冷山不在了,他什么都要管。朝中云太尉和国师斗得厉害,然而江湖这一头却也没让他省心。
他遵从国师的命令,既要跟唐三保持合作,又不希望唐三如此坐大。尤其是离花宫势大之后,中间所需要耗费的钱财资源便与日俱增;过去,国师一直在暗中金援离花宫,而如今形势微妙,洛阳城中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国师和北军,决不能爆出他们和江湖刺客组织有勾连的□□。
算算日子,唐三也该入京了。孟章思考着要怎么给唐三委婉又不失威胁地悄悄警钟,突然营帐外面响起喧哗声。守卫道:“孟司马有命,谁也不得入内!”
“孟大哥肯定会见俺的。”外面,祝小鱼用她那牙齿漏风的声音说。
孟章头皮一麻。好吧,祝小鱼……若是平日,他听见她声音就头疼,不过这会儿,还能有比当前局势更加让人头疼的吗?也许祝小鱼反而还让人轻松一些呢。
孟章道:“放她进来。”
“你看吧。”祝小鱼高高兴兴闯进来,手里抱着一卷东西,叫了声:“孟大哥。”
孟章特别强调:“祝小鱼,本将再同你说最后一次。这是在军中,你要以职位相称呼,叫我孟司马。”
“哦。”祝小鱼的情绪丝毫不收到他公事公办态度的打击,凑过来,将怀中名册摊开到他面前。“孟司马,您也摁个手印吧,大家伙儿都摁了。”
“这是什么?”孟章看见名册上,尽是一些密密麻麻的手指印和署名,都是白鸟营的将士名字,还看见了雷亮和何远的名字。
“雷亮说,俺们联合营里的弟兄写一封请愿书,为伍长向朝廷求情。孟大哥……不,孟司马,您能帮忙转交给石中尉,让他把请愿书上呈皇上吗?”
孟章站起来,二话不说,唰唰两下撕了,请愿书瞬间化为飞屑。
祝小鱼目瞪口呆。
“这封请命书不但救不了顾柔,反而会害死她,”孟章解释道,“这样会让皇上更加认为北军之中互相勾结,只知有大宗师,不知有朝廷法度,反而更起疑心。你回去告诉雷亮他们,别再出馊主意,安生操练。”
祝小鱼不甘地挠挠头:“可是俺们伍长还关在天牢,那怎么办,您倒是想辙啊!”
孟章道:“哎呀,聪明英俊如我,到现在也没有想出法子来,哪里轮得到你们。快回去吧,不给我添乱就烧高香了。”
话音未落,帐外又响起喧哗,是雷亮他们在喊着:“孟司马,孟司马!”
孟章本打算拒绝召见,仔细一听,里头居然还有阿至罗,天啊,阿至罗也失去理智了吗?
他起身,带着祝小鱼一齐走到营帐外,却见到雷亮他们包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翘儿穿着白鸟营的鹰服,容光焕发地笑着,英气中带着妩媚。
孟章也不由得乐了:“翘儿回来了?”
陈翘儿从东莱跋涉归程,一进入洛阳便立刻回白鸟营报道。她上前对孟章一拜:“孟司马,不光是我,还有冷司马,沈大夫也都回来了!”
孟章朝陈翘儿身后望去,却没有其他人了。邹雨嫣等人听到,却已迫不及待抢步上前,拉着她追问:“冷司马!他们人呢?”
“别着急。”陈翘儿满面笑容,朝北面望去,那是皇宫的方向……
皇宫大内,朝殿上,新的五官中郎将刚刚接到圣旨赶来觐见。他站在殿中,穿着将军铁甲,怀中抱着护头,身形高大挺拔,正是前北军军司马冷山。
“臣冷山,参见陛下。”
“平身,赐坐。”冷山抬头的瞬间,皇帝看见他星目剑眉,英姿勃发,心中愈发喜欢。“爱卿远赴东莱疗伤,如今伤势康复如何了?”
冷山道:“谢陛下垂询,如今已全无大碍。”
皇帝道:“唉,听闻你受伤,朕是日夜挂怀——尤其皇后她,常常提及,更是寝食难安啊。”
徐皇后其母冷氏,正是出身河内望的冷氏一族;冷氏和冷山的父亲为族内姐弟,故而徐皇后和冷山,便别有一层宗族表亲关系。徐皇后常常跟皇帝提及这位表兄弟。
皇帝早在太子之时,便对这位冷元中非常欣赏,然而他身处北军之内,为人清高,不易拉拢;当时太子面临二皇子的威胁,无暇自顾,也不敢贸然去联通冷山。
如今冷山的这份清高,对于皇帝而言,更为难能可贵。他能在党争之中保持绝对的独善其身和中立,这就足以令人信任,加上徐皇后对这位族内表兄弟的大力推荐,皇帝更加决定要起用冷山。
至少,不能留在北军之中,为国师慕容情所用。
当日傍晚,皇帝在宫中设下宴席,侍中钱鹏月作陪,君臣三人把酒言欢。席间,钱鹏月道:“当今大晋天下,有三大势力:一为皇亲国戚,二为道宗,三便是儒林士族。此三者为朝廷柱石。然而道宗虽然手握重权,信者众众,却暗中排异别派学说,如此故步自封怕是难挽颓势;而皇亲国戚,自古以来皇室宗亲越权之鉴甚多,倘若陛下不能够制衡之,也会引发秽乱。”
皇帝问道:“那依钱爱卿所见,要如何方能制衡呢?”
“唯有儒宗。儒林士族,以节义自强,以功业自立。夫子教我:义之所在蹈死不顾;其智其勇,蒸蒸日上,可以襄助陛下澄清四海,开创万世帝王之业。”
冷山虽为武将,但少年求学太学,也是学儒出身,亦道:“陛下既有澄清天下之志,为何不重用儒林名士呢?”
皇帝听得不住点头:“朕正有此意。朕必将命人重新制定朝纲国法,开言纳谏,昭示天下。”
这日君臣三人相谈甚欢,宴饮直至深夜还未散。皇帝非常欣赏这一文一武二人,在他心中,这便是未来朝廷的雏形。他喝得很是高兴,不知不觉已有了醉意:“来,二位爱卿,再陪朕饮一杯。”
冷山道:“微臣还有一事禀奏陛下。”
皇帝乘兴大声道:“爱卿但说!”
“臣在白鸟营任职时,手下曾有一名爱将屡立战功,其人智勇超群;如今却遭受冤狱,微臣愿意以性命担保,请求陛下能够查明实证,为她正名。”
“这有何难?不必查了,元中所赏识之人,便也是朕赏识之人,朕不但不会杀他,还要重用他。他是谁?”
“此人名唤顾柔,乃是国师慕容情未婚妻子,如今被羁押廷尉诏狱内。”
皇帝的酒意醒了一半:“什么?!”
第185章 |文学3。4
196
“微臣恳请皇上能够彻查此案; 勿要冤枉了忠良。”
皇帝沉吟半响——这顾柔他虽然不在意,可是人人都替她求情; 却让他不得不暗生狐疑,难道冷山已经被慕容情收买了?
冷山又道:“微臣此番回京,还带来一人要引荐给陛下。”
皇帝道:“是何人。”
在内侍的带领下,一位绝色丽人款步姗姗; 入了大殿。殿门四开,吹入大堂的晚风也吹动美人的鬓发; 令她显得更为神貌清丽。
沈砚真上到大殿来; 俯身跪拜: “民女沈砚真,参见陛下。”
她声清韵美,悠悠传来,宛如桂宫仙音。
皇帝问冷山:“这是何人?”
冷山道:“此乃药王顾之问生前的关门弟子; 沈砚真。她继承顾之问毕生绝学,如今正在修复铁衣配方。”
听到铁衣; 皇帝惊喜交加:“当真有此事?”
“决不敢欺瞒陛下。”
皇帝问沈砚真:“你能够修复铁衣配方?”
沈砚真跪伏于地,声音清悦动听:“回陛下,朝廷军攻陷药王谷之时,铁衣配方遭到损毁; 民女奉国师之命,根据剩余的残卷; 来修复整本配方。原本想要在修复之后呈献给陛下,只可惜这项工事需要反复尝试上千种药材,极为耗时; 以民女一人之力,暂时尚未能完成。”
“人力不是问题,朕的太医院有名医百余人,你若能修复铁衣,要多少朕都给你调拨;倘若人手不够,朕便命人去民间抽调!”
皇帝说罢,忽然心念一转,从沈砚真的话里想到更为重要的一点——既然国师留下了沈砚真,还在修复铁衣配方;那么不管他是否存在私藏铁衣的心思,至少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得到铁衣配方。
这让皇帝的猜忌之心,得到了最为有效的平息。皇帝沉吟片刻,目光倏然投向前方跪在地上的沈砚真:“你把头抬起来,给朕看看。”
冷山和钱鹏月也一道望去。
沈砚真抬起头。她素来清秀,精心打扮过后,浓妆下别有惊艳一面。皇帝后宫三千,却没有这般素净明秀的女子,一时间惊为天人,怔忡在座,酒杯停滞在手中。
冷山心中一凛。也许是沈砚真今日绽放出的深藏不露的美貌,亦或是皇帝那急切昏乱的眼神,令他心中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一瞬间,他想起了在碧游宫后山清凉居,他刚刚接到从洛阳发来的信件时的情形——
沈砚真满目愁容:“这么快便要回去了。”
冷山脸色不变,冷冷道:“当然。”顾柔一旦有难,哪怕赴汤蹈火他也在所不辞。
见沈砚真踌躇的模样,他只道是她唯恐长路艰险,洛阳局势复杂,故而不肯前往涉险。便有些不悦。
沈砚真回过头,望着清凉居后面一片山海交隔的深蓝远景,高山临海,远远能听见海浪的声音,风吹着她憔悴的长发,带来一声叹息:“这个地方倒是很好,可惜回不来了。”
沈砚真的确回不来了。以她身怀的本事,又是世上唯一能够修复铁衣之人,一旦进入京城,必然再也不能脱身。
冷山想到此处,猛然地一醒,忽然感觉到钱鹏月的目光正如同烙铁盯在自己身上,他那白胖而儒雅的脸上挂着暧昧的微笑,令人不快而焦灼。
为了掩饰复杂的心情,冷山闷头想要喝一口酒,然而仰头的瞬间,却发现杯中已空。
皇帝道:“那朕便将你留在太医院修复铁衣配方。倘若有人力和物材之需,便尽数同少府开口,一切满足所需。”
沈砚真拜谢:“谢陛下。”依旧声清韵美,沁人心脾。
沈砚真告退了,她的出现和离去像是刮过一阵令人赏心悦目的风,皇帝的心情变得加倍舒畅,他的烦恼解决了,铁衣永远也不会落到出他以外的任何人手中。
他的心情好极了,举杯道:“二位爱卿,再饮一杯!”
酒液投入玉杯,发出清醇琳琅的水声,冷山的脸色却并不清爽,君臣三人共举杯的同时,他又看见了对面侍中钱鹏月那微妙复杂的笑脸。
冷山胸口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他知道钱鹏月的意思。钱鹏月这是在嘲笑他,为了上位,竟然给皇帝进献美女,这等让人不齿之事,以钱鹏月的优雅和含蓄,也就省去那点唾弃的口水,仅仅以微笑表达之。
冷山自己也未料到,皇帝竟然会对沈砚真产生兴趣。他原本是献铁衣救顾柔,如今却反而像是拿沈砚真的自由,换回了顾柔的自由。他不在意钱鹏月的看法抑或千夫所指,然而回忆过去的一个月,从他昏迷到复苏,始终有沈砚真照顾左右,这份恩义,他好像是恩将仇报了?
他从不欠人恩情,这让他感到莫名地不适,即使让沈砚真回京并非他一人主意而是国师的安排,他也仍然亏欠至极。
恍惚之间觥筹交错,冷山在钱鹏月和皇帝醉醺醺的谈笑声中,有些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了。
……
消息传到太尉府。
云晟气得炸锅,第九只冻玉碗教他摔在太师椅扶手上砸了个稀烂:
“冷山?”新的五官中郎将竟然是冷山!云晟难以置信,几乎咆哮:“这冷元中不是早就死在汉中了吗,他怎么又活了?!”
汪筹安慰道:“太尉且不必担心,这冷元中从不结党,据说他同慕容情关系也不好,不会站在他那一边的……”“蠢材!”话没说完,便被云晟喷了一脸。
云晟气得在屋中来来回回,他不时驻足,背着双手仰望正堂上挂着“惠风和畅”的横幅,心情无法平静——冷山是北军嫡系出身,而且早有传言,他跟顾柔有上下级情谊,岂能不偏帮于这二人?想到此处,云晟简直有种刚出了茅厕又撞上粪车之感,倒霉!
心情最想要骂娘的时候,还偏偏来了拜客。云晟心烦意乱,冲着通报的下人发脾气:“不见!”
管事踌躇道:“可是,来者是国师慕容情……小的要回复他,就说老爷不在家吗?”
云晟一下子转过身来,瞪着怪物一般瞪着他最得力的大管事。
要知道,自从云府建府邸以来,这个门槛还从没有姓慕容的人跨进来过。
……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两个原本会老死不相往来的死敌隔着一张长方梨花木条案入座。婢女看茶,云晟则盯着对面端坐席上的国师慕容情,眼珠子上下左右打量,如同要将对方吃下去。
他得确定这是货真价实的国师亲自登门拜访来了。
国师目光澄清,他一袭雪白道衣端坐,仍是那浊世不侵,优雅得体的气度。然而云晟对他的容貌并无兴趣,不知不觉地便看向了国师的肚子,暗自揣摩着此人今日来访,腹中藏了什么阴谋。
估计,他已得知冷山接任五官中郎将的消息了,这算是他扳回一城罢;可是,想要从诏狱中救出他的钦犯妻子,却没那么容易。云晟早就做好了进谏准备,如果皇帝被国师和冷山等人动摇,透露一丝半点放人的意愿,自己必将联合党派中人,弹劾冷山和国师结党谋私。
他这个皇帝外甥,性格懦弱,为人多疑,多说几句,还是会听信的。
云晟想到此处,看国师的眼神便有了几分轻微的得意之情。
“申孝老弟呀,你可真是我云府上的稀客,怎么,今日忽登三宝殿,有何指教呀?”
他倒想要看看,对方还有什么招数可使。
国师面容温润清雅,态度不傲不狂,他的目光里,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是开口道:“云晟,本座来同你做个交易。”
“嘁,慕容情,你把本官当什么了?”云晟不悦又傲慢地道,“你有求于我,是也不是?你这是求人的态度么。”他端起茶杯,啧啧摆谱:“慕容情,你也有今日啊。”言语间颇带羞辱之意。
“本座不必求你,这交易你一定会答应。”
……
三日后,圣旨颁布,经廷尉衙门查明实证,顾柔并无通敌之罪,由此释放。
顾柔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能够重见天日,被放出廷尉诏狱的当天,许多人来接她,有弟弟顾欢,白鸟营的众姐妹,久别的陈翘儿,钱侍中的三位小妾,还有婆婆孙氏带着两个妪出现了。
孙氏道:“阿情他尚有公务在身,不便前来,老身特来替他接你回府。如今都是一家人了,就不必见外,郁清已在府中备好饭菜,为你接风洗尘。”
“多谢君姑。”
顾柔跟众位朋友们道别,嘱咐了顾欢几句好生学业的话,便跟着孙氏走了。邹雨嫣在人群中看,好生不满地同祝小鱼抱怨:
“你瞧瞧,她嫁的那一家子都什么人,君姑身边的两个妪都比她傲;那个郁清不晓得是个什么东西,总不至于是个表妹小妾之类的罢?”
祝小鱼可不能同意这样的说法:“伍长嫁得很好啊,大宗师待她很好。”好歹也是在大宗师那边蹭过一顿饭的。
邹雨嫣嗤之以鼻:“纵然贵为国师,然而出狱的大日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