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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敏抱着个汤婆子,咬牙道:“不必,我喝点热水就好了。”
她也是疼糊涂了,三个多月了,从未在麟德殿这些小姐妹面前多说过一句的,忽而就念叨了一句:“也不知道我娘和小磊有没有安全到交趾。”
春豆儿早知道陆敏是罪官出身,这种东西也不好多问,替她掖好被窝,自己躺在地上了。
*
再等了半个时辰,夜深人静,连郭旭都睡着了。赵穆轻轻推开那间耳房的小门,将那睡在地上的小丫头抱扔了出去,屈膝跪在床沿上。
往日一屋睡着,但凡夜里他有个翻身响动,她立刻就会爬起来。大约这屋子是属于自已的,无所避讳,她果真睡的香沉,连地上那个被丢出去都不知道。
这小而狭窄的耳房中闷热无比,陆敏早踢开了被子,既不必司寝,也不顾及睡相,四仰八叉的躺着。赵穆将她翻转过来,揭开肚兜,捂手上去试了试,如此闷热的屋子里,她小腹依旧冰凉,腹痛应该是真的。
☆、生辰
还是萧氏当年给他治腹痛的办法。他搓热自己的双手; 轻轻捂在她肚脐下方,双掌中的热元之气隔腹烘入,是比药还管用的偏方; 若长此以往,她寒凉的体质也会改变。
捂到小腹微微发汗时; 她睡的更香沉了,淡息匀匀,额头都沁了一层薄汗。
腹凉的人,大多肠胃弱,消化难; 赵穆搓手搓了半晚上,两只手掌生疼,按了按她略生汗意的额头,她竟然仍旧未醒,还于梦中咯咯笑了起来。
眼看三更; 外面内侍们已经小声忙碌了起来。赵穆怕要吵醒陆敏,早早出门,披了件衣服往校场去了。
这夜陆敏做了个梦,梦见历经千辛万苦,自己也到了交趾; 在绵延无际的林野之中,碰见个圆头圆脑的少年,瞧相貌分明是哥哥陆严,却追着喊她做姐姐。她看了半天; 才认出来那小子竟是长大后的陆磊,在梦里不禁乐的笑出声来。
*
次日是陆敏的生日,过完这个生日,她就整整十五岁了。
一瞧外面天光大亮,陆敏连忙穿好衣服出来,迎门便撞上郭旭。他笑道:“麻姑大喜!”
陆敏也是笑:“有什么好喜的,你怎么没到前殿去伺候?”
郭旭道:“果真大喜,皇上单指了一间宫女房给你,也只召你隔夜司寝,往后你就不必夜夜在这大殿里苦熬了。”
陆敏笑了笑,暗道早知发趟脾气就能换间屋子回来,这脾气早该发的。
赵穆给拨的果真是间宽敞明亮的大屋子,与彩琴恰好隔邻而居。彩琴今日也不当班,听说是陆敏的生日,格外往御膳房传了话儿,点了碗长寿面给陆敏吃。
白天不当班的几个姑姑也都过来凑热闹,由彩琴窜掇着,非得要一人送陆敏一件礼物做贺喜。虽也不过几样点翠花钿,玉钗玉管之类的东西,但宫婢都是穷家出身,要她们的东西,无异于在秃子头上挽发髻,强人所难。
陆敏其实很不喜欢这一点。
当初她入宫时头一回遇险,彩琴压了她传给许善的话,以致于她差点在太液池淹死。这在皇宫里,也不过常事而已,为了同样的奴才,没必要犯险去触怒太皇太后。
于此事上,陆敏并不记恨彩琴。
但是从那之后,陆敏在麟德殿的待遇,说白了,人前是婢,人后就是皇帝的祖宗,皇帝待太皇太后,也没有像在她面前一样服过软,低声下气过。
这时候彩琴开始暗悔自己当初未施援手,因此一路尽力补救,越发殷勤,隔三差五就要拉着几个姑姑给她送东西,越发惹得陆敏头痛不已。
不过晃个眼的功夫,一上午竟就过完了。下午皇帝仍在前殿见大臣,到傍晚的时候,郭旭又来传了。
后殿正堂里,荣国夫人李氏在,南阳公主亦在,这两位,是昨儿商定好要帮皇帝挑选皇后与妃子的。
大齐律治,皇帝后宫要有一后,四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
替皇帝选妃,也不是广纳民间秀女进行甄选,而是由宫廷向仕宦人家行聘。这种行聘,聘的都是在民间有一定声望,传闻才情颇佳,气质高雅的当龄女子。所以可操作性很强,名额基本掌握在几位甄选者的手里。
荣国夫人李氏手里有个自家的萧玉环,还有个李灵芸,而南阳公主一力要推上皇后之位的,则是自家的余宝珠。
做为后宫里唯一的男人,赵穆站在窗边看外面蒙蒙的细雨,边听南阳公主夸自家余宝珠如今诗文学的有多好。
陆敏一进来,南阳公主的话头子便被生生打断。等着要嫁赵穆的几个姑娘,都快熬成鱼眼珠子了,她才不过十五岁,像把水灵灵的鲜葱一样,又还占着麟德殿的司寝之位。好在皇帝没有把她勾入待选名额,否则,光这一位,就够麻烦的。
赵穆见陆敏进来,吩咐许善道:“你陪两位夫人在此,与她们商议采聘之事,切记一点,无论那家闺秀,只要她没有参选之心,就切不能强求。这事儿,朕不靠两位夫人,只靠你,每一位闺秀,你必须亲口问过,若人家无意入选,就决不能强行带入宫,明白否?”
许善连连道:“奴婢明白!”
并不是所有的姑娘们都想攀龙附凤,也有很多姑娘早有了情郎,但是叫父母逼着,不得不被皇家采聘入宫,终生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而李氏家的萧玉环,恰恰心里就有个情郎,但李氏借着与赵穆两姑舅的亲份,对于皇后之位也是势在必得,所以那萧玉环整日眼泪汪汪。
*
赵穆带着陆敏出殿,连着下了两日的细雨还未停,这一回他们直接坐的是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皇宫,陆敏也不知道赵穆要带自己去个什么地方,生辰而不见家人,与这样一尊瘟神相对,连早上在宫女房里时那点欢乐都没了,缩在壁角垂眉冷坐着。
赵穆忽而问道:“上辈子,你在徘徊殿见的最多的人是谁?”
陆敏不知他问这话的意思,却也掰着手指而算:“最多的是季雍,他隔一月就会来一趟,再下来,就是余宝珠了,上辈子她也挺惨,至我死的时候,您也没有替她正份位,我记得人人都称她一声余姑奶奶,大约年纪很大了。”
赵穆忆及余宝珠往自己的尸体上涂脂抹粉那一段儿,还忍不住要作呕。
他又问道:“她待你,可还好?”
陆敏苦笑:“跟如今宫婢们的日子差不多,饭偶有馊,若提上一句她也会换。衣服总是寒冬不及棉,炭也总是不够用,但一座宫廷里需要照料的很多,她也不是事事都能顾及我,总和来说,还是好的。”
被关在冷宫里的妖后侄女,上辈子她和余宝珠并非对手,而且余宝珠之所以能留在皇宫里,也恰恰是因为有个陆敏在。
她是赵穆请来照顾陆敏的,却不知何时跟比自己小十二岁的五皇子赵秉睡到了一起,还怀了赵秉的孩子,到如今赵穆想来,也觉得骇人无比。
车停,赵穆挑起帘子道:“去吧,我在这儿等着你。”
陆敏欠身一瞧,两扇朱色如意门,青砖青瓦普通不过的人家儿,门上钉着块板子,上面隐隐一颗叫雨洗涮成透亮的陆字,这竟是靖善坊她曾经的家。
过生日的这一天,赵穆把她带回家了。
陆敏下了车,轻敲那扇如意门,心中暗暗一点期待,觉得赵穆带她来此,总是要给她点惊喜的,不由回头看一眼,车帘搭起,他就在车里盘膝坐着,隔着重重雨幕,仍在挥手。
略一使劲,两扇小门应声而开。迎门正房窗户上一点火光,显然这屋子里有人住。
一边是期望父母能逃出去,一边又希望他们能在这院子里等着她。陆敏转手关上了两扇门,又将上下门闩齐齐插好,这才离弦的箭一般冲进了屋子。
包氏与苗妈两个正在哄陆磊睡觉。因为闷了一天的雨,这孩子白天睡了一整天,睡过了困意,晚上不肯好好睡觉,一会儿要喝,一会儿要尿,折腾的包氏烦不胜烦,遂狠心在他小屁股上啪的拍了一掌,骂道:“你竟是来索我命的,再不睡,这是要连我一起熬死吗?”
陆磊人小嘴精,叫道:“我不要娘,我要我姐姐,我姐姐从来不打我。”
苗妈连忙劝道:“夫人睡自己的就好,要不我把小少爷抱到隔壁玩去,不吵着你,好不好?”
包氏独自生了会儿气,一想起丈夫和儿子不知去了何处,女儿又被拘于深宫,膝下唯独这点幼子,还叫自己拿来煞气,遂又从苗妈怀中接了过来,抱着抹眼泪。
陆磊自打生下来,带他最多的人是陆敏。雨夜里孩子也心急无比,扭着屁股往包氏怀里钻,不停的叫:“娘,我要我姐姐,我要跟我姐姐睡。”
陆敏快步冲进屋子,疾声叫道:“娘,小磊!”
包氏转身见是三月不见的女儿,又惊又喜,一把扔开陆磊,将陆敏揽入怀中,从上至下摸了一把,揽过女儿哇的一声便哭了起来:“狠心的你爹带着陆严上战场了你知不知道?赵穆那个狗皇帝,白眼儿狼,我的一子一夫上了战场还不算,把你拘在个宫里头,三个月了,你可知道娘是怎么过来的?”
陆敏没明白包氏的意思,把陆磊抱入怀中,问道:“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爹和我哥都上战场了?”
包氏抹了把眼泪,将陆高峰带着陆府四兄弟,如何以待罪之身上战场的事说了一番。说来说去,陆敏才知道赵穆整日叫季雍给她说陆府一家人走到那儿那儿的全是鬼话。
唯有陆高羊自来喜欢游历,发现中原所没有的新物种,所以被贬为庶民之后,索性带着三房的两口子,往交趾去游历了。
☆、回家
家败人凋; 夫离子散,陆府从此成了一处空阙。包氏带着陆磊,俩母子回了靖善坊; 一边牵挂上了战场的丈夫儿子,一边牵挂女儿; 多余的时间,全是用来骂赵穆那个狗皇帝。
陆磊不过小儿,整日听包氏骂赵穆,趴在陆敏怀中也不停大叫:“狗皇帝,狗皇帝!”
陆敏叫他逗的忍俊不禁; 揉着小陆磊的光屁股蛋子笑个不停。外面阴雨如注,包氏拉过陆敏,悄声问道:“那狗皇帝,可曾把你……”
陆敏会意,连忙摇头:“没有; 娘您想到那儿去了,我真的就只是做女官而已,宫里女官多的是,又不止我一个。”
包氏本不信服,但举家落到如此境地; 不信也得信。她又问道:“陆轻歌如今怎么样了?要说这家子的祸,全起于她和陆薇,我听说陆薇被皇帝给杀了。她如今还一直被关着,你可知道皇帝打算怎么处理她?”
陆敏操心的亦是此事; 她央求赵稷给于力送信的时候,并不知道父亲和陆严都上了战场。以陆高峰的为人,那烈勒在大齐的疆土上烧杀抢掠,那怕是两姻兄弟,他肯定连眉头都不皱就会直接杀了他。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知道塔娜的存在,能不能把塔娜从火州带出来。
包氏一直不喜欢陆轻歌。要说陆府能遭这么大的罪,烈勒叛立是一桩,最主要的还是陆轻歌,若非她在宫廷里十年的胡作非为,以陆高峰和陆高羊兄弟几十年为官而建立起来的声望,群臣也不会紧盯着陆府不放。
满朝上下的文武盯着,包氏住在靖善坊,门户无一日敢开,苗妈出去买个菜都颤颤兢兢,生怕叫人给认出来举报到官府去。
陆敏望着窗外的细雨,怀抱着陆磊在怀里轻轻的颠着,颠一颠的,小家伙就睡着了。
她道:“我如今也只能多方周旋,看能否在她死前留个全尸,别的,我也无能为力。”
包氏煽了陆敏一巴掌道:“你傻呀,她害的咱们陆府落到如今的境地,你管她作甚?若要我说,就让赵穆那狗皇帝生剐了她,也是应该的。”
陆磊被惊醒,哇的哭了一声,紧攀上陆敏的脖子,鼻涕眼泪的又睡着了。
陆敏拍着孩子,柔声道:“娘,那毕竟是我姑母。难道我眼睁睁看着后宫里的女人把她做成人彘?”
人彘两个字,光听就能叫人毛骨耸然。毕竟也是自家的小姑,包氏犹还记得陆敏刚生下来的时候,陆轻歌也不过豆蔻年华的小女儿,她在床上坐月子喂奶,陆轻歌便支着两只手儿跪在床沿上看小侄女,时常一看就是半天。
那时候多单纯天真的小姑娘,谁知道十几年后,她会把路走成如今的样子。
包氏犹豫片刻,忽而拉过陆敏,指着窗外道:“麻姑,你腿脚好,身后又没人跟着,趁着这个机会跑吧,各人有各人的命,陆轻歌的路是她自己走绝的,怪不得你。
娘就说的难听点,窦师良那么好的人,又是真心实意欲要娶你,我替你做这个主,你今夜就嫁给窦师良,我看赵穆他敢不敢公然上窦府劫你。”
以陆敏的腿脚,要跑确实很容易,而且窦师良的家离此不远。赵穆就算脸皮再厚,也不可能跑到窦府去劫人。
可是陆高峰太不按常理出牌了,分明,他都可以借着流边全身而退,却又带着几个哥哥卷进了战争里面。
陆敏无法理解父亲这种做法,他似乎总想用自己的诚意去感动君王,但君王对于诚意,除了利用,就是无情的抹杀,无论他做的再好,赵穆还有更多年青的,充满热血的将军为他卖命,又岂会因此而感动?
陆敏望着窗外的雨幕很久,小心翼翼把陆磊放到床上,逗了逗小家伙吐泡泡的小嘴巴,小声道:“娘,我该回去了。
包氏气的直跺脚:“杀人不过头点地,你爹和你哥哥带罪充军,他赵穆还想把你怎样?你听娘的话,既出来了就不要再回去,去找窦师良吧,他会帮你的。”
陆敏咬了咬牙,撕开包氏的手,冲进了雨幕中。
她额前的流海叫雨淋湿,成了一捋一捋,关上两扇如意门,雨打瓦檐的刷刷声中,青砖巷子里,马车的车帘半搭,灯火围了一圈,皇帝还是她离开时的姿势,就在马车里坐着。
陆敏上了车,将两只脚伸入赵穆怀中,连泥带水的,他蜕了她两只鞋子整整齐齐摆在一边儿,两手渥上她两只冰凉凉的玉足,暖的陆敏深深打了两个寒颤。
长达三个月的欺骗。分明陆高峰带着陆府四兄弟上了战场,包氏也一直在靖善坊,他却叫季雍整日骗她,说陆府一府的人都被流边,送去了岭南。
为此,天天骗她多吃饭,吃到陆敏近些日子整日想吐。
赵穆笑道:“我原本早就想告诉你的,但那天看流陆府诸人往边的折子,你多用了一碗饭。于是,我便命季雍每日都报一回,也不过是想叫你多吃碗饭而已。”
深秋寒冰似的雨冻的她手脚俱寒,他一双温热粗糙的大手自她双脚游走到小腿腹上,轻轻揉撵,玉滑滑的小腿儿,也是玉一样的冰凉,她似乎是天生的体质,怎么捂都捂不热。
赵穆唯一记得她混身燥热过的一回,是她在寝室里诱他,满身绯红,面若桃花。唯一的遗憾是果真太瘦太小,陆高峰当着他的面说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仿如一记耳光,打的他懵了许久。
他笑道:“瞧瞧,这不就有肉了?若你每日都能多用一碗饭,等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就能成大婚了。”
陆敏心头浮过一阵恶寒,亦不收脚,任凭他揉捏着,提醒赵穆:“荣国夫人和南阳公主正在替陛下行采选之事,您不必等明年,今年就可以大婚。”
赵穆显然心情很好,凑了过来,再笑:“你猜她们最终会把谁采聘入宫?”
陆敏叫他的热息逼着,也知这人行事,明面一套私下一套,不知道他起着哄行采选,又是为了做什么,扭着脖子往后靠着,冷冷道:“这个奴婢怎么能猜得到?”
她原本恨不能杀的他的时候,赵穆想逼她服软,为此而不惜将匕首扎进自己手背里,如今她顺从的像只绵羊一般,他又忍不住要逗她发怒,生气,她一生气,倒别有些生意,不像麟德殿那些呆愣愣的木偶。
一点红唇,淡淡的甜香,赵穆伸指扭过陆敏的脑袋,一点点在她紧抿的唇上拿舌尖划着,划到她两眼怨毒盯着他时,笑道:“你今天没有逃,乖乖的回来了,我很高兴。”
老爹又上战场了,母亲和三岁的弟弟还在京里呆着,这时候逃又有什么意义?
陆敏忽而一歪,顺势躺进赵穆怀中,笑道:“我娘见着我,分外的高兴,我家小磊也长大了许多,不过三个月而已,可我怎么觉得,像过了三年那么久。”
赵穆趁势道:“若你喜欢,往后每隔十天半月,我送你回靖善坊看她们一回,好不好?”
陆敏埋头在赵穆怀中,轻轻点头:“那就多谢皇上了。”
赵穆揽过陆敏,声音沉沉:“你爹早就去了火州,那个叫塔娜的小姑娘,他会带回来还给陆轻歌,但是陆轻歌必须死,朕只让她看一眼那个小姑娘,就会下令杀掉她。
麻姑,这是朕给你的生辰之喜,也是朕最后的让步。你去见你母亲时有多欢喜,就应该能想得到,我失去母妃的痛苦,所以,陆轻歌必须死。”
说着,他丢过一封信来,油纸包好的,昨天夜里她半夜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