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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四明月夜-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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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子晖带来的消息不好不坏,林太守思量了会,写了封奏疏,让人连夜呈了上去。看样子程诩已经是凶多吉少,原本一直找不到尸首,还留存着侥幸。可过了这么多天,那几丝侥幸也没了。
  将军府上挂起了白幡,程将军也从京城赶了回来。皇帝因他战功赫赫,赏赐了黄金田宅,还想给他封侯赐爵时被人阻了回去,心里正有些不爽快,听说他中年丧子后,干脆给程诩追封了个将军。皇帝近年来行事愈发随心所欲,尽管这追封不合规矩,也无人敢驳。
  这场丧事过后不久,江芸香就带着孩子回了京城,由程让一路护送。阿沅跟着林泠去城外送行,江芸香给林泠递了个锦盒,“这是我给你大婚的贺礼,我如今不太方便出门,只能在这给你了。”
  “多谢。”多余的话不好说,惟愿你此后平安顺遂。
  阿沅这边却是她给程让准备了点东西,细细叮嘱道:“路上不要喝酒,喝酒对身体不好。别急着赶路,江姐姐还带着孩子,让马车稳一些……”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个老母亲一样,生怕自己的熊儿子在路上闯祸。
  程让一直听着没反驳她,等她说了一大通,才点点头,摸摸她头上的飘带,“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他的话音冷淡而克制,动作却又透着亲昵。阿沅一愣,若在往常,程让绝不会如此,他说话时嗓音会不自觉拔高,而且他虽然偶尔行事大胆,但对着她时的举止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她突然觉得,程让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风风火火、行事张扬的少年郎了。
  也不知是好是坏。
  行程不好耽搁,程让一行人很快就走了。阿沅看着他们的背影,难得有几分惆怅。
  如今已是四月末,没有几日就是林泠的婚期,按理说她应该少出门,可江芸香要回京,恐怕往后都难以见面,她这才带着妹妹出来送送。
  她们转身准备往回走时,正好瞧见不远处柳树下站着个人,目光直直望着这边。阿沅一惊,下意识去看阿姊,却见她面色了然。
  “无事,你先回府,我找他说说话。”林泠安慰地拍拍她手,往柳树边走去。
  阿沅看那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就沿着小径往原上走,竟然连侍女护卫都不带。她往前走了半步,终究还是觉得不妥,林泠和崔景的事情,她不好干预。
  回府时还不到午时,她静下心来准备将《黄帝内经》看完,之前因各种杂事忙碌,丢开了几日,趁着空闲尽快习完才好。她天生领悟力不错,仔细琢磨了些日子,不敢说有多少造诣,但也有了几分心得。
  火候到了,是时候加点汤汁了。


第15章 
  杏林春意暖,佛门净地安。
  太守府上的府医和其他大夫是不一样的,他在太守府独占一个院子。
  阿沅走到杏林院外,看见院门虚虚掩着,里面安静得很。她正要过去敲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出来一个小童,是府医带在身边的药童。
  看见二姑娘来了杏林院,药童十分惊讶,又有点担心道:“二姑娘您身体不适?”府上皆知林家二姑娘最是病弱,今年来就生了两场重病,让人看见她都不得不提着心。
  阿沅问他:“我身体无碍。徐先生在么?我有些事想找他。”说起来徐先生和徐氏还是远房亲戚,论辈分,阿沅还要叫他表舅,只不过关系较远,徐先生又辗转到了他们府上为她治病,为表尊敬,她都要称一声先生。
  药童听说她身体没事,轻舒一口气,没多想就带着人进了院门,“徐先生在的,您快进来坐。”
  阿沅怔了一下,她还以为要通报呢,原来这杏林院大门这么好进。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药味,淡淡的苦但又混着草木的清香,阿沅这些日子都闻惯了,倒觉得这地方十分舒适。
  徐先生正低着头捣药,按理说这种事应该由药童去做,可他却十分喜欢,有时候捣着捣着能坐上一天。什么都不想,只注意着手上的动作。
  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他头都没抬,直接问道:“二姑娘来做什么?”
  药童带了人进来坐下,又要赶紧去端茶盘。只剩阿沅在他跟前,不免有些紧张,她想了想站起来道:“阿沅今日前来是想徐先生收我做学生。”
  “哦?”徐先生终于停下捣药的手,用一旁的干净汗巾擦了擦手,“二姑娘想学医?恕在下直言,并不适合。”
  阿沅也知道徐先生不会贸然答应,可她才开了个口就被拒绝,还是有些沮丧,“我知道,徐先生能不能再考虑考虑?当学生不行,药童也可以啊。”
  她话音未落,端茶盘的药童回来了,听见这话赶紧抢道:“使不得使不得,二姑娘千金之躯如何能做我这些粗活儿?”
  阿沅狐疑地瞧他,总觉得他是担心有人跟他抢事情做。
  徐先生端了杯茶慢悠悠地喝着,喝完才道:“二姑娘想学医可跟太守还有夫人说了?若夫人同意,在下自当从命。”这话说的好听,但却堵了阿沅的死路。
  阿沅知道,林尚和徐氏绝不会答应她跟着徐先生学医,否则她也不会私下来找徐先生,连侍女都没带。且不说学医十分辛苦,更重要的是,哪会有世家贵女学这东西?难道将来去给人看诊吗?
  阿沅还真想去给人看诊,那个人就是程让。她总想着如果她懂医术,是不是能让他幸免于难?另一方面,她知道这个想法并无道理,史书记载的程让在死前已经是一品大将军,以他的身份地位,多的是医术好的大夫供他用。病逝就代表他的病大概真的无力回天。
  她想了想,突然叫了一声:“表舅~”
  徐飞舟被茶水呛了下,对着这个便宜外甥女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在太守府也待了两年多了,虽然徐氏初时客套说他是表舅,可徐氏的儿女都称他徐先生,表舅倒是不常叫的。
  “二姑娘还是叫我徐先生吧。”连“在下”的自称都忘了。
  阿沅不甘心,看见徐先生杯中的茶水只剩底了,赶紧执茶壶殷勤地为他添茶,“表舅何必这么见外,直接唤我阿沅便可。我知表舅是不愿我辛苦,可我却是对杏林之术心慕已久。古语有言,久病成医。我体弱多病,不过是想多习些东西,聊以慰藉。”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个面甜嘴甜的小姑娘。
  徐飞舟哪里是怕她辛苦,分明是怕她糟蹋了医术,可这意思不好说出来,只能轻叹两声劝慰道:“二姑娘要多强身健体,自然体格强健。学医一事,不在一时,不可操之过急,不可心血来潮。二姑娘若真有心,平日里看些医学典籍也是有益的。”
  阿沅就等着他这句话呢,忙不迭道:“我近日正看了《内经》素问篇,有些问题还想请教先生呢。”
  这会又不叫表舅了,徐飞舟气闷,果真是便宜外甥女。
  阿沅不知道他心里如何想,只看见他似乎不情愿地轻点了下头,便知道徐先生心还是软的,赶紧笑着道谢又告辞。总不好一次就将先生逼急了。今日能让徐先生点头指导她,算是意外之喜了。
  看着小姑娘欢快的背影,徐飞舟更气闷了,真的是得到便不知珍惜。倘若她再多求几句,指不定他就心软了。不过这样也好,也省得回头太守夫妇怪罪于他。
  阿沅回到自己院子时,被她支开的绿罗也正好回来,递给她一封手书,“崔家二姑娘使人送过来的。”
  崔以玫?阿沅不明所以地接过,她和崔以玫的交情还不错,却也不知她这时送手书来有什么事。她打开看了看,原来是想邀她去城外的千门寺拜佛求平安。
  千门寺香火鼎盛,之前徐氏在她病中也曾去求过平安符,如今她病好了,是该去拜一拜还愿。
  她们约了五月初一去,初五是端午,初六是林泠出嫁,正好赶在前头求个平安顺遂。两个姑娘一合计,阿沅的家人都不得空,崔以玫的亲兄长也忙,就叫上了崔以玫的二哥,有男子随行,总归安全一些。
  千门寺在半山腰,大门前就是石阶直通到山脚处。拜佛最讲究心诚,不管是贵胄公子,还是世家千金,都会一步一步走上去,乘步轿的是极少的。
  阿沅算上前世已经有好几年没走过这么多路了,还是爬山,爬了一半石阶就已经气喘吁吁。崔以玫体力比她好,虽然也累,倒没那么狼狈。她性子又执拗,死咬着牙也要撑着,多运动对身体好。
  阿沅身边是有女护卫的,这会儿就上前来询问要不要背她上去。她摇摇头:“不必,我走慢些便是。”
  崔家二郎名唤崔昱,是崔以玫二叔家的嫡长子,为人正直敦厚,见此便道:“不急,时辰尚早,我们慢些无妨。”言语中完全尊重阿沅的意思,阿沅感激地笑笑,心下赞叹这崔昱还真像传闻中一样温和。
  最后赶在午时之前到了千门寺,拜佛求了平安后还顺道享了顿斋饭。千门寺因寺内那二十四道门而得名,来此者莫不前往观之,不拘从哪道门进,顺着走便会一道一道经过,直至又转回第一道门,可谓妙哉。
  阿沅也有几分兴趣,用完斋饭便拉着崔以玫要过去逛。崔以玫摇摇手,“阿沅,我还道你体弱,竟不想比我还能耐些,我这会儿可走不动了,容我去禅房歇歇。”说完她又不忍搅了阿沅兴致,正想让自己家二兄陪着去,琢磨该怎么开口。
  就听阿沅体贴道:“那我们一道去歇歇吧,我也累了。”她倒不是真的那么想去逛,只不过想和崔以玫说说话而已,刚才在路上一直有崔昱在旁,有些话不好说。
  崔以玫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旁边温和笑着的崔昱,一瞬间眉眼微皱,转眼又缓了神色,和阿沅手挽手跟着领路的小沙弥往供女客休息的禅房去。
  崔、林两姓即将结通家之好,阿沅和崔以玫的关系也愈发亲厚,她总想着阿姊嫁到那府里去,一个和善的小姑子总比刁蛮的小姑子要好。虽然她心里也知道,崔家是清州有头有脸的大族,子弟都非常有出息,教养出的姑娘绝不会不知轻重、为难嫂子。
  可她上次与崔家三姊妹见面时并不是很愉快,心里还有个疙瘩,这疙瘩该怎么消?
  到了禅房,崔以玫喝了口茶,寺内的茶叶当然比不上她平日里喝的,不过也别有一番风味。她用帕子擦擦嘴角,抬起头来就看见阿沅站在窗口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了?”她问道。
  阿沅回过头来,浅浅一笑,“总觉得我来过这似的。”她站在窗口背着光,面容掩在黑暗里,模糊不清。崔以玫的心没来由地一紧,这是她认识的阿沅吗?
  阿沅站了一会儿,越发觉得熟悉,可她又确定前世的她绝没有去过寺庙,今生的林沅从小连家门都不常出,自然也没有来过千门寺,却为何这般熟悉?
  她从不觉得自己有佛缘。
  但因这几丝奇妙的熟悉感,她想着待会儿该多给些香油钱,再给程让也求一个平安符,刚刚只想着父母兄姊,竟把未婚夫给忘了。罪过罪过。
  崔以玫走到她身边站定,仔细瞧了瞧她的侧脸,确定脸还是那张脸,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就要结束了(;へ:)难过……


第16章 
  福泽广施留,此意何时休。
  在千门寺呆了大半日,阿沅将身边人的平安求了一个遍,这才想着打道回府。崔以玫在旁边看着她用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几个平安符包起来,忍不住笑道:“今日原是我叫你来的,却不想你求的比我还多,佛祖该忙坏了。”
  阿沅笑而不语,求平安说到底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
  程让此行去京城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可背地里不知会受怎样的刁难。从前他只是程家的嫡次子,上有能干的长兄,下还有继母生的弟弟,更还有传言说他在程家其实并不受宠。这样的身份在世家眼里毫不起眼,也没人会想着对付他。
  程让生母早逝,可母族周氏是岐州大姓,如今他就是程家与周家结亲的唯一后代,盯上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这世道,哪那么好混。她在这里给他求个平安符,只希望佛祖百忙之中能护佑一二。
  就在她们俩出了大殿要去找崔昱时,旁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施主福泽绵厚,往后定能逢凶化吉。”
  崔以玫吓了一跳,实在是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冒出个老和尚。阿沅被她下意识护在后面,心里有点暖。老和尚说了这么一句后,低眉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崔以玫迟疑道:“大师?”
  大师的目光越过她,放在她身后的阿沅身上。阿沅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下,回了个笑。她不知道大师是不是在和她说话,但显然大师对她心存善意。而且那句“福泽绵厚,逢凶化吉”太中听了,任谁听了都会神清气爽。
  崔以玫也回过味来,大师说的分明是阿沅,她笑笑,往旁边走了半步,将对话的位置让出来。可惜大师只是和阿沅对视那一眼,随即就进了大殿。
  归途中,阿沅没什么感觉,倒是崔以玫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显然对老和尚说的话深信不疑,最后还感叹一句:“阿沅你前世一定是佛祖座前的童子!”
  阿沅心内嘀咕,看不出来呀,这崔家善解人意的二姑娘竟然是个宗教狂热分子。
  在车外骑马的崔昱都听到了自家妹妹的声音,忍不住笑道:“那前世的二妹妹就是菩萨座前的护法。”他这妹妹平时看着挺稳重的,聊到自己喜欢的话题时便暴露了本性,也不知是随了谁。
  崔以玫这才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平日母亲都教导她要谨言慎行,举止要衬得上自己的身份,刚刚她显然是得意忘形了,还好身边只有自家哥哥和好朋友。
  接下来崔以玫说话声音小了许多,差不多是和阿沅咬耳朵:“我听说云麾将军要升官了呢,可能要迁往京城。”
  阿沅不动声色,程家要迁居至京城?按照史书记载,程让差不多要跟着他阿父上战场了,这时候居然要迁居?不过她转念一想,江芸香带着程家嫡长孙回了娘家,程家父子又上了战场,家眷都在京城倒还适宜。
  她面上淡定,心里其实已经绕了一大圈,从程将军升官想到他上战场。可是上哪里的战场呢?如今清州的海盗已经被肃清,西北朔州有定阳王坐镇,西南黔州有抚西大将军坐镇,其他边境之地倒没听说与别国有什么摩擦龃龉。难道在内地辗转剿山贼?
  也不是不可能……
  她还没掰扯明白,崔以玫又道:“阿沅你以后也会去京城吗?”
  阿沅下意识回道:“去京城做什么?”她抬头看见崔以玫面上神色,立马明白过来,她以后可是要嫁去程家的。她在心底总是下意识将程让和程家分开来看,刚刚一不留神差点闹笑话。
  她定了定神,微微笑道:“那你是不是要去樊城?”崔以玫也定亲了,定的是樊城张家的公子,也在清州境内,离清城并不远。
  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谈到自己亲事时肯定都是羞涩腼腆的,阿沅且不论,毕竟她内心都有二十岁了,看程让就跟看自己弟弟似的。但她看着崔以玫的表情就有点看不懂了,听见樊城两个字,就仿佛没听见似的,一点反应也无。眼神清澈,嘴角挂起最佳角度的笑容——假笑。
  “应该是吧。”语气平静无波,还不如刚刚问阿沅话时有感情。
  阿沅一时间没说话,马车里安静下来,等她想好说什么时,抬眼就看见崔以玫侧头怔怔地瞧着外面,可关键是车窗帘子也没掀开,她就一直盯着那块帘子。
  马车稳稳地前行,帘子随着微风幅度很小地摆动,路边的行人间或会瞥见车子里一闪而过的发饰,不禁感叹一声,这大户人家的千金就是不一样,那头上戴着的都是金子。
  清州有哭嫁的风俗,林泠成婚这日哭得最狠的却不是新娘,而是新娘的妹妹。正当徐氏捻着帕子擦泪痕时,绿绮慌慌张张跑来,她眉心一跳,眼神扫过周围一堆人,没有阿沅的身影。
  阿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明明只是触景生情跟着阿娘流了几滴眼泪,没想到看着阿姊被阿兄背出门的背影,一下子泪崩了。她哭也哭得秀气,就捂着帕子默默哭着没出声,还坚持从外院走回到内院。绿罗在旁边跟着也没发现,结果走到一半,自家姑娘就歪倒在她身上,差点没把她压倒在地。
  “你们是不是坑人的!”阿沅正躺床上用意念和十九吵架,先前签那纸合约时,那男人明明说是一个健康的躯体,如今她“死而复生”还不到三月就生了两次重病,哭也能哭晕厥。这叫健康?!
  十九底气不足,一直和她打太极,却始终没供出自己老板来。
  阿沅心内冷哼,果然那男人那合约以至于那时空救助委员会都是有问题的。她很感激如今的生活,但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内心总是隐隐不安。逆天改命说起来如天方夜谭,却有人正在有组织有计划地实行。真不怕引得天下大乱吗?
  怎么可能呢?她无数次在黑夜里自问,她明明应该死在二十岁的病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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