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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溪微微瞥了眼地图,对苍族女说了句话,苍族女用官话,费力地说:“我们不开林子,不接受所有外人,没有矿,不怕皇帝。”
顾骄阳笑了出来,说道:“明月,昨天神风教说的话,她们倒是听明白了。”
封明月略尴尬,语言不通着实不便,就是现在解释,以这位译者的官话水平,她们也听不懂啊。
鹰从南边俯冲而来,苍族人弯弓声四起。
顾骄阳眼睛一亮,知道这是南柳给的信号,她打了声口哨,鹰又滑翔至西北边,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顾骄阳慢慢笑道:“抱歉,我的鹰。”
不久之后,西北方黑烟滚滚。
封明月佯装惊讶,站了起来:“有情况?”
昨晚他们探知苍族调了守在玉带林北侧的兵驻守祭坛,因而,现在玉带林的西北方无兵看守。
于是,顾骄阳让青云营的几个将士跑到玉带林西北侧,在林外升了火烧木头。
苍族人见浓烟升起,以为西北侧林子起火,连忙等待大母下令。
霞溪抬了抬眼皮,唤来溪砂:“你带着贝桑他们去看看。”
“阿妈,是不是他们烧了我们的林子……”
霞溪摇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去吧。”
她说完,又对溪清道:“你到祭坛去,巫依年纪大了,我怕她看不住拾京。告诉守坛的人,警觉一些,提防外族人到祭坛去。”
溪清不知大母为何有此担忧,不过仍是领了命令。
顾骄阳见她方向不是向北而是向南,眉头皱了一瞬,对封明月说道:“冬姑娘好像挺聪明。”
封明月却道:“南柳说苍族人并不重视拾京,可如今来看……”
顾骄阳沉思许久,说:“二十年前,冬姑娘就不喜我们这些外族人,你想起她之前看我们的表情了吗?夏姑娘和当时的族长对我们很和善,但冬姑娘看我们的眼神却截然不同。她不喜外族人,却又养着一个外族孩子,说是不重视,却锁在祭坛上重兵把守,听南柳说,祭典过后这孩子就是苍族人,她们如今这么宝贝他,应该也是这个理由。可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南柳带着她的玄衣卫藏在祭坛南端溪对岸的树丛中。
拾京躺在祭坛中央的祭台上,锁链的一端陷在祭台旁的石柱中。
放走顾骄阳的鹰,等了许久,却不见把守祭坛的苍族人有变动。
南柳叹了口气,有些心急。
她招手轻声唤来一位玄衣卫:“能先去看看他的情况吗?我看他好久都没动一下……”
那名玄衣卫轻功卓然,观好祭坛四周的情况,像片树叶,随风轻掠过溪水,悄无声息攀上祭坛。
巫依在祭坛下的石屋中还未现身,把守祭坛的苍族兵背对着祭坛。
那名玄衣卫微微松了口气,落至祭台前,探了拾京的气息,发觉他唇色苍白,脸颊两末不正常的红。
拾京张开眼,那名玄衣卫轻轻嘘了一声,见他怔然,猫腰研究他手腕上的锁。
拾京哑着嗓子,忍着疼痛轻声问他:“南柳?”
玄衣卫点了点头,指了指他手上的锁,又指了指南边的丛林。
拾京了然。
玄衣卫研究了半晌,摇了摇头,告诉他打不开,轻声询问他哪里有钥匙。
拾京慢慢抬起手,挣扎着坐起来,看着手腕上的锁,忽然笑了笑,伸出另一只手,在玄衣卫惊讶的表情中,掰断了自己的拇指。
他微蹙着眉,把锁环一点点脱掉,表情淡然,仿佛无知觉。
玄衣卫回过神来,惊出一头冷汗。
此时,却听一声冷喝。
拾京抬头望去,溪清指着祭坛上的玄衣卫,下令拿下。
玄衣卫翻身躲过箭雨,被不断落下的箭雨逼至祭坛边,回头看了眼拾京。
拾京有一瞬落寞,笑了笑,又躺了回去。
玄衣卫只好越溪离开。
溪清赶来,怒视着拾京:“你想做什么,真要弃族离开吗?”
拾京闭上眼,不想说话,也说不出话,疼痛令他无比清醒。
他想起了霞溪阿娘看到阿爸时的目光,又冷又恨,却有着异常的炽热。
石门开启,巫依执杖而来。
溪清责怪她:“为何不看好他?若不是我赶到,他就被外族人带走了!”
巫依冷冷看了眼溪清,又沉默地看着拾京。
溪清深吸口气,走下祭坛去向大母报告情况。
巫依绕着祭台走了一圈,问道:“锁怎么开的?”
没人回答她。
巫依用杖挑起锁链,见锁环完好,拿过他的手仔细一看,不可置信道:“看来你真被邪魔疯了心智!”
她叫来守坛人,用藤条把他捆在祭台上,捆的结结实实。
“我说过,你的命运早已注定,放弃挣扎会让你活得更久。”
拾京声音微弱,巫依却清楚的听到他在说什么。
“巫依,你是要把我献给溪水,还是献给大母?”
巫依手指搓着藤杖,没有回答。
他的声音很轻,似是说完就要随着风消散:“我错了,我一直以为你要把我献祭给溪水。我从没想过……巫依,她是我阿娘。我以为你们都知道,我叫溪清姐姐,叫溪砂哥哥……”
巫依说话了。
“今晚祭典过后,你是苍族人,你身体里的血是新的,不再是谁的儿子,你只是苍族人。”
未能救出人,南柳返营,封明月说什么都不让她再进林。
“你耐心些,今晚祭典,祭典前他人肯定无事。”封明月说道,“第一次没成功,你大白天的再去劫人,肯定也不会成。不如耐下性子,好好做个计划。”
南柳无法冷静:“他把自己的手折断了!我却要让他等到晚上?!他们那群苍族人,就那么放着他不管!侍卫说他病了,身上还有伤,现在还断了手。”
南柳深吸口气,却依然不能平静,红着眼眶,又急又气:“舅舅,肯定是出什么事了。他昨天不顾一切跑出林求救,今天看到有人要带他走,连自己的手都能折断……肯定是出事了。”
南柳别过脸擦了泪,说道:“我要去抢人,兵借我。”
封明月拼命说服自己要理智,开口训斥道:“为了点儿女私情就要动兵动枪,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我连自己看上的人都抢不回来,眼睁睁看着他在那破林子里受罪,这难道不招人笑话?!”
“我又没说不让你救!”封明月按住她,把她按坐下来,“和谈告吹,仗总是要打的,但你不能凭着一时冲动就要带兵抢人。苍族人不是羊也不懂什么战争礼仪,你带兵去,他们不怕,进林就是打,怎么,你是想让我们大同这些将士,就为了你看上的一个人,为你的冲动流血牺牲?”
封明月气愤道:“我的兵就算死也要死在战场上,不是你封荣的儿女情长上!”
南柳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冷笑道:“那我自己去救。”
封明月舍不得打她,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气了好久,说道:“你休想从我这儿带走一兵一卒。”
南柳带着一身冷气,僵着脸离开。
顾骄阳在帐外溜鹰,见她气势汹汹杀来,嘻笑一声,扯住了她的披风。
“消消气,你听舅娘说一句。”
顾骄阳放飞了鹰,俯身在南柳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南柳一怔,问道:“当真?”
“那还有假?”顾骄阳说道,“不打无准备之仗。我和你舅舅来之前向傅起问了个明白。傅尚书研究苍族三十多年,他说的话你总该信吧?扶苍星对苍族而言意义重大,因而今晚的祭典,整个玉带林无人看守,所有的苍族人都会到祭坛去,趴在地上跪拜溪水母神,心中默念颂歌并要说出自己的心愿,整个颂歌完成之前,他们不能中断这个仪式。你就等这个时机就好了。”
顾骄阳又问:“你舅舅给你多少兵?”
南柳嘴角一抽,没好气道:“我自己带侍卫去。”
“侍卫怎么行呢?”顾骄阳笑着摇了摇头,“术业有专攻。侍卫不是兵,擅长的东西不一样,埋伏救人布兵阵,这种还是要兵的。”
南柳略一思索,确实觉得只带侍卫不妥。他们要在玉带林布兵埋伏观察时机,确保到时候能一次成功。
可就是封明月说的,青云营和赤珠营的兵将,就是流血也要流在真正的战场上。
她的身份昨晚已曝光,大家也都知晓,因而,她之后的所作所为,代表的不是朔州柳家的南柳,而是大同的公主封荣。
堂堂一个公主,动用青云营赤珠营的兵力,为她一己私情轰轰烈烈进林抢男人……南柳叹了口气,可能真的会寒了这些青年才干为国效力的热血。
顾骄阳笑问:“南柳平时在青云营,有没有关系好的朋友?”
“朋友?”
“嗯,柳南柳的朋友。除了雁陵,还有没有其他人?”
南柳呵呵一笑,谢过顾骄阳,匆匆奔向教场。
宋瑜他们正在练习火铳,马上扛枪打靶。
南柳跃上马,狠狠甩鞭,枪声阵阵。
自从知道她身份后,宋瑜不敢和她说话,只敢缩在姚检身后,巴巴看着她。
南柳缓缓行来,对宋瑜说道:“宋愚昧,你欠我三文钱没还。”
宋瑜半晌没合拢嘴,很想狂叫你缺那点钱吗?
“晚上要不要跟我去趟玉带林。”
宋瑜愣道:“干什么?”
南柳垂眼擦拭着火铳,吹了吹枪口的烟,淡淡道:“抢个人。”
宋瑜还在状况外:“呃……抢完回来,我就不用还了?”
“行吗?”南柳短暂笑了一声,说,“你要把我当朋友就点个头,不想去我也不强迫你。”
宋瑜差点咬到舌头:“娘咧我跟你……”
姚检突然插话道:“是昨天跑出林的那个小哥?”
南柳点了点头:“若是你们把我当朋友的话……”
“当呀!”宋瑜说道,“南柳你能把我吓死!昨天知道你是那谁谁后,我以为你会回来揍我……我跟你说,我还就乐意跟你这种人做朋友,玩命作死起来根本不顾身份,一套一套的。不就是抢个人吗?你就是抢座山,我也愿意去,走着!谁让我欠你钱呢!”
姚检啧了一声。
“姚贱人去不去?”宋瑜问姚检,“没听出来吗?南柳抢人,但没人跟她一起去抢。为了朋友,我帮,你的话……你之前也骂过南柳,这债你要还!”
姚检心中骂道我他娘的又欠什么债了?!嘴上却说:“那就算我一个吧。”
就当为自己博个再平坦一些的前途。
宋瑜兴奋道:“咱们什么时候开抢?”
南柳望着玉带林,说道:“太阳落山后,我们就进林等待时机。”
太阳西沉,地平线吞噬了最后一道光。
苍族的祭坛旁,燃起了火把。
珠明结束了忏悔,低着头站在巫依身后,神情悲伤。
贝珠站在祭坛下,抬头望着祭坛四周的火把,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骨哨。
☆、第20章 地动山摇
圆月旁有一颗璀璨的银星,即使是明亮的月光也无法遮挡它的光芒。
星是冷的。
月光亦是冷的。
苍族人围在祭坛旁,他们身着盛装;当月亮的倒影映在祭坛中央,盛着溪水的瓦盆中时;祭典开始了。
他们围着祭坛跺脚歌唱,在银铃声中张弓向月;甩起长长的黑发;像舞;更像武。
他们齐声唱响对溪水的颂歌;火把噼里啪啦,在黑夜中愈燃愈烈。
包围圈中的一个苍族男人登上祭坛,点燃了手中的火把;在唱诵中;将火把抛掷入溪水。
火光被溪水熄灭;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巫依在银饰哗哗的响动中;走上祭坛,头上的猫头鹰被火光照亮。
“愿溪水母神庇佑她的后人,使她虔诚的后人实现他们的愿望。”
巫依抬手;口中念着古老的赞词;古怪的音调像溪水汩汩奔流,跨过岁月的长河,流淌到今夜,带给人们奇迹般的宁静。
南柳和她青云营的伙伴们藏在树丛中,紧紧盯着祭台,拾京躺在祭台之上,一动不动。
南柳现在的心就像被烈火炙烤,又疼又煎熬。
宋瑜猫在她旁边的树上,嘀嘀咕咕:“奇怪了,这里怎么没有鸟也没有蛇?”
巫依唱诵完,停了下来。
祭坛突然陷入寂静,连风都停驻了。
巫依仰头,望向月亮旁边的那颗银星,又低头看向祭坛中央,浸在溪水中的一块磨平的石头。
石头像面镜子,夜空的颜色映在上面,银星由下,缓缓向中央移去。
巫依说:“让我们迎接溪水母神的第一个祝福。”
她走向拾京,见他还昏睡着,招手让珠明来。
珠明踟蹰着,在巫依冷厉的目光中,走了过来。
巫依指着陶罐中的溪水,说:“弄醒他。”
“婆婆……”珠明不忍,却还是屈服于巫依的注视下,提起陶罐,把冰凉的溪水泼向拾京。
南柳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再忍一会儿,然而怒火烧的她太阳穴跳着疼。
“他们在折磨他……”南柳有些想落泪,她死死抠着身下的树枝,生生将树抠掉一层皮。
拾京醒了,他虚弱的呼吸着,目光也是散的。
巫依接过珠明递来的托盘,手指沾着染料,一边吟诵,一边在他额上画上了溪水的符号,三条淡蓝色的波浪,她蘸了凤花的花汁,将两抹红纹加深。
拾京脸上的红纹鲜亮欲燃,他轻轻动了动,恢复了些意识,眸光凝了几分,看向巫依。
巫依眼神淡淡,放下银盘,念道:“仁慈的溪水母神,请祝福你的后人,让他一半的外族血流淌干净,成为我们的族人。”
祭坛下的苍族人将手放在额上,闭上了眼,呢喃着:“愿溪水送上祝福。”
“唱诵吧!”
巫依背对着祭坛下的人,从怀中取出了饮血刀。
珠明偷偷睁开眼:“巫依婆婆……”
巫依面无表情道:“若他得到溪水的祝福,即便是流干了身上的血,也不会死去。珠明,闭上眼。”
拾京看着月光下闪着银光的刀,上面沾有他父亲的血,他哑声道:“放走一半的血,我活不了的,你还怎么把我献给她?”
巫依在祭坛下苍族人的喃喃唱诵中,冷冷笑着,对拾京道:“献给她?你是邪魔,和你父亲一样,是迷惑人心智的邪魔!他不仅诱惑了巫藤吸走了她的灵魂,诱她坠入罪孽的深渊,现在还在诱惑着霞溪!他的引诱从没有停下,他的血流淌在你的身体里,二十年来诱着霞溪走向执念的深渊!霞溪是伟大的族长,她的一生应和溪水一样没有污秽!今日,我要放走你身体中一半的血,告诉她你没有得到溪水的祝福,你留在身体中的那一半血依然是肮脏的,我要你死在她面前,让她彻底断了执念,让她解脱,让她服从母神的意思!服从上天的安排!这才是溪水母神的意思!”
巫依的刀高高举起,落刀之际,枪声,骨哨声,以及珠明的叫喊声,同时响起。
祭坛下的苍族人停止了祈愿时的唱诵,茫然抬起头。
他们有的看向眼神坚定,如钢刀一般凌厉的贝珠,有的看向身后高大的树,树上站着一位玄衣姑娘,手中的火铳还在冒烟。
巫依的刀被珠明扑落,锋利的刀刃划在拾京的胳膊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血迅速漫出,染红了春衫和轻纱。
珠明擦了急出的眼泪,对巫依说了声婆婆对不起。
巫依歪倒在地,稀疏的白发挂不住头上的猫头鹰,红眼的猫头鹰摔在地上,摔碎了眼睛。
对面的树上落下几个外族人,如同踏云而来,轻盈又快速地踩着苍族人的肩膀,跃至台上。
与此同时,苍族人听到了蛇游走在沙地上,摩擦出的沙沙声。
声音密密麻麻响起,四面八方被蛇群包围。
贝珠灵巧地攀上树,再次吹响了骨哨。
一条条蛇从丛林中游出,人群炸开了锅。
“贝珠你做什么!让你的蛇离开!”
“你想扰乱祭典吗?”
贝珠恍若未闻,盯着祭坛上的巫依。
“巫依,你果然是要取他的性命!”
闻言,霞溪睁开眼,眸光阴沉的可怕。
溪清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巫依。
巫依见祭坛下抬起很多张或是震惊或是茫然的脸,大声道:“我只是要分离出他体内一半的污秽之血!我听到了溪水母神的嘱托,只有这样才能清干净他的外族血液!这是神谕!”
“撒谎!”贝珠的蛇游向巫依,“溪水母神根本什么都没有说,你是个骗子!”
“你疯了贝珠!”巫依站起来,敲着手中的藤杖,“你竟敢质疑溪水母神的神谕!”
“我十年前没有站出来指出你是个骗子,今天我一定要站出来。”贝珠笑道,“神谕?好呀,贝珠也有溪水母神的神谕,她告诉我你要杀了这个可怜的孩子,这是不可饶恕的罪孽,你的举动使天地共怒!”
骨哨再次响起,即将爬至祭坛的蛇群却突然四散开来,像是受到了惊吓,疯狂地向丛林中钻去。
贝珠愣了,蛇群不知在怕什么,根本不听她的控制。
没有了蛇,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