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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长达一天的庙祭。所谓庙祭,即祠堂祭,这一天,白家所有旁支都会聚到宗家,在祠堂之中祭祀先祖。
白家的祠堂建于大慕朝高祖年间,已经历经百年,这期间,白府里其余的房舍大都经历过翻修,唯有这里一直保持原样。祠堂,本意就在敬祖尊神,没有特殊情况,是不能打扰祖宗和神明的安息的。所以,远远望去,白府里就只有这个祠堂看上去有些陈旧,带着沧桑之感。
白決和白泠两个兄妹已经等在了祠堂外面,他们在等父亲和母亲过来,再一同进去。赶来参与祭祀的白家旁支已经都在祠堂里候着了,现在就差他们宗家的人了。
白泠百无聊赖地跺了跺脚,对着白決抱怨道,“每年礼数最繁琐的就是今天了,这一整天啊,不是站就是跪,想想就累得慌。”
白決看了一眼他的妹妹,浅笑道,“这是撑场面,没有这些繁琐的礼数,如何表达对先祖和神明的敬意,又如何求他们庇佑家族呢?清明祭祀,虽意在敬神,然而更重在求神。普通人家求神,求的是消灾降福、富贵长命,皇家求神,求的则是风调雨顺、合境平安。咱们白家,想来,求的是杏林医德代代传承罢。”
白泠听完白決这么一长串的话,忍不住瞪了瞪他,嗔道,“哥哥,我不过就是抱怨一下,你这也太认真了,听得我耳朵都起了茧子。”
白決不与她计较,话锋一转,道,“怕累,就想着祭祀结束后的聚餐罢,我可记得每年的清明聚餐,你都会吃到撑死。”
“喂!有你这么侮辱人的么——”白泠被白決说的羞红了脸,她气得直接一脚踩上了白決的脚。一眨眼,雪白的缎面上就印上了泥印子,白決只得无奈地蹲下去,用手掸干净上面的泥土。
再起身的时候,白決看到了前几天见过的白珎姑妈,她正朝着祠堂这边走来。白決微惊,立刻行了礼,白泠则慢了一拍。
“你们父亲呢?”白珎也礼貌地点头回应,她询问道。
“父亲他应该就快到了,姑妈也是来行祭祀礼的吗?”白決的攀谈十分自然。
白珎点了点头,忍不住感慨道,“很多年没有尽到做为白家后人的责任了。”
白泠低声咕哝道,“这么累人的事儿,我想躲都躲不来呢,还有愿意靠上来的。”这声音十分小,白珎没有听到,倒是白決听了见。他微咳了咳,示意自己的妹妹不要失言。
很快,白瑄和孟清两人一左一右陪着白实文走了过来,白珎立刻给白实文行了礼。白实文看上去精神很好,十分清爽,他看到白珎之后,心情似乎更好了。老头子独自拄着拐杖,步伐也比平时轻松了许多。他走到白珎、白決和白泠的跟前,伸手牵住自己的孙女白泠,而后道,“真好,真好,明年这个时候呐,咱们宗家就齐全了。”
白瑄也欣慰地笑了,大声回应白实文道,“是啊,大哥他们一家很快就要回来了!”
他们还不知道白璟已经拒绝回京,白环和白琰还没回到京城,这个不好的消息也就还没有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祠堂的大门徐徐打开,里面已经站定的白家人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白实文虽步履蹒跚,却还是依规矩,率先走进了祠堂。他的身后跟着白瑄和白珎,白瑄身侧是孟清,两个小晚辈跟在他们之后。众人见到白珎后,都吃了一惊,都心痒痒着想议论,却没有人敢出声。
白实文当初接手白家衣钵的时候,因为年龄较轻,资历较浅,曾遭到过白家众人的质疑。但白实文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他入主宗家后,咔嚓擦地做出了好几件大事,令白家一众族人十分钦佩。所以,不管是出于对祠堂里祖宗神明的敬畏,还是对白实文本人的敬畏,白家都没有一个人说话冒犯。
庙祭有六个过程,分别是焚香、点烛、击鼓、鸣钟、宰牲、献酒。每个过程开始前都要行大礼叩拜,过程进行的时候,要虔诚肃立,心中缅怀。尤其是点烛的过程,还要每一个在场祭祀的人轮流点烛,而后叩首三次。整套祭祀礼仪下来,三四个时辰就过去了,确实异常繁琐,也怪不得白泠连连抱怨。
到了申时,白家众人才围着六个圆桌坐了下来,聚餐开始。在这之前,按理说应该是宗家的主人白实文先说点什么,但他毕竟年事已高,就换做白瑄来发言了。白瑄客套了一番,也展望了一番,话音落下后,就有人问道,“听闻,白璟他们一家就要回来了?”
白瑄点了点头,顺便也向大家公布道,“皇帝已经下令准许大哥一家回京,想来不出半月,他们就会回来了。”
这下,议论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了,很多人都提到了当年白璟给靖贵妃送上血药之事,其中不乏贬低和责备的声音。白瑄听到了这些不和谐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来,而后缓缓道,“大哥白璟治医严谨,一直是我心中的楷模。当年血药一事让他蒙冤将近二十年,他独自忍辱负重,只为守护白家的名誉。如今他就要回到平阳,回到我们白家,我希望大家用尊敬他的心态接纳他。”
众人都渐渐噤了声,毕竟白瑄说这话的时候声色严厉,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信感。而且,白实文应该很快就会把白家托付给白瑄了,到时候白瑄成为白家的族长,就更不好惹了。
白泠用手肘戳了戳白決,低声道,“我听说,咱们有个大哥,叫做白敛。白璟伯父似乎还有两个孩子,就是不知男女。”
白決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白泠瞥了他一眼,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若是又来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妹妹,你可不能偏心!要记得,只有我才是你妹妹!”
白決十分了解白泠的脾气,白泠自小就喜欢霸占,和她有关的一切她都不想跟别人分享。为了让自己妹妹顺心,白決哄她道,“你放心,再怎么样,也都是跟你更亲切。”
“这还差不多。”白泠热心着给白決夹了一块肉,丢到了他的碗里,笑意盈盈。
孟清就坐在白泠的旁边,所以白泠是如何向白決撒娇的,她都看在了眼里。这时候,她忍不住责怪道,“泠儿,不要总是缠着你哥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哥今年是为什么不进太医院教习的,我看八成就是你怕没了玩伴,硬拖着他。”
“娘——”白泠嘟起了嘴,被责骂后,她十分不甘心,“我才不是拖他后腿的,是他自己莫名其妙不要入教习。”其实白泠说的是实话,白泠虽然挺依赖她这个哥哥,毕竟两兄妹自小一起长大,互相做伴,但是还没到离不开的地步。白決没有入教习,错开了一年,实则是因为他在躲着一个人,这一点白泠有提过,只是大家都当了玩笑话。
白決解围道,“母亲放心,明年春天的教习我是不会错过了。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知道要好好表现。”
孟清见自己的儿子识大体,总算宽心下来,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白決能听到的声音嘱咐道,“是啊,你也看到了,想维系住宗家的位子有多么难。你父亲还没有接手衣钵,而你的大伯父一家就要回来了。到最后,我们能不能继续在白府住下去,还是未知。所以,決儿,明年要在太医院里好好表现,让大家看到你的出色。”
白決沉重的点了点头,他不觉放下了筷子,环视起前来参加祭祀的白家众人。这些人当中,有很多上了年纪的人,他们都曾经是不凡的医者。会用“曾经”二字,是因为他们在与白家继承人的地位错过后,都相继放弃了行医之路。毕竟,医者的地位不高,如果不是宗家,实在没有必要靠医术艰难维持生计。
白家,究竟还能不能被称作医药世家。
医者,所该坚持的初衷又是什么。难道行医,只是为了守护白家的未来,守护宗家的地位?
白決几经深思,却一直未得到答案。他不敢发问,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代表了他对家族的置疑。
他不知道,等他入习太医院后,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事之后,会不会对这个问题产生新的看法。
明年的教习,他十分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
(1)有关清明祭祀的礼仪和习俗,我查过资料,也揉进了一些自己的改编。因为是架空文,所以就当做热闹看吧~
(2)感谢读者四害之一的地雷~
☆、第49章 宁死不辞
平阳皇宫;中宫殿内,皇后靠着软枕;闭目歇息。她身旁的赵前海手持团扇,正一下一下的为皇后娘娘扇着风。自打清明去过祭坛回来后;皇后的身子就一直欠安,头中昏昏沉沉;困倦却睡不着。
“这清明一过,天真是说热就热;本宫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是乏乏提不起力气。”
赵前海一边扇风,一边慢声细语地应道,“娘娘别担心,春困是常有的,再加上清明行祭礼实在是个折腾人的事儿,不少亲贵那天过后都身子不适了。”
“按理说,圣上也不该本人去祭坛了,毕竟上了年纪,经不起折腾,着皇子去就可以了。”皇后心中略有抱怨,若不是皇帝执意要亲自祭祀,她也不必伴其左右,受劳累。
这时候,宫外想起了通传声,说是太医来了。
皇后在赵前海的服侍下,直了直身子,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医,“是新来的?怎瞧着有些眼生?”
那太医立刻叩首行礼后起身回禀,“回皇后娘娘的话,臣薛显,新任太医院副提点,被白瑄大人指派来给娘娘望诊。”
“是新任的副提点啊。”皇后上下打量了薛显一番,“薛达他怎就退位了?”从前为皇后娘娘望诊的一直是薛达。
“回娘娘,家兄薛达身体不适,不能再入侍太医院。”
原来他们是兄弟,皇后微微放下心来,这时候风声鹤唳,任何人员异动都可能是对她的算计,不得不谨慎。
薛显拿出迎枕,隔着绣有凤纹的明黄方巾,为皇后诊起脉来。就在诊脉的时候,太子慕安也来到了中宫殿,他看到有太医在为母后诊脉,便安静着没有作声,候在一旁。
诊脉结束后,薛显道,“皇后娘娘请放心,最近的疲惫和困倦都是操劳过度的缘故,娘娘凤体并没有什么异常。臣一会儿开一剂调养的方子,服上几日,再注意休养,不日就会好起来。”语毕,薛显就提起毛笔,刷刷开起了方子。
慕安这才走上前,向皇后请安过后,对薛显道,“你这方子倒是开的挺快,可对症下药了?休养休养,每次就这点嘱咐,要你们太医有何用!”这几日皇后的不适慕安略有耳闻,他十分担心母后的身体,所以说话重了些。
薛显立刻跪了下来,“太子殿下息怒,臣说的都是实话,娘娘身子确实无碍,安心静养即可。”
慕安听到这种话就头疼,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将薛显轰了出去。薛显走后,皇后瞄了一眼慕安,道,“这天下有几个神医,你知道便罢了,非要折腾点动静,还怕树敌不多么。”皇后又吩咐屋内其余侍候的人都退下了,殿中只余慕安和她。
慕安知道自己刚才不够冷静,他道歉道,“儿臣知错,只是儿臣实在担忧母后的身体。”
“没事,本宫好着呢。”皇后掀开盖在膝上的薄被,扶着慕安的手,下了榻,走到她的蛐蛐笼子跟前。她捏起一根草梗,伸进笼子中,逗了逗蛐蛐,道,“清明断魂呐,之前的几只蛐蛐都没熬过清明。”眼前的这些新蛐蛐,都是前儿个孙福连给送来的。皇后的吩咐,孙福连一直都记在心上,且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办好,这点叫皇后很宽心。
慕安应道,“毕竟这是宫里人喂养的,现在也不是蛐蛐的时节,夏末秋初,它们才精神着呢。”
“是啊,宫里最多的就是不合时节的东西。”皇后叹了一口气,坐回了窗前的榻上,“你来本宫这儿,除却请安,又为何事呢?”
“母后,儿臣实在担忧,眼见着慕封在朝堂上夺走了很多风头,却发作不得。现在越来越多的大臣都开始上疏,声称本王年纪已大,不适合再做储君。这帮贼臣,将来定叫他们好受!”慕安气愤地捶在茶案之上。
“这种话,你在本宫这里说出来撒气也就罢了,若是传出去,叫人以讹传讹,你父皇难道不会怀疑你急于取而代之?”皇后提起茶杯盖子,瞧见玲珑的茶杯里头盛着的是陈茶,又不满地搁回了盖子,勾了勾手,示意慕安靠的近些。
“母后?”慕安见皇后似乎有重要的话要说,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压低了许多。
“慕安你清楚,对咱们母子来说,现在最忌讳的就是夜长梦多。”皇后在最后四个字上面格外加重了语气,慕安仔细听着,稍加琢磨,只觉得一阵寒意直抵心间。
“母后——您的意思是——”慕安万万不敢说出大逆不道的话,且不说他是皇帝的臣子,他更是皇帝的儿子。若是他真的做出那种大逆不道之事,那岂不是集不忠不孝于一身,成了一个大罪人?!
“是。本宫是这个意思。”皇后不点明,但她知道慕安已经明白,她将目光投向窗外,悠悠着道,“我的儿,自本宫生你下来,本宫就一直过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就算你被册立为太子,本宫也没有一天安稳。你父皇将你立了废,废了立,两次的立废浮沉,更是让本宫深深体会到了宫中人心凉薄。在这九重宫阙之中,若不为自己,必遭天谴。”
慕安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皇后是为他着想,他也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他确实需要一股狠劲儿。可是这第一步的迈出总是困难的,这时候的慕安甚是希望他能有像三弟慕封那样的狠毒手腕。
“你的年纪确实不小了,那些大臣的上疏也并非无理。所以,要不要保住自己,要不要保住本宫,全看你了。”
“父皇身边护卫如云,儿臣究竟该如何做呢?”慕安已经决定听从皇后的安排,如果他的太子身份再被废黜一次,那他就真的永无翻身之日了。皇宫就是如此冰冷的一个地方,这里先论君臣,后论父子。甚至没有父子。
皇后爱怜地望着慕安,她知道慕安一直是个宅心仁厚的人。小的时候,三皇子慕封已经可以威风的骑马打猎,慕安却还不忍伤害那些动物。她伸出手,抚了抚慕安的后脑,长长的护甲刮过慕安的耳后,她轻声道,“本宫会有办法。”
“母后——”慕安惊住,他想不出皇后会有什么办法,他被皇后笃定的目光震慑住,久久说不出话来。
当天夜里三更时分,孙福连被秘密召唤到皇后的中宫殿。
孙福连进去后,赵前海将殿门紧紧合上,双手查袖守在了门外。中宫殿里一片漆黑,孙福连甫一进去,就是伸手不见五指之感。他定了一会儿神,这才渐渐看得清立在不远处的背影。
“老奴孙福连参见皇后娘娘。”孙福连如旧行礼。
皇后缓缓转过身来,哽咽了一下,却是唤出,“儒涵。”
孙福连只觉后颈一僵,整个人都战栗了起来,这个名字,他已经有三十年没有听人提起过了。孙儒涵,是他进宫被阉之前的名字,他的本名。
“娘娘——”孙福连深深弓着身子,不敢抬头。他其实也想唤一声她的名字,但那两个字还是停留在了嘴边。他是个残缺的人,如果再唤出她的名字,那实在是不敬。
“儒涵,我遇到了麻烦,请你帮我。”
“皇后娘娘直言便是,老奴一定竭尽全力。”不知道是不是受宠若惊的缘故,此刻的孙福连反倒比从前在皇后面前更加谨小慎微了。直觉告诉他,这次皇后要吩咐的事情一定十分困难,极有可能与皇帝有关。
“这件事可能会让你走上死路,这样,你也愿意吗?”皇后靠近了些,她注意到漆黑的夜色下,孙福连鬓角的几缕白发反着光。
孙福连终于抬起头,迎上皇后的目光,“我的命,三十年前就交给娘娘了。这三十年里,我忍受男人最大的屈辱活在宫中,小心翼翼伺候圣上,面对心中牵挂的人不流露半分情意,都是为了这一天。所以,娘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不会皱一下眉头。”
“儒涵——”皇后的眼中噙上泪水,她有很久都没有如此动情过了。习惯了端庄的微笑,端庄的说话,就算那时候太子被废黜的消息传来,她都能云淡风轻地应对。如果没有一张假面,那在后宫之中便无法存活。唯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这张假面才能摘下。不论是孙儒涵还是孙福连,对她来说都是同一个人——她深爱过的青梅竹马。
皇后迎窗伫立,今夜月华淡淡,纸窗透着惨白之色,她沉默了良久后,道,“夏末秋初,是促织最活跃的时候,然而,同时也是它们生命的尽头了。”
孙福连会意,他踟蹰了一下,问道,“娘娘,既然担心迟则生变,何故还拖沓到夏末秋初?”
皇后会心淡笑,她知道孙福连已经完全领悟了她的意思,她解释道,“今年春季黄河决堤,百姓们怨声载道,西北边陲异族游民骚扰不断,陛下正在为这些事头疼。那些有关慕安的上疏虽然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