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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平哎了声,把榻上的被褥铺开:“明儿我催六合问问后厨上的人,府上的鸡鸭都在他们那,总要有人懂的养鸽,拿着小罐让他们给装上,每日喂多少也就有数了。“
鸽子的事就放给如意管着,顾青竹忙不上,因为书画和音律的师傅陆续上门了。
教导书画的是位大家,近四十岁的余玹夫人,顾二老爷用人脉好容易打探到她开春回汴梁,诚心请来府上的,教顾青竹只是举手之劳,不算作正式收徒。余玹夫人一生也可用传奇来形容,出身江南富家,少年学画游历大江南北,婚事一拖再拖,始终没有合心的,家里各种方法用尽,都逼不得她,毕竟那时已二十又六,放在其他人家孩子恐怕都好几个了。就是这样,在她远走塞外那年,遇见了如今的夫君,是位经商奇才,喜好游历,两人都过了青涩不语的年纪,互有好感也不藏着掖着,没多久成了婚,琴瑟至今。
顾同山与顾青竹提点过,不拜师,师徒之礼还是要遵的,故而教课的地方不在三房,设在了百纳堂,专收拾间画室以供她们使用。
顾青竹提前半个时辰便坐在厅里,为学画,余下耳边的天青色玉兰坠子,还有头上的发梳,其他均没佩戴,衣裳也挑的紧扣收袖子的款式,房里备的有水,不说学文人骚客焚香更衣那么大动干戈,擦手少不了。
“七小姐久等了。”余玹夫人进了门,声音清脆如泉水作响,全然听不出有将近不惑之年。
“青竹给夫人问安。”顾青竹站起身到门前迎了,恰到好处的展了笑,微微打量着,夫人一身蓝色素裙,头顶发髻高高束起,紧插了根碧玉如意簪,长相并不出众,但气质却是京师贵妇拍马都追不上的,一双眼睛平静无波,眼角的尾纹反增添许多平和,叫人看上眼,就觉出与众不同来。
而余玹夫人也在观察这位顾家七姑娘,她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从不看别的,皮囊衣衫不过外物,只用盯上眼几息,心中就有几分评价,话语顿了顿,随即笑起来:“从二老爷那里听时,我还对你有些疑惑,倒不是小看如今的高门闺秀,实在是世道变换,大家子弟也良莠不齐,小小年纪不心浮气躁,很是难得。”
顾青竹以稳见常,被人头一遭就挑出来表扬,还未有过,略略赧然了下,福身道:“夫人过誉,青竹不敢当。”说完将她引进屋:”不知夫人是否畏寒,外间烧了碳盆子,若是冷的话可以搬进来,觉得闷我变让人将窗子推开半扇。“
谦虚话说完,顾青竹反客为主的把话题引到这上面,显得大方又不会客气过头,余玹夫人对她有点儿新了解:“不用麻烦,置在那里就好。”
顾青竹忖了下,觉得她确实没有客气之意,便点头让颂平把门合上,两张桌案面对面放着,笔墨俱整齐排列一旁,见确没东西遗漏,她双手交叠的放了身前,等着夫人开课。
余玹夫人不爱教徒,并非嫌麻烦,主要懒于浪费时间在虚礼之上,这七姑娘倒对她性子,也就单刀直入的传授起来:“其实画画想要出彩,单凭学和练是无用的,多少要靠天赋才情,画技可磨,意境难寻,我来之前曾问过你家长辈,既然二老爷说任我意思教,那就按我的法子来,你可有其他想法?有的话直接说,不必多思。”
顾青竹心里头赞同,更是恭敬了:“青竹自然听从夫人。”
若说人相貌好没好处是瞎话,顾青竹水灵灵的站在那,话不多,笑也不盛,莫名就给人种亲切感,从那张嘴里出来字儿就是可信,余玹夫人也暗暗道了句怪。
“我不精工笔,只教你山水写意。”余玹夫人说话间捏了支两指头粗细的毛笔,随意从砚台里沾了墨,边说边动:“所谓写意又有大小之分,大写意倾向于寄托情感;小写意则刻画物象之实,我更爱大气挥墨,咱们从你名中一字开始学起,算是抛砖引玉了罢。”
语毕,纸张上跃出竹节几段,虚实相应,竹干交差,余玹夫人匆匆画完换上细笔,一气呵成的添加竹叶,转眼间墨竹已经成了。
顾青竹看的惊叹,亲眼见识过程和欣赏画作的感觉差得远,每一笔的韵味从笔端流淌到纸上,只剩叹服:“夫人果真妙笔生花!”
余玹夫人笑一声,后让开位置:“你试试,虽说竹子大同小异,但别被我画的给框住了,你那听竹苑竹林繁盛,想想画出你自个儿的东西,重在心意。”
颂平换上新纸,顾青竹对着笔架端详了会,然后挑出支中庸粗细的笔,大笔难以驾驭,她不做那急功近利的事儿,下笔力求流畅,单描了两支翠竹,而费不少心思在竹根下的竹笋上,毕竟才在种养园挖过,对笋的形态记得清楚,不难画出。
余玹夫人眼中笑意渐盛,顾青竹画技尚单薄,但天赋是有的,怎能让人不高兴:“有功底,这个年纪算难得了,但行笔拘束,需要多练,倒是竹笋…怎么想起来的?”
“前两日刚和老祖宗去了城东种养园。“顾青竹抿嘴儿笑:”那边也有竹林,我和院子里的姑姑挖了大半天的笋,估计这会儿还在厨上堆着呢。“
“这倒对着,作画本身就是为了记下所见所闻,不但景物,生活琐事俱是有用。”余玹夫人耐心把心得说给她听,全然不藏私,又教上几种笔法,差不多到了时辰,夫人京师朋友多,并不能常住顾府,临走前布置了课业给她,不肖什么题材,纯当练笔的作幅画,下次她来时再做点评。
绕过回廊,沈昙一身霜色布衣迎面而来,他似乎对结实厚重的料子情有独钟,款式均简单随意的很,初春时节,寒气还未退,衬的那张盛世美颜玉白至极,唇间大概是受冻,颜色淡的如同笼着层霜雾,人说头悬梁锥刺股,难道二叔勉励他进学,竟到了舍身的地步?
夫人在旁站着,顾青竹看在眼中,难免蹙了眉,沈昙留意到她的目光,反而安抚似的朝她眨了眨眼。
“我还当是谁。”余玹夫人把手臂抬上一抬,点了他,用对平辈旧友的口气说了话:“回汴梁也改不了你的性子,在关外至少还懂穿袄戴帽,如今倒好,连衣裳都裹不暖了,也不怕人笑话。”
顾青竹先是偷笑几声,接着惊奇的来回扫了两人,问道:“夫人与沈大哥认识?”
“有幸在关外与夫人相识。”沈昙挥手让商陆先去百川居,自己则和她们往府门走,笑说:“夫人朋友遍居四海,我腆着脸蹭了段日子的白饭,若非如此,说不定要折在那凶残地方了。”
关外由西夏管制,倒是有不少商队互通贸易,但沈昙一不行商,二没那劳什子的时间,顾青竹想不出他是怎么跑到那地方的,反倒是余玹夫人出言解惑:“他前两年被魏国公从军中喊回来,自己偷偷跑去靖远,居然心大到银钱吃食都没备妥,一路东拼西凑还真就到了,关外是什么地方?一场风下来什么都能埋掉,亏得他那匹爱马识途碰见我们。”
沈昙倒一派轻松:“我的那匹将军如今年迈,放在家里养的毛色油光发亮,谁都不敢骑它一下,也算还了它救我之恩了。”
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现在三两句话带过去,实际多险让人难以想像,将余玹夫人送出府,顾青竹回海纳堂收拾笔墨用具,沈昙去百川居忙他的学问,路上想了想还是问说:“你原去关外做什么呢?”
“七妹妹好奇了?”沈昙顿住脚步,侧过脸来望着她,眼中带着些许促狭。
想知道没错,但也没非从他嘴里探出来点什么,顾青竹低头将脑袋稍稍晃了下:“随嘴一问罢了。”
沈昙听完叹了气:“你这脾气还真是,换做其他姑娘撒娇说两句好话的事。”
第31章 第三十一回
“可是。。。”顾青竹本意想说,个人私事有能说的也有不乐意讲的,如果好奇就必须问个所以然出来,就明摆着讨人嫌了。
但沈昙先截住她的话,直接说道:“我当年想呆在军中,而家中长辈反对,特别是祖母,你去府上时见过,她老人家对我十分疼爱,不愿我在那边蹉跎受苦,也就不得不从。临行前又觉得怕日后没机会瞧那大漠孤烟,便擅自拐了个弯儿,往靖远那边走,沿途风土人情太吸引人,不知不觉就出了关。”
顾青竹默默听完,觉得话中真真假假难以全信,但不至于说与事实大相径庭,也就打消了追问的心思,颔首道:“原来如此,能遇见余玹夫人也是缘分呢。”
“夫人是性情中人。”沈昙轻笑道:“我看她很中意你,假以时日说不定七妹妹摇身一变成了大家,少不得要沾你的光。”
如此漂亮话她也无需过脑子,利索接道:“沈大哥放心,如果有那一天,我肯定照拂于你。”
沈昙顿了下,眼神在她耳边的玉兰坠子流连片刻,日光透过廊檐洒在地上,顾青竹正站在明暗交界处,嘴唇被照的透着莹润的光亮,脖颈一段细长优雅的露在外头,天冷似乎丝毫影响不到她,良久,才沉着嗓音说了句:“你不畏寒气?”
顾青竹显然没跟上他的步调,半张的嘴巴呆了呆,恍然意识到出画室时并未披了斗篷,衣裳也穿的单薄,虽比沈昙差许多,但姑娘家怕没这样的打扮,下意识摸了领子道:“我从小体热,不过这会子是出门仓促,没来得及戴斗篷。”
女人属阴怕冷,他家中的几位妹妹,每逢冬日都难伺候的紧,夜里入睡要提前将地龙烧旺,厢房还得备着炭火,生怕冻上一点,沈昙盯上她片刻:“挺好。”
俩个字来的莫名,顾青竹带着画纸进了听竹苑也没品出个味来,颂安满脸急色的跨过门槛进屋,先唤了声姑娘,也没觉察到她走神,便禀说:“老爷今晨接了圣旨,外派至宜宾办差,少则数月多则半载,说是后个儿就启程了,姨娘正张罗行李,姑娘去老爷那边瞧瞧?”
“宜宾?”顾青竹怔住,脑中搜罗一圈,觉得这地方熟悉的很,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以往顾同山也曾临时出远门办差,她曾特意记过流程,先把黄姑姑和三房管事的请来,确认车马草料等大件东西,办差不比自家出门,要轻装便捷,排场大的话会引人口舌,像她爹这样带着随从上路,一辆车便足够了,为保险起见,还备了辆替用。厨房那里也嘱咐遍,做些辣酱烧饼好带的吃食,还封上坛子酱肉,天寒地冻的坏不了,路上不能没点荤腥垫底。
顾同山院里清静,仅有两个大丫头正陪张姨娘整理衣裳,顾青竹到了才听父亲说清楚,原来宜宾离泸州不远,松了口气笑道:“我说怎的听着耳熟,原来和二伯父那边挨着,父亲到了若有什么也好有个照应。”
顾同山明面上奉旨与其他几位大人探查各地施政,实际却为处理一桩不小的贪污案,里面牵扯极大,所以连顾二爷都瞒着:“你也无需操心,我已与你二叔招呼过,待返程,少不了要到泸州再同他见见。”
公务方面顾青竹向来不多打听,与父亲说了会句话,也坐不住同张姨娘收拾起来,既是与泸州相邻,气候约莫不差什么,那边比汴梁潮湿,棉衣多带两件不会错,现去买总没有家中这么合身,倒是夏季的单衣可以再添,所以拿的不多。
当晚,顾老太爷和老太君那边又是番叮嘱,二儿子回府不多久,三儿子就要出远门,虽知道时候不长,老太君这心里头仍舒服不起来,搓着佛珠道商量:“半年也不算少,你身边就个小丫鬟还没出过门,怕伺候不到,不若让你房里姨娘随着过去?”她也明白公差携家眷不大合规矩,但因不放心,还是挑出来说了句。
顾同山婉言拒了,又安慰道:“路上行程紧,我本连丫头都不愿带,还是青竹硬劝说几遍,本就没多少个月,母亲无须挂怀。”
“青竹是个妥帖孩子。”老太君提起顾青竹是打心眼儿里疼爱,看着她哪儿哪儿俱是好的:“好歹你和老二呆的地方近,我才省了那半份心,你也不用担心房里的事儿,有我照看着肯定稳当。倒是青竹,她眼瞧着五月就满十四了,你这做父亲的不在身边,可别一头忙着,连个信都想不起来寄。”
顾同山乐呵呵道:“儿子知道。”
“还有。”老太君嘬了口茶,这段嗓子易干,没说几句就得润润嗓子:“青竹的婚事,我先看着,若有合适的就捎信给你,机缘不等人,你可得上点心才是。”
顾同山眼下对沈昙留了点意,却也不是上赶着商议的,加上老太君对他有疑虑,所以应承下来,自己就这么一个姑娘,能对闺女好最重要,当初傅长泽就是这点让他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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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里,风刮的有些急,仍光秃秃的树枝被吹的东摇西晃,顾青竹和张姨娘将顾同山一直送到了南熏门外,朝廷派出的车马停在路旁,此次带队伍的是户部王大人,满头白发,身子微微有点儿发福,正与向导对着张牛皮地图指点着确认路线,核对完后,向导转身朝后面招了招手,随队官员自备的马车井然有序的上路了,后面还跟着几辆装载货物的车子。
顾青竹站着眺望了会,直到马车拐弯看不见影子才作罢,对张姨娘笑了笑:“风怪大的,咱们回罢。”
张姨娘收回目光,将她的手拢起来:“我怕是还要去趟枣家子巷,老爷早晨临走时才告诉我,在铺子定了件物什儿,今日约好了去取,他走的急便托给我了。”
“爹在铺子里定东西?”顾青竹心道了句怪,顾同山很少在意吃穿,但凡要用的总和她说,或者和王叔吩咐置办:“他说是什么了吗?”
“倒没有。”张姨娘摸着她手热乎,依旧把袖炉子塞过去,笑了声:“但说是给你带的,神秘兮兮的我也纳闷来着,你且在家等,我取了回府便找你去。”
顾青竹幼时常收到些意外的小礼物,布老虎、小梳子、珠花之类的,母亲卢氏还专门逗她玩的藏起来,顺着线索自己去寻,既能识字又能消磨时间,比方说在烛台下面压张纸条,上头写‘火’字,她就知道去小厨房找人问,厨房的婆子事先把东西藏在灶台四周,实在扒不到再提醒两句,
待长大些,纸条就环环相扣了,最后才能拿到东西,她也乐此不疲。
顾青竹猛地知道父亲留了东西,心痒痒的很,打定主意和张姨娘一块,棋艺课排在午后,她最头疼这个,在屋里也不愿意看棋谱,倒不如换换心情,学课时保不准能出师大捷。
枣家子巷在城东,附近有不少古玩玉器店,离太庙也不远,顾青竹对着铺名一间间找,很轻松摸到地方,那门牌立的气派,店还没开张,只有掌柜的独自在清洁柜台,见她们进门,先弓腰问声好,然后客客气气说:“小店未开张,货在楼上还没铺齐全,夫人小姐可以先随意看看,有需要的话我给您们介绍介绍。”
店里摆了各种物件儿,玉石、金银首饰、印章、毛笔、古琴等等,最令人称奇的是墙边花几上放了盆子九里香,宛如针松,树下有个拳头大小的瓷人,头顶裹着青巾,络腮胡白儒衫,身前歪放了个酒坛,抬头似是望月一般,做的入木三分。
掌柜的见她看的入神,便道:“这是按照客人需求办的盆景,刚移栽不久,又是冬天,小店养上一段再送过去,客人日后就好打理了。”
顾青竹了然,最近开了不少专门定制的铺子,里头没有成品,只要你能形容的出或是画了图,他们就有门道找来相应师傅去做,现在生意红红火火。
“我家人之前在贵店定了东西。”顾青竹直起身子说:“顾府来的。”
“哦哦,原来是顾大人府上,真是怠慢了!”掌柜的赔了通礼,走到柜台里面拿出本册子,查上一会,说道:“做是做好了,但需麻烦夫人小姐稍等片刻,东西在后院库里头,我差人去取。”
从店铺到库房来回也要小半个时辰,两人坐着喝了杯花茶,张姨娘估摸着还早,就去东边街上乳酪张家买几斤酪酥,带回去给老祖宗尝尝鲜。掌柜的怕顾青竹坐着无趣,告诉她铺后有道小巷,不费几步路,附近好多买花草的,东西到了再派人去请她。
顾青竹点头道谢,穿过铺子从后门走到巷子里,果真一派繁忙,几个壮汉子抱着大盆往拉板车上抬,墙根摆了上百盆子花,俱是修剪好的小叶迎春,黄灿灿的花朵娇羞的卷着瓣儿,单看便使人心旷神怡,应是哪家府上采购的。再往前走走,偶尔几户普通人家门前也放两个盆景,表示院里有花草出售,不用店面倒划算的紧。
颂平对花草熟悉,院子里养的都要经她的手,于是顾青竹目光看向哪片,她在旁边介绍名字习性,当说到三角梅时,送颂平抬眼‘咦’了声;往她身边靠了靠:“莫不是我眼花,那人看着像赵三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 年底开启工作暴走模式,连连加班三周,电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