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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竹词-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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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纠察到大半,到了顾二爷返泸州的日子。

    雨仍未停歇,细蒙蒙的漫天洒着,地上水洼接连成片,不时还能听到虫鸣。

    顾青竹肩膀好的差不多,连着在屋里不动,身上劲儿都松散了,这日起来,下厨给二伯炒了些辣咸菜,用罐子封住唤小丫鬟送到二房装车。

    泸州路途远,雨水多耽搁在路上的时间就长,顾二爷没多呆,用过饭既准备上路。刘氏大着肚子,老太君让她留在家里养胎,泸州住的再久终究不是家里,生产没个老人镇着,谁都放不下心。

    车马备在府前,车帘子外头罩了层雨布,顾青竹站在门檐下面,明卓和明元两个小的围着她。

    顾同生和顾家大爷仍在说话,由远及近传来阵急促的马蹄子声,街头巷尾出门的人少,更别说骑马淋雨,顾青竹侧脸朝雨中瞧了瞧,只见位都带斗笠的郎君往府前奔来,单手一勒缰绳,那黑马灵敏的拐了个头,不多不少停在她面前。

    “师父返程为何不告知弟子。”沈昙长腿一抬,从马背翻身而下,姿态轻盈像极了鹞子翻身,他眼中带笑的走上前朝顾二爷作了揖,再问候过众人:“若不是我那随从清晨来府上取书,弟子怕赶不及过来送您。”

    “本意就不让你送。”顾同生皱皱眉,把他让进檐下:“师徒不在意虚礼,你那几位师兄也不曾如此。”

    沈昙取了斗笠,帽边儿的水珠子顺着淌到他脸颊上,滴滴落落:“师兄们是事务繁忙,便我一人清闲,再说,还有些好酒专为师父路上解乏,商陆马上送到了。”

    顾二爷没甚别的喜好,唯独对酒中意的很,闻言朗笑几声:“心意我收下,其他待你到泸州再叙。”

    一行人目送顾同生远去,李氏招呼沈昙进府换件衣裳,方才瞧不觉得,这会子才发现是袍子颜色重,看不见湿的透彻,没一会儿,脚下水滴落个不止。

    顾青竹多日没着画,余玹夫人布的课业还未完成,两人顺道往海纳堂走。

    “这几日休息的可好?”沈昙对她牵挂,借着多打量几眼,看顾青竹倒还是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笑了声自问自答说:“看来不错。”

    顾青竹发觉从见在府前见了沈昙,自个儿心里生出股暖意,就像夏日里头喝了口冰凉透心的甜井水,从喉咙到腹中,再从腹中流转到心间,一时晃了神,不知怎么的就说起日常起居,惊觉后赶紧合上嘴,不好意思道:“我太啰嗦了,都挺好,可以明目张胆的不练音律棋艺。”

    “青竹说的再多,都不是啰嗦。”沈昙微不可闻的笑了,食指弯曲,看似随意的将颊边挂的雨滴尽数勾去:“容我先去换件干净袍子,晚会儿找你讨茶喝。”

    顾青竹自不拦着,停了会儿,反吩咐小厮备足热水,百川居有地方沐浴,浴桶皂荚均是现成的,沈昙简单泡了澡,从书架上头拿了块茶饼包着,留商陆在屋里收拾残局。

    百纳堂里。

    立在桌前小半个时辰,顾青竹手里毛笔反反复复的蘸墨,却一笔未落。

    再过一月她足满十四周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和傅长泽解婚时,顾青竹以为自己再有这等爱慕之心,怕要过些个春夏,不说相处的久,总要费一年半载的,谁知心动陡然而至,反映过来真真措手不及。反思这些日子相处,沈昙助她良多,好几次紧要关头护自己周全,说是报答,能做的只在他求学时,多送点儿茶点吃食,保证后顾无忧而已。

    但只这样,又觉不甘,难道人家不帮自己,她就毫无想法了么?

    定然也不是。

    掰起指头算,沈昙出身、样貌哪点不出挑?连之前引人说道的才学,能拜入顾二爷门下便非池中物了,虽说言行随意不羁的些,总好过面上斯文,其实道貌岸然。

    可他,可他却是那种对女子无感的人。

    顾青竹对着光秃秃的宣纸愣神,颂平还担心扰她画意,往外间退上几步,准备清洗茶具,刚转了身子,见沈大公子换了身蓝色锦缎的长袍,出现在门前。

    沈昙衣品尚简,很少做华服玉冠的扮相,百川居他留下换洗的衣衫不多,都是商陆一手打理的,挑也没得挑,那锦衣套在他身上,衬得派龙章凤姿,头发尚带着水汽,毫无章法的挽在脑后,眉眼风流。

    他脚步极轻,要有意不想让人知道,很难察觉屋中已然进来人了,在顾青竹身后驻足良久,蹙了眉道:“什么画能让你半天不落笔?”

 第47章 第四十七回

    初淋罢雨; 沈昙声音夹着沙哑,固然洋洋盈耳,但直突突在耳边乍起仍着实惊了顾青竹一遭; 胳膊撑的久加肩膀尚有些酸疼,手颤了颤,眼瞧着毛笔划出个弧度往地上坠去了。

    顾青竹倒抽口气。

    只见沈昙长臂一捞; 电光火石间的抓住再翻过手心; 毛笔安然无恙的躺在上头,笔尖的墨没蹭着丝毫。

    “小心些。”沈昙也不递给她,睨着桌上铺的纸说:“没想好画什么便不用动笔; 思的愈久; 灵感就枯竭愈快; 不如陪我喝茶换换心思。”

    顾青竹窘然的‘嗯’了作答; 微微晃过脑袋,想把方才的纷杂念头暂时抛出去; 那笔仍被沈昙捏着; 一动未动,俩人离的近; 换做往常她还能若无其事的伸手去拿; 可这会儿怎么也动不了身,只垂下眼呆呆盯着他的手。

    颂安翻出来的小袄是过了年新裁的,水红斜襟,脖间绣着圈樱草纹路,沈昙身量高她许多; 目光投去,一截子细白的脖颈那么露着,脑后还有些碎发柔柔贴在皮肤上,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上一摸。

    “我拿了新到的普茶,泡与你尝尝。”沈昙眸色深沉,唇边笑意却更盛了,回身将毛笔置于笔搁,径自到外间茶台前张罗起来。

    拎着铜壶进门的颂平没察觉异样,自打听说沈昙再次救顾青竹于水火,颂平便真心实意将他敬作半个主子,恨不能供起长生牌位,日日烧香求得福寿双全。既然来了,茶点样样俱不能缺,特意嘱咐人打来储的泉水,点心也从厨房端新鲜的,笑了声说:“姑娘再需什么,就喊一声,奴婢就在门前守着。”

    顾青竹嘴张了张,到底没把留颂平的话说出口,攥着手在沈昙对面坐下,定思两息,以为干坐着观他泡茶自己又要天马行空,于是抢先一步把茶饼取到面前:“前次受你招待,这次我来献丑罢。”

    沈昙应一声,倒不同她客气,屋外雨淅淅沥沥下的紧,顾青竹挽起袖边儿,一会儿烫杯,一会儿分茶,手腕仿若花间彩蝶般翩然舞动,直叫人心旷神怡。

    有道江南女子钟灵疏秀,沈昙却叹眼前这位的灵秀之气更胜一筹。

    普茶乃从大理国远运而来,坊间售卖的金贵,沈昙带的这茶饼草草用黄纸包着,瞧着没甚特别,沸水一浸,香气腾空而起,顾青竹洗过道茶,重新续上水:“沈大哥先请。”

    沈昙饮茶时而雅致时而豪放,眼下手指托茶盏晃了晃,热度略微褪去,尽数倒入口中,被外人瞧见的话恐惹上牛嚼牡丹之嫌:“再过十日,我启程下泸州投奔师父。”

    顾青竹怔松了会,忆起确是如此,眼瞧着入了五月,他还当真要去,以她所想,这举动实在弊大于利,然而该劝话的上回均劝了,于是轻道:“行李开始打点了么,有甚我能帮的上的?”

    “我出门向来自在惯了,东西多反而累赘。”沈昙摆摆手,但遗憾道:“只是这一走,倒恰恰错过了你生辰,贺礼也不知合不合你心意,到时自有人送府上来。”

    顾氏家规严的紧,无论长辈还是儿孙,生辰宴都不铺张,家里人聚在一桌,菜色较平常精细些,再下碗细面煮个鸡蛋,热热闹闹便过了。汴梁城许多公子闺秀每逢生辰宴请宾客,有时能连着办好几日的宴席,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下帖,就为了博个面子名声。

    顾青竹完完全全没想这回事,吃惊道:“你知我生辰?”

    “嗯。”沈昙静静的看向她,眉梢一扬说:“总有法子打听的到。”

    “那青竹先谢过了。”能被惦记总归是欢喜的,顾青竹很受用,也不再拘束扭捏,大大方方说话,手里不忘再给他添上茶。

    两人对饮几杯,聊着点儿泸州的风土人情,她本欲捎带提醒沈昙带些驱虫防潮的药物,谁知他博闻广识,连药丸方子都倒背如流,哪味药材替换掉闻着更香,哪味加进去效果更好,真叫人连连惊叹。

    说的久,顾青竹小饮了口茶润嗓,沈昙却猛的话锋一转,问道:“你那画题可想妥了?”

    若非他提,顾青竹都忘掉为何而来了,十分不好意思的抿嘴道:“未曾呢,余玹夫人未布框架,可选的多了,每次反而要绞尽脑汁的想。”

    “若不然。。。”沈昙轻轻一笑,反指着自个儿道:“青竹画我如何?”

    顾青竹先困惑的眨眨眼,似没听懂他的话,半晌才红着脸磕磕绊绊的吐出几字:“我,我不善画人像!”

    豆蔻年华的姑娘,脸颊顿时红霞漫天。

    沈昙朗声而笑,明明侧过脸看不见她,脑中竟全是她羞窘的神情,笑了会儿,不再逗弄的解释道:“我意指的昙,半夜寂寂开的昙花。我名中‘昙’字,乃因出生那夜祖父养的昙花乍开,他老人家一生戎马,谁知年纪大了爱花如命,便取了做我名讳。祖母并不买账,觉得‘昙花一现’甚为不吉,可到底没能挣的过他。”

    昙花又有月下美人的爱称,顾青竹心内想着,魏国公未卜先知,知道自家孙儿长大后如潘安再世,这名字贴切之至。

    “原是我想差了,‘昙花一现’古语里有物稀难得之意,即是珍贵万分,想来老国公是深思熟虑的。”顾青竹借喝茶遮住脸儿,饮完了手中这杯,复了心神才回答道:“见是见过,但兴许画的不像,我试试看。”

    一词双意,沈昙听她解释的恳切,嘴角不禁又弯了弯。

    桌边摆着排已调好的颜料,顾青竹凝眉看了遍,最终决定只用墨色,正当她思索着构图时,沈昙未再出声,拿起磨锭不徐不慢的研起墨来。

    昙花外瓣细长,像极了菊花,内瓣宽短又仿佛小而精致的睡莲,顾青竹点画出两朵,花瓣薄似蝉衣,右上角配以五六片花叶,茎脉相连,微微垂下,最后换只细笔缀了花蕊,一副月下美人图便跃于纸上了。

    余玹夫人赞她天赋可不是随口一夸,顾青竹笔下灵韵,沈昙也看在眼中,沉思片刻笑道:“先前的话我收回,此次启程去泸州,你这幅画赠与我吧。”

    练笔小作,在顾青竹看来处处缺点,冷不丁让她送还真犯了难,推辞说:“沈大哥不嫌弃的话,我另作其他装裱好了给您,这张胡乱涂鸦之作,我看着都不好。”

    “今日下雨我不便拿,先预定下来。”沈昙哪里会给她机会拒绝,当即抽了根毛笔,在左侧刷刷几笔‘某某年某月某,曾与沈昙’,然后再递给顾青竹:“不可食言。”

    顾青竹哑然失笑,这画都落了款,她还怎么好说不送,低头再看沈昙字迹,当真笔精墨妙,随即接过毛笔落下自己名字,加了小章便算成画了。

    这日颂平回去,神秘兮兮的拉过颂安,找了个被人的地方附她耳边把送画的事讲了,随后担心道:“姑娘还在画上印了名章,当时我觉得没甚,可出了门子怎么琢磨都安不下心,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说万一被有心的看见,无端端生出祸事如何是好?”

    颂安素来比她镇定,先是想了想问:“那画如今搁哪儿呢?”

    “沈大公子拿回百川居了,说赶明儿亲自裱过,天气好些再往国公府带。”颂平道。

    “既然他这么说,咱们便不必多嘴。”颂安拍拍她的手:“沈公子是个谨慎的,他能开口讨要,就不会坑了咱们姑娘,再说,先前在种养园表姑娘不还跟人要了两幅,汴梁城互通书画的公子小姐多了去,若是天天怕这怕那,日子还怎么过。”

    “说的在理。”颂平点了头,心才放回肚里,合掌朝东念了句佛:“定要保佑我家姑娘别再有无妄之灾。”

    ******

    赵府。

    赵怀信赴宴归来,随从跟在后面为他撑伞,还没走回院子,田氏身边的大丫头便来传话说,夫人要见见他。

    “母亲找我?”赵怀信撩起珠帘先笑了笑,席上少不了饮酒,他酒量好称得上千杯不醉,脸儿却恰恰相反,不过三巡必染酒色,这名气大了就不胫而走,富家子弟对喝酒执念不小,有些不明白的想跟他较个高下,直到被喝翻倒地,还不知里头缘由。

    “又出去喝酒了?”田氏温婉懂礼,教训人也细声细语,柳眉蹙了蹙,隔空点了他道:“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何时能收收心,选上一家闺秀,好让我这做母亲的有含饴弄孙的盼头。”

    赵怀信从丫鬟手里拿巾子擦了把手,走到田氏身后,顺从道:“母亲中意哪家姑娘,儿子用心娶过门便是。”

    同样的说辞,田氏每次都能被他哄得没办法,这小儿子天生一张蜜罐里泡的嘴,什么话从他口中说出来,能甜到人心坎里头:“这话是当真?”

    “自然。”赵怀信笑着帮她捶背捏肩,手劲轻重拿捏的好:“千好万好不如您喜欢来得重要。”

    田氏哼了声,反将他一军道:“那从明儿起,外头那些乱糟糟流言再别让我听见,有家闺秀娘觉的不错,可你要还是那副不拘不束的样子,人家怎么瞧的上你?”

    赵怀信微微一怔,田氏从不说没踪影的事儿,说有,便是真相中了,于是搬过凳子往她面前坐了,询问道:“母亲这是看中谁了?”

    田氏故意晾他了会儿,手边儿的碗重新拿上,将里头红枣粥喝完,拈起帕子沾过嘴角才道:“顾学士的孙女儿,七姑娘青竹。”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看见天使留言:

    沈大:画什么能让你半天不落笔?

    青竹:你啊。

    于是乎,本章引用大家脑洞,真让女主画了男主(不是人像,胜似人像),各位看官还满意否?

 第48章 第四十八回

    赵家长辈意属顾七姑娘并非头一回。

    圣人为长公主在延福宫摆宴; 有赵怀信帮着寻明卓的恩情在先,李氏见赵老夫人免不得多交谈几句,顾青竹甚少露面; 老夫人观她目光澄净,言行更落落大方,举手投足显出来的规矩教养; 打眼儿瞧着便是书香世家悉心教导出来的。

    这心里面一叹; 自然想到家里那位天资聪颖却不省心的孙子。

    赵怀信旁的均没得说,同长辈也亲近,几个小辈里头; 数他往老人家院子跑的勤; 只一点儿; 女人缘太盛。有段赵大人咬了牙禁他的足; 除去念书,每日晨昏定省; 基本没出过门; 结果赵府侧门的巷子隔三差五来小丫头打听消息,不单询问; 连捎带东西的也有; 门房值班的仆从往后院送信跑断了腿。

    管得住自家孙儿,可拦不住外头的狂蜂浪蝶。

    赵老夫人想着,兴许娶了媳妇过门就不一样了呢?于是常在赵怀信面前探口风,张家闺秀李家姑娘的,但提到顾青竹; 老夫人狠是卖力夸奖了通,随后瞪着眼等他反应。

    赵怀信当时与顾青竹也就照过几次面儿,觉得她确有点儿与众不同,要说其他想法万万没有的,不甚在意笑了回句:“顾大人家姑娘固然没得挑。”

    没从面儿上看出个所以然来,老夫人略微泄了气,操心归操心,若孙儿不愿意,也不去牵那劳什子的红线,这好好的姑娘娶进门,赵怀信再不上心,两家结亲可真个结出仇来了,但顾七姑娘在她跟前是挂了名儿的。

    “母亲不常说要位年长的儿媳好管得住我?”赵怀信知祖母曾动这心思,没料田氏竟也相中了顾青竹,脸上带笑的说:“七姑娘眼下可还未及笄。”

    “这不孝子!”田氏凤目微冷,碗往桌上一撂,数落道:“前两年挑的几家姑娘,哪位不是和你岁数相当脾性又好,你倒自在,这不如意那也不如意,今儿还跟我论起年岁来了,掰指头自个儿算算汴梁城和你同岁的哪个没议亲?我还去那九霄宫替你寻个仙女儿不成。”

    “我的错我的错。”赵怀信见母亲真动了怒,连忙好脾气的哄道:“瞧瞧,八字还未一撇,您心疼人家就越过亲儿子,以后成了婚我还能在您面前讨碗水喝吗?”

    母子俩有默契,赵怀信能说出这话,便是不反对了。

    田氏一肚子的劝词未讲,他竟爽快应了,迟疑着看了他:“你是同意了?别拐回头不认账,说我这当娘的逼迫你。”

    “我何时应过不甘愿的事。”赵怀信轻轻一笑,顺着她的意思诚意十足的把顾青竹的好处分析了遍,句句透彻在理,然后蹙了眉道:“只是七姑娘优秀,能否看得上儿子还另当别论。”

    田氏心内一喜,自家幼子在她眼里就如文曲下凡,容貌更不用多说,年轻公子里妥妥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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