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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五无意识地走到葛馨宁的身旁,后者却像是没看到他一样,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
小皇帝正待开口质疑,国师已举着那玉玦放到窗口,让淡淡的日光照在上面。
片刻之后,玉玦上的光芒像是活过来一样,缓缓流动起来。玉玦本身的颜色也由莹白转为淡粉,逐渐加深,最后化为极鲜艳的血红色。
与此同时,玉玦映在地上的影子却在匪夷所思地变浅变大,最后变为车轮大小,上面缓缓凝聚出血红的文字来。
铁画银钩,正是世祖皇帝的字体:
“孽子御锒害父弑君,天下共诛之。”
段御锒,正是当年的皇长子、后来的仁宗皇帝的名讳。
众臣哗然,不知是谁带了头,一众朝臣齐齐向着国师(手中的玉玦)跪下,痛哭起来。
小皇帝瘫坐在龙椅上,面色惨白。
这些事情,韩五毫不关心。
他只是怔怔地走到葛馨宁的身旁,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来,仿佛生怕把她碰碎了一样:
“宁儿,真的是你吗?”
第215章。别碰我,脏。
葛馨宁敏捷地躲开,藏到了国师的身后。
韩五立时僵住。
他知道自己应该跟过去,却被葛馨宁厌憎的眼神定住了脚步。
他留意到葛馨宁用帕子在左臂上狠狠擦了好几下。
那个位置,正是他刚刚用指尖碰到的地方。
她是在嫌他脏吗?
韩五的心脏骤然揪紧起来。
葛馨宁的出现,让他原本已经死掉的心再次活了过来;可他却不曾想到,死而复生的她给他的第一个眼神,却是嫌恶和厌憎的。
他不在意全天下的厌憎和唾弃,却不能不在意她的。
大喜之后的大悲格外伤身,韩五只觉头重脚轻,眼中金星乱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的异常,连下面跪着的众臣都注意到了,葛馨宁却依然无动于衷。
国师收起玉玦,双手举起递给韩五:“您是世祖皇帝嫡子嫡孙,此物应当归您所有。”
韩五本不愿接,忽想到此物是葛馨宁贴身收藏了十余年的,心下大喜,慌忙接了过来。
国师见他收下,立刻朗声道:“帝孙已接下血玉,众臣还不快拜见新君!”
“慢着!”众臣之中响起一声断喝,正是跪在最前面的林忠站了起来。
段御铖冷冷地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忠知道自己得罪了韩五,已是无计挽回,只得硬着头皮道:“就算有玉玦作证又如何?仁宗皇帝在位期间爱民如子,当得起这个‘仁’字!当今圣上宅心仁厚,勤政爱民,更是有目共睹!反倒是韩五一贯横行,草菅人命!仅凭血脉便要立他为君,林某不服!”
话音未落,先前指证韩五“秽乱后宫”的叶大人也忙接口道:“正是如此!韩五与太后私通,失德在先;又与敌国勾结,卖国在后。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如何堪为一国之主!”
韩五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林忠先前提出他二十余条大罪,他连听都懒得听;此时知道葛馨宁尚在人世,他却忽然格外介意起来。
眼看几顶大帽子扣过来,他忍不住冷声质问道:“你说我与敌国勾结?证据何在?”
叶大人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穆小将军。
韩五心下立刻了然。
他知道小皇帝为了除掉他已经煞费苦心,就像当年先帝设计给韩家和陈家栽罪名一样。
此时穆小将军的手中一定藏有他“里通外国”的证据,他在漠北遇刺失踪,正是绝好的佐证。
韩五微笑地看着穆小将军,暗暗猜测他会不会照原定的本子唱下去。
穆小将军并没有让他失望。
在众臣惊愕的目光之中,穆小将军缓步出列,朗声道:“叶大人何必如此血口喷人!韩……世子在漠北督军期间,日夜为战事操劳,临阵之时更是亲冒敌矢身先士卒,九死一生才助我大军得胜,对敌军何曾留过半分情面!我军中数十万将士提起世子,谁人不打心眼里佩服起来!你说世子里通外国?你怎么不说你自己狼子野心呢?”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非止叶大人哑口无言,就连小皇帝也无言以对了。
许久之后,小皇帝幽幽地笑了起来:“果真是一帮墙头草……罢罢罢,朕认输就是!”
韩五眯起眼睛看着穆小将军,冷笑起来。
这般见风使舵的人也能当上大将军,可见朝中无人了。
不过,至少此刻,这个人对他还是有用的。此时葛馨宁在,他可不愿意把那个讨人嫌的蓟县县令请出来作证!
韩五几次忍不住看向葛馨宁,后者依然面无表情地站着,仿佛根本感觉不到他的目光一样。
葛从忠站了出来,朗声道:“既然今日都要伸冤,葛某也来凑一下热闹!关于寿康宫戏楼一案,几番审问之后,真相已水落石出——”
小皇帝神色黯淡,对这番话充耳不闻。
此时他已无力回天,不管葛从忠查出来的结果是什么,他都注定是一败涂地的了。
葛从忠竟也没等他的反应,便取出一沓纸举了起来,朗声道:“这是当时幸存的工匠给出的证词,经过反复确认,可保无误!戏楼下方地基确实是酥石,但此事与淮南王毫无关系,反倒是有人买通了工匠,刻意为之!”
死了几百个工匠,对这些朝中大员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大事。但事关淮南王,毕竟不敢轻慢,是以众人仍是屏息凝神,认真地听着。
葛从忠冷笑一声,逼视着龙椅上的小皇帝:“请问皇上,谋杀工匠陷害淮南王是不是您的安排?煽动死者家属和幸存者到淮南王府闹事,是不是您的主意?这唯一幸存的一位皇叔,您也不打算放过么?”
小皇帝沉默许久,忽然幽幽地笑了起来:“是我的安排。是我的主意。只是,我无意陷害皇叔……我只是想要他自顾不暇,来不及救韩五而已……这点小伎俩,跟你们相比,实在不值一提了。”
这倒是难得的大实话。
众人闻言难免唏嘘,对这个小皇帝更添了几分鄙夷,倒也实在恨不起来。
段御铖“呵呵”一笑,好脾气地道:“本王早已声名狼藉,倒不在乎多这么一项罪名!如今本王也算是沉冤得雪了,以后便不必禁足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只盯着韩五,后者却完全不肯理会他。
小皇帝缓缓站起身来,离开了那把象征着九五至尊的椅子,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韩五的面前。
韩五下意识地别过脸去,不愿看他。
小皇帝长叹了一声,许久才道:“在你的面前,我好像从来没有赢过。不管你信不信,我虽恨你,却从来没想过让你死……我并不知道你的身份,若是知道,我或许……”
韩五心中烦乱,不愿再听下去,只得胡乱应了一声“我知道”,便飞快地转过了身。
小皇帝的心里也是乱成一团。他看看韩五,再看看太后的尸身,心中已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年,他一直觉得自己有足够的理由憎恨韩五。
可是今后呢?
他已说不清楚。
梦中说梦 说:
今天木有了,嘿嘿。
亲们周末愉快(^o^)/~
回复(4)
第216章。皇帝没人当
小皇帝长叹一声,转向众臣:“这天下,本该由能者居之。朕不是个好皇帝,在位多年,无才无德一事无成……国师,烦请您最后帮朕拟两道诏书吧。”
两道诏书,一道罪己,一道退位。
国师的心中早有腹稿,此时拟出来自是毫不费力。
小皇帝静静地站着,眼看一字一字落在明黄的绢帛上,他的心里反倒一点点沉静下来。
这个皇帝,他当得太累了。一朝卸下重担,他的心里竟是无比的轻松快意。
段御铖依旧坐在台阶上,笑嘻嘻地看着韩五。
韩五的眼睛却只盯着葛馨宁,仿佛要把她的影子刻进心里去。
国师拟好两道诏书,正要用印的时候,葛馨宁像一尊石雕忽然活了过来,抬脚便走。
韩五毫不迟疑,立刻追了上去。
“世子!”国师在后面急追而至。
韩五不耐地推开他:“让开!”
“这天下,难道还不如一个女人重要吗?”国师急得直跺脚,恨不得撬开韩五的脑壳,看看里面是怎么长的。
眼见葛馨宁已走出门外,韩五急得眼睛都红了。
段御铖也来阻拦,韩五更是怒不可遏:“这天下,与我何干!”
一众朝臣听见这话,立时炸开了锅,议论争执之声响成一片,最后只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嗡嗡”声了。
韩五取出怀中的血玉丢给段御铖,冷声道:“你也是世祖嫡子,你稀罕这江山,你来坐好了!”
没等段御铖回过神来,韩五已冲出门去。
段御铖气得咬牙切齿,在后面怒骂:“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你最好想清楚了,我若坐了江山,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抓起来问罪!这些年你犯了多少该杀头的罪,自己掂量掂量……”
“王爷,人已经走远了。”国师无奈地打断了他的絮叨。
段御铖气得跳脚:“你怎么不拦住他!侍卫呢?御林军呢?你不是说都已经被你收服了么?”
国师无奈地拈须摇头:“拦得住人,拦得住心么?”
“真没出息,为了个女人……”段御铖连连摇头,一肚子的脏话想骂,最后却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国师看看手中没来得及用印的诏书,皱眉:“这可怎么办?”
“我管你怎么办!我是横竖不接的!当皇帝有什么好!”段御铖袍袖一甩,干脆也撂了挑子,径直出门。
国师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阻拦。
众臣面面相觑一阵,不知是谁带了头,呼啦啦地涌了出去,有的喊着“王爷”,有的喊着“世子”,殿外一时响成一片。
只有少数几个人还留在殿中,却是个个面色灰白,如丧考妣。
小皇帝凄然一笑,缓缓走到太后的尸身旁边跪下,落下泪来。
抢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这个道理,他一直都懂。
只可怜了他算计了一辈子、跋扈了一辈子的母后,竟落得这样一个惨淡收场。
横尸殿上,却无人管、无人问。生前万般荣华,死后都化作飞灰了。
葛馨宁浑浑噩噩地走着,并不留意脚下的路径。
国师救她性命,不过是为了叫她拿出那块血玉而已。
如今她的使命已经完成,却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
韩五是她最不愿见的,连带着那个带着他的影子的孩子,她也不愿看到。
她本该是个已经死了的人,白白捡回来的一条命,怎么用都觉得多余。
那个人竟是世祖皇帝嫡孙,难怪他总是野心勃勃……
如今他已恢复了身份,再不是昔日那个被人鄙夷被人唾弃的宦官内臣了。
今昔之别,判若云泥。她又算得上什么呢?
葛馨宁知道自己应该远远地躲开。这么大的天下,总不至于连一个安身之地都没有吧?
这样想着,葛馨宁觉得自己仿佛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虽然不知道该躲往何处,但远离京城总是没错的。
葛馨宁的身子依然虚弱,所以走得并不快。
身后无人追来,她不知自己是该庆幸还是失落。
也是呢。天下易主,那是多大的事!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理会一个女人的出走?
如今陈家平反已成定局,父母的冤和仇,算是都已经了结了。
她所有的使命都已经完成,不再有什么遗憾了。
葛馨宁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她不愿去想,为什么脚下每走出一步,心头便抽痛一分。
总觉得好像把什么东西失落在了刚才的殿上,总有种想返回去寻找的冲动。
这一定是病。对,一定是因为病还没有好全的缘故!
葛馨宁忽略掉心中那点异样的感觉,努力地加快了脚步。
韩五追出殿门的时候,已不见了葛馨宁的身影。
殿外的甬道很宽阔,如果她走在那里,一定可以看到的。
此时看不见人影,她必定是从小路走的了。
可是眼前能看到的小路至少有六七条,到底哪一条能找到她?
韩五急急地奔到一条小路上,迟疑了一下,却又退了回来。
再看另一条小径,同样不像是有人走过的样子。
到底是哪个方向?她会选择去哪里?
韩五的心中烦乱不堪,却是越乱越理不出头绪来。
他想叫侍卫或者宫女帮忙巡找,却发现偌大的殿前,竟连一个人都没有。
段御铖进殿之前早已带人将小皇帝的亲信清理了个干净,这是韩五所不知道的。
韩五并不关心段御铖做了什么。此时他只想知道,那个女人到底去了哪里!
“世子!”
“世子在这里了!”
随着几声欢呼,一帮老臣提着衣摆,笨拙地跑了过来,将韩五的去路围了个水泄不通。
韩五心中烦躁,恨不得拔剑砍了他们。
可是人越聚越多,此时便是把他们砍了,尸体也是碍路的。
“让开!”
韩五终是忍不住拔出了剑,厉声呵斥。
岂知那些大臣竟是不怕死的,见状非但不退,反而齐齐跪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把韩五围在了中间。
这时段御铖也已被众臣“捉”到,愁眉苦脸地被“押送”了过来。
不过,看到韩五的一张冷脸,段御铖立刻便高兴了:“我说大侄子,你就别跑了!这江山总得是咱家的,你难道当真要交给我,由着我来败坏不成?”
回复(1)
第217章。拿你的命,换我的荣华富贵
葛馨宁并没能出宫去。
宫中有变,四门紧闭,戒备森严。
她的手中有国师给她的令牌,但守门的侍卫连看都没看一眼,只冷冷地告诉她:“淮南王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宫!”
这是葛馨宁所没有料到的。
过不多时,宫里忽然乱了起来。侍卫、宫女、太监匆匆忙忙地从各个角落里走了出来,不知要到哪里去。
葛馨宁不敢在人多的地方逗留,只得找个清静的地方躲起来。
原本她想去找莫丢丢的,但想到殿中发生的事,她觉得自己已经无颜再见那个昔日的好姐妹了。
小皇帝不再是皇帝了,莫丢丢自然也不可能再是皇后。她的一生,也算是被韩五给毁了的。不知经历了这样的巨变之后,她还能不能再做回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葛馨宁不能不想,却又不敢多想,只得胡乱数着手边树枝上的花芽,努力分散自己的心思。
这一躲,便躲到了天黑。
这会儿,新帝或许已经登基,但葛馨宁并不关心这些。
她只想知道宫门什么时候解禁,别的事情一概不重要。
不远处响起了“擦擦”的脚步声,两盏昏黄的灯笼向这边移动过来。
葛馨宁大吃一惊,想躲却已经来不及。
她只能祈祷来人不是冲着她来的。
可是天不遂人愿,那两盏灯笼还是进了她藏身的凉亭。
“我找了你一整天,原来你躲在这里。”
提着灯笼走进来的女子冷冷地笑着,毫不掩饰眼中的恨意。
葛馨宁缓缓站起身来,跺了跺麻木的双脚,低头敛衽,却没有开口。
这个女人,此时也不是什么淑仪娘娘了。
一旦小皇帝退位,这偌大的宫殿都要易主,年纪不满双十的莫丢丢、岳影儿以及别的嫔妃们,这一生的惨淡已是可想而知的了。
对于此时的葛馨宁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是不肯再惹麻烦的。
但岳影儿显然不这么想。
见葛馨宁要走,她一个闪身便拦住了去路,她身旁的两个小宫女也堵了上来,将葛馨宁结结实实地挡在了中间。
葛馨宁疑惑地看向岳影儿,搞不懂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自顾不暇的时候还有心思找麻烦,天下恐怕也就只有她了吧?
岳影儿用指尖轻轻敲着石柱,微微冷笑:“想走?”
葛馨宁皱紧眉头,依然不打算理会她。
谁知岳影儿是铁了心要来找麻烦的。见葛馨宁不理,她便挥手吩咐宫女:“把这人绑了!”
葛馨宁大吃一惊。
这个女人的狠毒,她是见识过的。难道她知道自己以后没有好日子过,打算玉石俱焚不成?
看到葛馨宁的脸色,岳影儿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才对嘛!”
“你要怎样?”葛馨宁终于不得不开口。
岳影儿走近前来,皮笑肉不笑地道:“你问我要怎样?我怎么知道我该怎样!你的男人把我送到这个鬼地方来,这几年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不说,今后更是连身份都没有了!那个傻子不当皇帝了,我今后算是什么?”
葛馨宁别过脸去,淡淡地道:“兴庆宫那里十分清净,你去那边修身养性倒也不错。”
“我凭什么要修身养性!”岳影儿尖声大叫,气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葛馨宁想说一声“真丑”,最后生生忍住了。
岳影儿忽然冷笑:“你说得对,本来我或许确实只能去兴庆宫养老了,但谁让我找到了你呢?你不知道,为了找你,我这一天可只差没把腿走断了!”
“你找我做什么?”葛馨宁皱眉。
岳影儿“嘿”地一声笑:“找你做什么?你的用处可大着呢!你猜,我拿你的命,跟韩五换我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他会不会答应?”
葛馨宁心中大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想,他会说你异想天开吧?”
岳影儿愣了一下,随即依然笑着:“或许吧。不过那样也无妨。我可以当着他的面一刀刀把你剐了,那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啊!”
“你真是个疯子!”葛馨宁下意识地往旁边避让了一下。
可是几个小宫女的力气都不小,葛馨宁一时竟被她们困得动弹不得。
“走吧!”岳影儿像只斗胜了的公鸡一样,昂首挺胸地当先走出了亭子。
葛馨宁被几个宫女拖着,行走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