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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钺看着她,凤笙不退不让。
就在她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宗钺突然坐回椅子上:“我竟不知方彦有你这个儿子?”
凤笙眼皮子跳动了一下,问:“殿下认识家父?”
“有过一面之缘。”
“那殿下不知,也就不出奇了。学生从小体弱,少在人前露脸,大夫说学生活不过十五,为了养病,学生常年随一位神医隐居在大山之中,外面甚至有人以讹传讹说学生英年早逝,殿下千万莫信了流言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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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是吗?”坐在首位的宗钺; 冷笑一声。
“如若殿下不信; 尽可去我方氏宗祠查验族谱; 不过学生就好奇了,为何殿下对学生的身份如此锲而不舍?难道真如殿下所言,是将学生误认成了家妹?那么学生又好奇了; 殿下是在何处结实家妹?须知女子名节大如天; 殿下可千万莫辱了女子的清誉,是时就算学生只是一介凡夫,也定会替家妹讨回一个公道。”
话题又被凤笙绕了回来; 宗钺到底是在何处认识了方凤笙; 为何对其如此锲而不舍?
宗钺能说吗?
当然不能。
“……你堂堂一位皇子,竟恬不知耻地企图霸占臣妻……
“……如若此事被圣上所知; 他对三皇子会是何等的失望!如若此事被外面的百姓所知; 三皇子与强抢民女的恶霸,又有何区别……”
……
从外面走进来一名侍卫; 低头禀报:“殿下; 杜知府来了; 一同来的还有前左春坊左赞善,现泰州知县范晋川。”
“让他们进来。”
侍卫退下。
不多时,杜明亮携着范晋川就进来了。
“见过三殿下。”
范晋川拱手为礼,抬头; 看见站在旁边的方凤笙; 面露惊喜之色。
“方贤弟?”
“范兄。”
“你怎会——”
凤笙一脸无奈之色:“我与三殿下生了些误会; 如今已解释清楚; 正打算离去。”
上面传来一声茶盏碰撞的轻响,引得大家都看了过去。
却是宗钺将茶盏搁回了小几上。
“方贤弟慢行一步,等等为兄的,待我见过三殿下,等会我们一起去饮酒。”
“那我去外面等范兄。”
范晋川点点头。
凤笙佯装无事地对上面拱拱手:“三殿下,那学生就先退下了。”
德旺直想捂脸。
他可是目睹了全过程,亲眼看见此人是怎么把殿下堵得说不出话。殿下可没有说让他走的话,她竟就能这么自说自话。
德旺瞄了宗钺一眼,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连他都不确定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那个胆大妄为的方凤笙了。
“下去吧。”
凤笙对范晋川眨了眨眼,就退下了。
……
见范晋川依旧看着门外,杜明亮没忍住咳了声。
范晋川回过神,对上首的宗钺笑道:“未曾想臣前来扬州访友,竟会碰上殿下。”
杜明亮解释道:“子晋去泰州上任,路过扬州,替老师带句问候,谁知前脚离开,后脚殿下就到了,下官想着太川与殿下相熟,就让人把他叫了回来。本想着邀他作陪,为殿下设宴,谁知他这个书呆子当着殿下面和人相约去喝酒。”
他又对范晋川道:“你这人也真是,殿下在此,竟能被你疏忽掉。”
这话说得范晋川有点赧然,但还是道:“朝中有规矩,臣子不可与皇子结交,如若臣还任着左赞善一职,还可借着给皇子们讲学的名头,与殿下相交。可如今既已是地方官员,还是避讳点好。”
这话说得就让人尴尬了,宗钺尴不尴尬不知道,至少杜明亮是尴尬的。
又是臣子不可和皇子结交,又是避讳,这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呢?可恰恰说话的人是范晋川,还真让人生不起气来。
因为满朝皆知,范晋川就是这样一个顽固不化且迂腐至极的人。
曾经因他这份迂腐,还惹得圣上几次龙颜大怒,却又爱惜人才,没舍得罚他。不过他这样性格的人在官场上,显然是吃不开的,所以才会一直在翰林院坐着冷板凳,入朝为官已有六年,却依旧做着闲差,没得到重用。
包括这次,他从正六品左春坊左赞善,被下放到地方任一名七品知县。在很多人眼里,就是被降了职。
不然好好的天子近臣清贵翰林不做了,去泰州那样一个是非之地任县令?
泰州是好地方,但泰州县令不好当。
而且,按范晋川的履历来说,十七进士及第,在殿试中得头甲第三名探花。这样的人才放在历朝历代,都是要在翰林院先养三年,而后沿着既定的路线,任着清贵的官儿,做着天子近臣,直至入阁。
还没见过被外放出去的,还是做一个七品知县。
所以拥有这样一个人设的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让人觉得惊讶。
至少宗钺就不惊讶。
他神色淡淡地道:“不用设宴,本殿舟车劳顿,也有些疲乏,你们都退下吧。”
“是。”
……
等杜明亮和范晋川都退下后,德财来到宗钺脚前跪下。
“殿下,奴才失察,竟忘了查看方氏族谱。”
“起来吧,此事与你无关,若是无事,怎会随意去查看别人的族谱。”顿了下,宗钺问道:“以你来看,她所言可是有虚?”
德财站起来,沉吟道:“她既然敢说,定是有所准备。如若照她今日所言,奴才猜测方彦那个英年早逝的儿子,很可能就是她一人分饰二人。当初奴才就觉得奇怪,方凤甫消失在人前的时间,恰恰是外面传出此女要出嫁之时,只是奴才忽略了此事。
“而且据说这兄妹二人乃是孪生兄妹,因是孪生,自小体弱,极少出现在人前。不过外面人倒是都知道方彦有个极其聪慧的儿子,十二就中了秀才,其女的名声倒是不显,外面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却很少有人见过。”
宗钺没有说话。
德财问:“殿下,可要奴才再命人去查?”
“不用。陈年往事,就算想查,也是道听途说。方彦是方氏族长,在族谱上添上几笔,不过是随手而为之事。”
德旺插嘴道:“可以审问方家人。”
德财用看傻白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无凭无据,殿下如今不易招人耳目,怎么审问?上次我去,已经打草惊蛇了,所以方家人就算知道什么,也势必会替她隐瞒。”
“奴才想不通,那真的是那个方凤笙?那她的喉结,就算女扮男装,难道这个也可以假装?”
宗钺没有说话,还是德财替他解答:“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一些走江湖搞旁门左道的人,手段神乎其神,简单的易容并不难。”
“可她怎么就那么大胆,敢当着爷的面说出那些话。”
因为她就笃定了,宗钺不会拆穿她。
提到这事,宗钺的脸色又黑了点。
“去查查,她和范晋川到底怎么认识的。”
“是。”
*
“未曾想愚兄和贤弟如此有缘,竟在此地还能相遇。”
“可不是,我也没想到能碰见范兄。”
从府衙离开,方凤笙和范晋川找了一家酒楼。
雅间一间,酒菜一桌,足够二人饮酒畅谈。
“方才我见贤弟有些难言之隐。可是出了什么事?”
凤笙其实有点诧异范晋川会发现这些,因为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就是,正直有余,迂腐也有余。
“被范兄看出来了?确实有点事。”
“能否告诉愚兄?说不定我还能帮贤弟解忧。”
凤笙看了他一眼,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三皇子看中我,想招揽我去他府上做清客。”
“清客?我离京之时,听闻圣上已下旨准许三殿下入朝办差,并在宫外建了府,会想招揽些清客,也不是不可。”
清客和幕僚通常被一并论之,其实是两类人。
清客是属于高门大户豢养的清闲文人,陪着谈天说地,陪着对弈弹琴,偶尔也帮忙出谋划策。而幕僚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总体来说幕僚要更被主人看重。
但很多高门大户都不止养一两个这种人,都称之为幕僚太扎眼,才会打着清客的幌子,冠以风雅只之说,企图蒙混过关。
“贤弟可是不愿?”
凤笙没有说话。
“愚兄能问问,贤弟为何不愿?等三殿下入朝办差,贤弟跟在他身边,应该大有前途。”
“天潢贵胄,泼天富贵,可这泼天富贵同时也代表危机四伏。”
范晋川恍然,赞道:“贤弟大智慧。”
“当不上范兄如此夸奖,不过是有自知之明罢了。”
“那三皇子怎么说?你可与他说了不愿?”
凤笙苦笑:“与这等人物说话,怎敢直言相拒,我还没谢谢范兄今日帮我解了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凤笙没说话,给他斟满了酒,又给自己斟上。
两人一饮而尽,凤笙又给彼此斟满了。
范晋川看了凤笙一眼,道:“如果贤弟不嫌弃,愚兄倒是有一法。”
“什么法子?”
“愚兄近日便要去泰州上任,但愚兄常年待在翰林院中,从未接触过地方事务。方贤弟家学渊源,又被三殿下想招揽为清客,想必有其过人之处。如果贤弟不嫌弃,可暂时充为我的师爷,是时三殿下那边自然有推托之词。”
凤笙万万没想到,这范晋川竟如此可爱,她本来正想着如何找借口留在范晋川身边,他竟自己送上门了。
见凤笙不说话,范晋川似乎有点着急,抓着她的手臂:“贤弟可是不愿?其实就是一时托词,如若贤弟不愿,等应付完三殿下,贤弟可自行离去。其实料想贤弟是不愿的,贤弟聪明过人,显然对举业还未放弃,不过当愚兄的师爷,也不是没有好处,愚兄虽为人木讷了些,但文章做得极好,得过圣上很多次夸赞,有愚兄的指点,贤弟日后在举业上将事半功倍。”
“等等等等,范兄说的话,我有点听不明白了。那范兄是想让我当你的师爷,还是不想?一会儿说我可自行离去,一会儿又拿指点文章诱惑?”
第22章
范晋川被自己呛了下; 脸有点红。
“自然是想的; 我与贤弟性情相投; 贤弟足智多谋,让愚兄钦佩。我正想找贤弟请教一些地方事务,如果贤弟愿意来帮我; 子晋求之不得。”
子晋乃是范晋川的表字。
“那好吧。”
范晋川没料到方凤笙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有点发愣。
“难道范兄刚才说的话都是虚言?”
“自然不是。”
“那以后还望范兄多多照顾指点。”凤笙端起酒。
范晋川也端起一盏,两人虚碰一下,对视而笑; 一饮而尽。
……
等两人饮完酒; 已是月上树梢。
范晋川酒量不佳,喝得醉醺醺的; 被凤笙用马车送回客栈。
回到客栈; 禹叔没有离开,而是摆出要谈事的架势。凤笙只能让知秋去泡了茶来; 两人在桌前坐下。
“公子; 你为何会答应范公子?侯斐说得没错; 如若公子想替老爷翻案,那位三皇子倒是个很好的选择。这位范公子虽也是有才之人,但一个七品知县,如何借势去和那些庞然大物相争?”
“三皇子先不提; 范晋川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为何不提三皇子; 公子……”
凤笙打断他:“禹叔; 你可知范晋川是谁的学生; 又将前往何处上任?”
禹叔目露询问。
“他的老师是宋阁老,前往上任之地是泰州。”
禹叔惊诧得当场站了起来。
“先不提宋阁老,《盐志法》曾有云:盐课居赋税之半,两淮盐课又居天下之半。两淮盐运司其下设三分司,分别是泰州分司,通州分司,淮安分司,三分司中又以泰州为之最,其出盐量曾达到天下之五六。我爹的案子和盐有关,我们先设想我爹遭受此难,是因周大人打算上书揭发盐政贪利成风,显然这种行举触动了某方利益,所以对方倒打一耙,并设局构陷。
“对方反应速度如此之快,显然是早已走漏了风声,那么如若这件案子被捅到上面,圣上派人来查,会从何处查起,什么人会害怕有人来查?我觉得与其如高筑楼台,不如从根子上查起,所以我反而觉得去泰州更好。”
“凤笙你是何时知道范晋川的上任之地是泰州?”
“之前从侯叔那里出来,不小心碰见他出现在府衙,就多问了一句。”
“也就是说,你在来回的路上,便计划好要利用范晋川去泰州?”
凤笙点点头。
禹叔眼中含着惊叹,却没有说话,突然感觉一瞬间多了许多信心。
虽他们已经在做了,可之前宛若无头苍蝇,没有半分助力,他心中焦虑却不敢言。如今不过半日时间,方凤笙已经打开了局面,也许他们会成功也说不定。
“凤笙,我相信你一定能做成。”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
禹叔走了,凤笙梳洗后,上榻休息。
想起禹叔之前的问话,她翻了个身。
其实为何不选择三皇子,凤笙还有一因,不过这一因,她并不打算说。
*
范晋川上任时间就在近期,已经耽误了不少日子,便打算辞行离开。
宗钺获知此事,特意让杜明亮设宴送行。
“此去一别,山高路远,不过本殿相信很快就能在京中见到范大人。”
“谢殿下厚望,其实与待在京中相比,下官倒觉得在地方能更多的替朝廷办事。从京中来到扬州这一路上,下官刻意弃水路走旱路,就是想路上多走多看,这一路上甚是感叹,才明白古人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真谛。”
所以说范晋川就是个不会说话的,人家说在京中见到他,是寓意他会很快升官得到重用。他却说不想进京,就想在地方,这不是明摆着给人找堵。
今日凤笙也在,对范晋川的为人和秉性,又多了一些了解。
她是作为范晋川的师爷出场,她本不想来,但范晋川非拉着她来,说到时候他和宗钺解释下,免得宗钺迁怒于她。刚好凤笙又想多观察形势,就跟着来了。
来了后,宗钺倒也没说什么,至于他有没有相信范晋川所言,在来扬州的路上,方凤笙就和他约好,要去帮他,反正从表面上也看不出来。
既然有宴,自然少不了歌舞。
江南出美人,这是众所周知之事。可惜明明美人妩媚,宗钺和范晋川却表现得并没有什么兴趣,场中只有杜明亮带着侯斐勉力支撑着不让冷场,不过方凤笙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的。
“贤弟?”
凤笙挑了挑眉。
两人同坐,低声说话倒不会惹人注意。
“温柔乡英雄冢,吴王夫差国土碎,女色引诱为罪魁。贤弟如今举业为重,不要太过沉迷女色。”
呃?
凤笙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难道此人还是个道德卫士?
“子晋兄,圣人曰食色性也,文人墨客多视此为风雅之事,怎生子晋兄如此反感?”
“愚兄这么说,都是为你好,你尚且年轻,不懂这其中的厉害之处……”
这时,杜明亮找范晋川喝酒,只能被打断话题。
方凤笙还是自己看自己的,浑然没把此事当成回事。
酒过半巡,凤笙觉得有些腹胀,便起身去出恭。
外面有服侍的丫鬟和小厮,倒也不愁没人引她前去。从恭房出来,见外面明月当空,夜风清凉,凤笙就站了站散散酒气。
感觉舒服了很多,她转身往回走,刚一转身,就碰上一面墙。
她往后跌了去,被人一把拽住。
“三殿下。”
月光之下,宗钺一身玄色锦袍,挺拔如松,目光却暗沉。
凤笙挣了下,没挣开,手腕被人牢牢的抓着。
“你到底是方凤笙?还是方凤甫?”
“自然是方凤甫,三殿下以后可千万别认错,凤笙是家妹。”
宗钺看她面不改色撒谎,冷笑了一声。
“三皇子,如若无事,学生就先回席上了。”
“你难道不知,凡事太巧合,就会流于刻意?”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凤笙的嘴角僵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她其实根本就没打算能骗过宗钺,不过是笃定了他不会当面拆穿她。
“学生从未想过要欺瞒殿下。”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宗钺哼了哼。
“不是学生狡诈,不过是三皇子太咄咄逼人。”
“你该不会忘了你在孙家做了什么事?”这话几乎是从牙齿缝里迸出来的,足以见得宗钺还记着仇。
凤笙深吸一口气,端起笑容。
她往回拉自己的手,还是没拉回来。她让自己目光显得真诚一点,软了音调:“三殿下,如果是您还记恨之前的事,我在这里真诚的向您道歉。请原谅一个四面楚歌,却又迫切想离开那个地方的弱女子,那种情况我只能顺势而为。如果我不那么做,也许再过几日,我就突然发现自己被送到您的床上。让自己沦落到那种地步,我宁可死。”
“你终于承认了?”
“三殿下不是一直不信吗?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