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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宋研竹轻声附和。
那半日,她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从清泉山庄离开,也再未见陶墨言的影子,为此,陶碧儿还颇有微词。
等上了马车,宋研竹握着陶墨言给她的白瓷瓶,白瓷瓶上三两只梅花,既古朴又雅致。她望着那瓷瓶出神。不知怎么,心里隐约生出一丝担心。将近宋府后门的时候,她的眼皮子又跳起来,等马车一停,她忙不迭便往院门走,院子里静静悄悄地,同她走时并无二致。
她松了一口气,轻声唤道:“初夏,我回来了!”
一推门,立时吓了一大跳,只见宋老太太坐在屋子当中,冷冷地看着她,一旁跪着宋盛明、金氏、宋承庆,再望眼过去,初夏却不知踪影。
宋研竹只觉心中咯噔一跳,宋盛明厉声问道:“你上哪儿去,还不给我跪下!”
“祖母……”宋研竹轻声唤道,宋老太太却是似笑非笑地朝身边看了一眼,周围的几个粗壮婆子忽而齐齐围上来,便要将平宝儿拖下去。
宋研竹伸手抱住平宝儿,宋老太太扬声道:“你犯了错,受连累的自然是你的丫鬟。你若不护着他们,他们顶多受十鞭子皮肉之苦,你若要护,我即刻便打卖了她们,让你寻也寻不回来!”
宋研竹手一松,跪下道:“不知研儿做错了什么,祖母竟要这样罚我!”
宋老太太一扫桌面的茶盏,茶杯落地,溅开一地的水。众人只觉心中一跳,就听宋老太太骂道:“你们这些大逆不道的东西,我一心都为着你们着想,你们就是这样待我的么!”
金氏抬头道:“娘,那会嫂子冤枉研儿,我们便已经说清楚了,九王爷,我们不屑高攀!”
“什么叫不屑高攀!?”宋老太太怒其不幸哀其不争,手都要指到金氏的鼻子上了,“你们怎么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东西!九王爷怎么了,让你们这般嫌弃!老二家的,我今儿就对你说明白了!若是九王爷能瞧上研儿,那是她天大的福气,也是替我宋家光宗耀祖!你若是一味阻挠她,便是欺师灭祖!往后你死了都不能对祖宗交代!”
“光耀门楣的事儿让孙儿去做就是了,何苦为难研儿!”宋承庆忍不住应道:“若九王爷是个良人也就罢了,母亲分明已经告诉祖母,九王爷素行不端,普通女子嫁给她,最后也只能落个凄惨的境地,祖母何苦让研儿冒这份风险!”
“你妹妹的婚事何时轮着你插嘴!”宋老太太眼睛一横,宋盛明接话道:“娘,我和研儿娘已经商量好了,这个九王爷,决不能嫁!”
宋老太太眼睛一圆,骂道:“你反了天是不是!你只当我是为了自个儿么?我这可都是为了你们,为了咱们宋家!”
她越说越激动,“从前咱们家是个什么情形,你爹走出去,谁也不敢瞧不起咱!可你看如今,随便来个人官家夫人,咱们都得毕恭毕敬!你晓得旁人怎么说咱们的么,说咱们家是江河日下,一代不如一代!你们这些做后辈的,不想着为祖宗争光,却总想着为祖宗抹黑!”
宋老太太顿了一顿,忽而话锋一转,对着宋承庆道:“承哥儿,你以为开个小饭馆能有多大出息?老二,我问问你,你就想当一辈子举人么?你就不想着挣个一官半职!还有合哥儿,你们怎么不想想,要为他盘算个将来?还有你……”
宋老太太指着宋研竹,痛心疾首道:“你的身上流着宋家人的血!你吃家里的用家里的,宋府养你这么大,你为何就不能想想要为宋家争一口气?为振兴家势,光耀门庭尽尽心力?你姐姐已经是没指望了,如今全家人的指望都在你身上……九王爷样貌英俊、更是王孙贵胄,他哪点配不上你?我又不是推你入火坑,我只是想让你嫁地更好,衣食无忧,你怎么就不明白!”
她一声声如泣如诉,宋研竹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她望着宋老太太,忽而有些失笑,轻声问道:“您的意思是,若我不嫁,咱们家就会垮了?你盘算这个,盘算那个,可曾想过我?还是您自个儿想要过把皇亲国戚的瘾?”
“你……”宋老太太气得手发抖,宋研竹凝了面色,一句句道:“若我父兄只能靠着将我卖入皇家,才能过上好日子,那我将一辈子都瞧不起他们!”
“放肆!”宋老太太气急,提手狠狠甩一个巴。
“啪!”
宋研竹捂着脸抬头,只见宋老太太怒目圆睁瞪着她,声音气得发抖——
“你是瞧不起他们还是瞧不起我?”
“娘!”
“祖母!”
金氏三人见状忙要冲上来,宋老太太甩开他们,朗声道:“我告诉你,从今儿开始你就好好呆在家中等着九王爷上门瞧你!你胆敢乱走一步,我就打断你身边丫鬟的腿!若你还敢动歪心思人,我便把他们全数打死!”
她踱了两步,恶狠狠道:“九王爷上门来,你是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活见人,死见尸!”
“娘!”宋盛明上前要拦,她直接掀开她的手,扬声道:“你若再敢帮着他们母子三人骗我,我即刻拿根白绫了结了自个儿,好好找你爹说理去!”
说完,她径直出了门去。
金氏身子一软,攀着宋盛明道:“老爷,这可如何是好?”
“娘的脾气你也是晓得的,若再出什么幺蛾子,只怕她真要闹出什么事儿来!”宋盛明苦着脸道,“好在九王爷只是来看看罢了,咱们只能想着他未必能看中研儿。”
“若是看中了呢?”金氏轻声问。
“研儿……”宋承庆轻轻推了一把宋研竹,宋研竹忽而爬起来,往外头走去。宋承庆不放心跟在后头,只见她一路快步走着,直走到后罩房,推开房门,初夏和平宝儿齐齐抬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身子下盖着毯子,隐约溅着血迹。
宋研竹冲上去,眼泪吧嗒一声落下来。初夏忙道:“小姐别哭,我们不碍事的……”
花妈妈抹着泪道:“怎么不碍事!大夫人手下那几个杀千刀的……”
袁氏这是存心报复,见宋老太太收拾宋研竹,她忙不迭便将活儿揽了过去,好好使了一回当家夫人的威风。是以这十鞭子下去,竟是皮开肉绽,比旁人受了几十鞭子都狠。
“都是我害了你们!”宋研竹道。初夏摇摇头道:“是奴婢不够机灵。”
明明一切都风平浪静的,她守着院门儿,她也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宋老太太就冲了进来,冷声问她小姐上哪儿去了,她咬口不说,宋老太太却知道的一清二楚,问她小姐是不是近日里都在装病……
而后事情便变得一团糟,大夫人在一旁斩钉截铁二小姐在装病,并且还瞧见是大少爷的马车将二小姐接走的,言之凿凿,竟连时辰都说得分毫无差。末了凉悠悠说了一句,二小姐这是不知珍惜,老太太这些日子为她操碎了心,每日里送来多少补药,她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合着拿府里上下人当猴耍。
几句话撩拨地老太太彻底怒了……
“这几日我总瞧见大夫人身边的丫鬟鬼头鬼脑地在附近张望……今儿一早,表小姐还说要见小姐,被我婉言劝走,许她就守在门口……”花妈妈后悔道,“若我多个心眼,也不至于这样!”
“若她想抓你小辫子,千方百计也能抓到……防不胜防。”宋研竹轻声道。赵思怜前几日在老太太那吃了大亏,估计是失了老太太的信任,所以才盯上了她。
这下算是立了大功了,总算能让老太太高看一眼,还能让袁氏扬眉吐气一回。
赵思怜,果然好样的!
宋承庆叹了口气道:“老太太是铁了心都要让家里出一个王妃了。听说今日崔老太太又派了人来,或许明日九王爷就到咱家,妹妹可想好了对策?”
“对策……”宋研竹心一动,下意识摸着袖笼里的白色瓷瓶。
原是想一日拖一日拖过去,九王爷若真要来看她,装一装病也就过去了。老太太那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却彻底断了她的想法。
“大哥,让我静静……”宋研竹忽而有些乏力,宋承庆拍拍她的肩膀,默默地走开。
从黄昏到日落,从日落又坐到深夜,宋研竹独自望着那瓷瓶发呆。金氏几次三番派人来看她,她只说不想见。半夜里花妈妈来看了她一趟,见她好生睡着,这才放下心来,等她走后,宋研竹的眼睛蹭一下又亮了,眼睛在黑夜里幽幽暗暗,无限惆怅。
窗子外忽而扣扣扣三声作响,宋研竹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待仔细听,才发现外头有人轻声唤道:“二妹妹,二妹妹……”
第96章 鱼蒙
宋研竹听出了赵戎的声音,赶忙起身,打开窗子一看,就见许久不见的赵戎从头到脚都穿着夜行衣,黑乎乎一团,一双眼睛弯成两道新月,欣喜地望着她:“我还以为你听不见呐,可担心死我了!”
宋研竹唬了一跳,低声问道:“六哥,你怎么在这儿!”
“来救你啊!”赵戎轻声道:“二妹妹,我晓得你遇上难处了,你这就跟我走吧!”
“啥?”宋研竹傻了眼,一壁赶忙推他,“六哥快走!”
她这个院子这几日也不知有多少只眼睛盯着,若是让人瞧见赵戎三更半夜在这,只怕他们两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黑暗里忽而又传出一个声音:“二妹妹,你赶紧换上这身衣裳,随小六走吧!”
宋研竹心里咯噔一跳,只见黑暗里宋承庆走出来,轻声道:“老太太派来看着你的人都被我清走了,咱们有一刻钟的时间,你赶紧走吧……我想了几日也没能想到万全的法子……赵戎提议时我还有些反对,可今日一看,这是逼上梁山,只能这样了。你随赵戎走,他会送你去乡下庄子住上一阵子,只要过了这个槛,你再回来就好!”
“别发呆了!”赵戎拉拉宋研竹的袖子道:“赶紧的,马车就在门外!”
“可……”宋研竹正犹豫,宋承庆道:“你放心,伺候你的丫鬟我都会好好看着,绝不让祖母伤害他们。我是她的孙子,她即便再生气也不会拿我怎样,你快走吧!”
“那赵六哥呢?”宋研竹迟疑道。赵戎挠挠头道:“你担心我做什么!等将你送到了地方我就返回家中,只要我不说,谁知道是我将你送走的!?”
宋研竹咬咬牙,穿上外衣便随赵戎走。一路疾行,许是宋承庆事先都打点过,竟是畅通无阻,只消再绕过一条抄手游廊便能到达后门,宋研竹正要迈步离开,眼前忽而冒出一个人来。
宋研竹唬了一跳,只见宋欢竹站在跟前,凝眉望着她:“二妹妹这是要逃跑么?”说着,人又望向宋研竹身后的赵戎,轻声笑道:“赵六哥好兴致,散步竟是散到咱们家来了!”
赵戎正想躲到柱子后面,乍然被她点名,索性大大方方地站出来,笑道:“听说宋府的夜色比起赵府好上百倍,果不其然,随意转转,竟也能遇上欢儿妹妹这样的美人儿!”
宋欢竹冷哼了一声,问宋研竹道:“你猜我这会要是吼上一嗓子,会是什么结果?”
“你不会!”宋研竹淡淡地望着她,轻声笑道:“你巴不得我赶紧走,又怎么会喊人来拦我!”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宋欢竹不甘心跺跺脚,侧了身子,对宋研竹道:“我若想拦你,根本就不用出手。我娘让身边的丫鬟和怜儿统统都盯着你的院子,只要你有风吹草动,便有人告诉我娘,方才若不是我拦着,那丫鬟早就禀告我娘去了,你还能走到这儿?”
宋研竹了然地欠欠身,宋欢竹讥讽道:“你不必谢我。我不过是帮我自个儿罢了……你不走,我哪儿来的机会?”
“那我就祝姐姐得偿所愿。”宋研竹轻声道,走了两步,又退回来道:“虽然你未必相信,但是我仍旧想要提醒你——九王爷不是什么好归宿!”
“我何尝不知道?可是我不信命!”宋欢竹轻声道,“寻常男子都能有三妻四妾,何况堂堂王爷。既然注定要同旁的女人争抢一个男人,那要抢,自然要抢最好的!只要能嫁给九王爷,我总有办法让他只爱我一个人!”
“有志气!”赵戎忍不住想要鼓掌,宋欢竹狠狠瞪了她一眼,他悻悻地收回手,挠挠头道:“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宋研竹点点头,随手拉起赵戎便要往后门狂奔。打开门,赵戎率先爬上了马车,她正要爬上去,忽而身后的门“砰”一声作响。
一盏灯笼从门里走出,门后,是宋老太太阴森森的脸,在她的身边,宋欢竹一脸歉意地摇摇头,指了指赵思怜。
赵思怜脸上的器官都拧在一块,泫然欲泣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想看看姐姐痊愈了没,姐姐却让人将我绑在柴房……姐姐要上哪儿去?你若是走了,外祖母可怎么办?九王爷若是来了,你让外祖母如何交代?这些你都不管了么?”
宋老太太的眼里写满了失望和愤怒,盯着宋研竹看了片刻,恨不得在她的脸上穿出个洞来,而后,缓缓挪到她身后的马车上,朗声道:“赵戎,你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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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吃了么?”牡丹轻声问。
花妈妈摇摇头,将东西原封不动地又拿回来,轻声道:“这是做什么孽哟。”
“听说明日九王爷就要来了。”牡丹轻声道:“只要过了明日,小姐也就解脱了。”
“谁知道是解脱,还是羊入虎口……”花妈妈有些不耐地低声下去,对牡丹道:“老太太这做法,同贫苦人家卖女儿有什么差别!”
“妈妈声音小一些,当心隔墙有耳。”牡丹轻声嘱咐道,将手里东西递给花妈妈道:“这是老太太吩咐备下的衣裳,说是明日九王爷来,小姐务必收拾妥当,否则就要拿咱们治罪!”
门外窸窸窣窣作响,宋研竹躺在床上,愣愣地望着床上的帷幔。门吱呀一声响了,花妈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那两件衣裳往桌上一放,见宋研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叹了口气。宋研竹只当没听见,过了片刻,又一个人走近,忽而将双手放在她的眼睛上捂着,宋研竹将他的双手拿开,就看到宋合庆做了个鬼脸。
宋研竹索性翻了个身,不理宋合庆。宋合庆嘟了下嘴,叹气道:“二姐姐,你让我打听的事情我都打听清楚拉……赵六哥是赵家大老爷亲自来领回去的,那日祖母指桑骂槐说了好一些话,赵大老爷当场一直赔不是,出门时脸色也不大好看。听说回去后,赵六哥和赵九小姐都被赵大老爷狠狠地打了一顿。这几日我也不见六哥上老师那儿,老师遣人去问,赵家只说六哥身子不适,要在家中将养几日……早上我偷溜去了赵府,赵六哥趴在床上不能动弹,屁股没少遭罪。”
宋研竹“嗯”了一声,忽而心头一动,转身过来问:“陶墨言呢?”
“陶大哥也不大好!”宋合庆道:“昨日他同我好好上着课,忽而咳嗽起来,我瞧他脸色不大好,他拿帕子捂嘴的时候,我好像看到帕子上有血……今儿他也告了假,说是偶感风寒,也要在家中将养几日。”
宋研竹心头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又懊恼又不安。
宋合庆道:“朱师母很惆怅,担心是不是庄子风水不好,还特意替我和景文各求了一道平安符。”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片叠成三角的小黄符来,递给宋研竹道:“二姐姐,我觉得你也是挺倒霉的,送给你辟邪吧!”
“我最该辟的邪祟,就是你那怜儿表姐!”宋研竹翻了个白眼。
宋合庆轻声道:“九姐姐让我带句话给你,说是实在不行,咱们就来个李代桃僵。”
“李代桃僵?”宋研竹连连摇头。她何曾没想到过李代桃僵,可是一来崔老夫人见过她,若是明日她一同来,一眼就能看穿是真是假,二来,她最大的坎,还不是旁人,而是老太太!
就这么短短半日,宋盛明都来过几趟了,一直对她说宋老太太年纪大了,让宋研竹多为她想想,百善孝为先,若是宋老太太有个万一又如何如何,云云。
宋研竹一想起宋老太太那张脸,便觉得头疼:若真李代桃僵,只怕站出来揭发她的第一个人就是宋老太太。
宋研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一回头,就见桌面上放着蜜藕色万福苏缎长裙,袖口镶着银丝水纹,整件裙子看起来造价不菲。
宋合庆撩起那件衣服看了看,咋舌道:“祖母为了九王爷也真是肯下本钱!听说这件以上是天香阁的精品,一件衣裳抵上普通人家好几个月的吃穿用度……爹娘今儿一直在祖母跟前跪着呢,就想劝劝咱们这个固执的老太太,可惜她丝毫不为所动。”
“别又以死相逼就好。”宋研竹讥讽道。
过了片刻,又有个声音在门外响起,花妈妈轻声道:“表小姐,我家小姐不想见客。”
“我晓得姐姐生我气……”赵思怜柔柔弱弱的声音响起,“我就是想对姐姐说声对不起,我当真不是想同她过不去,我也是为了她好……妈妈,你就让我见她一面吧。我有些话想当面对她说说。”
花妈妈叹了口气道:“表小姐是聪明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