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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犹疑着,陶墨言劝慰道:“别想太多了,她已经死了。”
每每牵扯上上一世的事情,他便不愿多提。
可是宋研竹却是徘徊不安,摇头道:“老人常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看了不少话本子,里头离奇的故事也是比比皆是……”
“好了!”陶墨言抱住她,心中斟酌了片刻,到底担心宋研竹心不安,叹了口气道:“有些事情你或许并不知道。上一世山匪围城时,她与山匪联合在一块,抓走了碧儿,逼着我出城。当日我急急忙忙去寻碧儿,让福子告诉你一声,留在家中等我……结果我被她囚禁了好些天……后来是周子安领兵来救我,山匪头子当场毙命,余下一干人全被活捉了。前些日子我将山匪头子的名字有意无意透露给周子安,才知道那山匪在当山匪之前,竟是水匪头子,问过幼圆,那人便是帮助赵思怜的人。因是一直活跃在苏州水域的人物,周子安有心整治,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活捉。那人仗着赵思怜给的银子,集结了一帮乌合之众,也被周子安一锅端了。前些日子那人也被斩首示众,除非是魂魄出窍,否则绝不可能救走赵思怜。”
他说完,只见宋研竹眼泪汪汪地望着自己,他一时慌了神,拿着袖子一边替她擦泪,一边劝慰道:“原本不想告诉你,就是怕你难过……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这儿哪儿是坏消息啊,这两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我讨厌的人死了……”宋研竹嘤嘤哭着,趴在陶墨言的肩头忍不住抽泣道:“她死了是活该,可我死了真是冤枉,我是不是再等两日,只消再等两日你就能回来了!我怎么这么傻,就信了福子的话!我怎么就不能多等几日!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我,我以为你讨厌我,我以为你把我丢在建州自生自灭了……”
“我怎么能不喜欢你……”陶墨言叹了口气道,“没事儿,一家子总有一个傻一些。你负责傻,我负责聪明,分工明确。”
宋研竹边哭边笑,陶墨言看着心疼,将她搂在怀里道:“每每想起来我也是懊恼万分,只怪我嘴笨,不肯对你说明白,你才会误会我……往后不了,往后我大大方方喜欢你,想你了我就告诉你,不论上哪儿我也亲口告诉你,绝不再让旁人分开咱们,乖,都过去了……”
宋研竹越发哭得厉害,陶墨言无奈地搂着她,好话都说尽了宋研竹才停止哭声,拖过他的袖子拿帕子擦过了眼泪又擤鼻涕,看得他脑门青筋直跳,抽出胳膊拿另外一只袖子问道:“能不能换个袖子擦,那只已经湿了。”
“不能,我就要用这个袖子!”宋研竹耍无赖,闷着声道:“往后我再也不问你上一世的事情了。纠纠缠缠的,谁也说不清,还惹得我掉眼泪。我……我死的多冤枉啊!”
陶墨言眼看她又要落泪,赶忙道:“不说了不说了……”宋研竹挨着他道:“娘说,爹赈灾有功,圣上赏了他不少银子,按我看来,圣上就该多给你些银子,你嘴皮子一搭,将来这么大的一个祸害就死了,这得救了多少百姓啊!这么想想,咱们可损失了不少银子!”
“你什么时候变成财迷了!”陶墨言无语又宠溺的扯扯宋研竹的脸颊,低声嘱咐道:“有些事情咱们自个儿晓得就好。若是让旁人知道,咱们的好日子可就结束了。”
“我晓得。”宋研竹道:“你自个儿也注意些,别一不留手便说漏了嘴。”
陶墨言点点头,笑着问她:“这会能听那个不算太好的好消息了么?”
“快说!”宋研竹眼一瞪,陶墨言在她耳旁低声说了道,“老师前些日子来信与我说,朝中即将开考制举,他写了推荐信推荐我去!”
宋研竹眼睛睁圆了,问他:“是真的么?”
陶墨言笑着点点头,宋研竹整个人都跳起来搂住陶墨言的脖子道:“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陶墨言被她晃得有些头晕,拉着她的手道:“不过是多个机会,未必能中的,你怎么高兴成这样。”
“自然高兴!”宋研竹道,“只能能去,你必定是能中的。”
这真是老天爷赏赐的机会!前些日子朝廷刚举办了殿试,赵戎果然同前世一样连中三元,成为大齐最年轻的状元。当日他头戴金花乌纱帽,身穿大红袍,骑马游街,好不风光大。当日宋承庆还在她跟前碎碎念,说她错过了一次当状元夫人的机会,被她狠狠教训了一顿。私下里只觉黯然神伤——若不是因为她,陶墨言也能金榜题名,可是现下却只能再等三年。
上一世并未听说有过制举,没想到到这一世,圣上竟会效仿前朝,下诏开考,真是太让人意外了。要知道,制举同科举还有还大不同,科举还得经过层层选拔,即便金榜题名,一时三刻也未必就能封官进爵,有些人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之后,便开始漫长而寂寞的守选日子,又或是四处奔走,求取官职。而制举非常选,用于选出“非常之人”,本朝开朝以来只开设过一次制举,算上这次是第二次。参照前例,也是让当朝公卿推荐,圣上亲自出题考试,中者便可直接封官。
以陶墨言的聪明才智,宋研竹几乎可以断定他能入圣上的眼。这般一想,她怎能不激动!?
“真是太好了!”宋研竹还要搂住陶墨言,陶墨言将轮椅往前一推,宋研竹顺势倒在他怀里。两双眼睛对望着,各自在眼里都看到了欢喜,宋研竹几乎毫不犹豫的吻上去,舌尖试探着叩击陶墨言的齿,他嘴一弯,将她的丁香含在嘴里,轻…轻逗弄着,宋研竹身子都软了,依偎在陶墨言的怀里,待她醒来时,二人已经到了床边,陶墨言轻轻一用力,她便被挪到了床上,浓郁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她已经浑然忘了今夕何夕……
隔日,陶墨言在一片浓郁的粥的香味中醒来,一睁开,就见宋研竹在房里走来走去忙碌着,小心翼翼地放下粥,大约是烫到了,拿着手指捂着耳朵呼呼吹着,过了一会又有些坐立不安,拿了帕子扇桌面上的粥。
陶墨言不动声色地望着,心里头顿生了岁月静好的感慨,就想一直这么倚靠在床边,看着他心爱的姑娘。
或许是感受到陶墨言的目光,宋研竹转身过去,见他醒了,赶忙道:“太阳都要晒屁股了,快快起来,我做了些粥,你起来用一些再走!”
陶墨言一个翻身起来,单脚跳到桌子边上,宋研竹拦不及,他已经拿起桌上的粥喝了一口,烫得呼哧呼哧抽气,一边抽气一边道:“什么粥这样鲜美?”
宋研竹道:“这可是枸杞桑叶蚌肉粥,用鲜枸杞叶、鲜桑叶、蚌肉、粳米等放入锅中,文火熬制两个时辰才成。对眼睛很好,你可要多喝几碗!”
“那是自然!”陶墨言哼哧着,不一会碗就见了底,宋研竹又给他盛了一碗,拍着胸脯道:“近来你好好念书,余下的全交给我打理!我一定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伺候?”陶墨言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她,凑在她耳畔道:“哪种伺候?”
宋研竹脸一红,拿手捶他:“正经一些!我是说……”陶墨言打断她道:“好啦好啦,我晓得,明儿给我再炖些虎鞭来,不然我怕我体虚……”
“陶墨言!”宋研竹终于忍无可忍,想要拿枕头砸他,他已经单脚跳开,在床上笑得前仰后合。
用过饭之后,陶墨言又去玉太医那,宋研竹在屋里憋得慌,想起金氏说的西郊的那些地,还有庄子里的那些人她都要见一见,便带上了陶杯、陶盏、平宝儿等人去庄子里。
马车出了京师不到一刻钟,便是西郊,陶杯一路问了几个路人才找到庄子所在。下了马车,庄子里出来个皮肤黝黑的粗壮汉子,瞧着三十出头的样子,得知宋研竹的来意,他忙将人往里带。一路走一路介绍说,他叫张铁树,这庄子里总共有两户人家,他和他婆娘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一户人家是他的弟弟张铁林和她婆子,这会人都在地里,不在家中。
宋研竹在庄子里绕了一圈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便想让张铁树带着他们去庄子转转。
没想到,话刚出口,张铁树的脸上便有些犯难色。
第129章 鱼蒙
“有什么问题么?”宋研竹觉察不对,柔声问道。
张铁树怔了怔,挠挠头说:“没什么。”说着便将人往外带。二人走了不远,迎面走来个同样黝黑的糙脸汉子,张铁树扬声叫道:“林子!”
一壁叫着一壁往前走,站定了对他道:“这是咱们的新东家,陶大奶奶。”又对宋研竹道:“这就是我弟弟张铁林!铁林,快叫人!”
张铁林眉头轻蹙望过来,又扭头回去,对张铁树嘀嘀咕咕不知说着什么。张铁树扯了他一把,他扭头不理。
陶杯在一旁看得好生窝火,嚷声道:“见了东家不行礼也就罢了,还这样爱理不理,这是什么道理!莫非还是咱们欠了他的不成!”
“谁是我的东家还真说不准!”张铁林闻言,嘲讽地对陶杯道。
陶杯一肚子的火被撩起来,怒道:“咱们家奶奶买了这庄子,你的卖身契还在奶奶手上,怎么不是你的东家!”
张铁树忙将他拉到一旁,对宋研竹赔不是道:“他都是浑说的,东家可千万别放在心上。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计较,我这就带您四处转转。”一壁提升喝道:“林子,叫上弟妹到庄子里等着去!”
张铁林低着头也不搭理,张铁树提脚要踢他,他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宋研竹拧眉看他离开,心中大感不悦,再想起他方才说的那句话,更觉有些惴惴不安。
张铁树赔罪道:“我家铁树性子倔,也不大会说话,人却是好的,方圆十里,种地他是一把手,谁都比不过他!东家别介意……”
“再有能耐,见了东家这个态度也不成!”平宝儿蹙眉道。
“是是是,我回头一定好好说说他!”张铁树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悄悄抬头看宋研竹,只觉是个面嫩的小娘子,偏生站着却自有一番气度,他心中一凛然,打起精神在跟前带路。
宋研竹随他走在田埂上,才觉得京师与建州大有不同。建州多丘陵,农户想要种地,大体也是上山开垦,即便是有平地也不成规模。京师却不同,如西郊便有大片大片的田野,眼下正是春天,地里的庄稼绿意盎然,一片绿油油地看上去生机勃勃。
一阵风吹过来,庄稼特有的清香和着泥土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宋研竹站在中间,只觉得田地一眼望不到边。
陶杯虽然不待见张铁林,对张铁树却是挺满意,张铁树在前头带路,陶壶跟在一旁,二人攀谈起来,张铁树问道:“听小哥儿口音不似本地人?”
陶壶答道:“从建州来的,才住下没几个月。”
“我说呢!”张铁树面色黝黑,在阳光底下皮肤闪着光,张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听着口音也不大像。”一壁压低了声音对陶壶道:“京师的姑娘同建州也不同,建州的姑娘看着个子小一些,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的,小……小鸟依人?说起话来也是柔声柔气的,不像咱们京师的姑娘,爽辣!”
宋研竹在一旁听见了,问道:“你认字?”
“认得几个。”张铁树挠挠头道:“小时候家里还算富裕,送去念了两年私塾,后来家道中落,就不再念了。”
宋研竹瞧他的模样似乎同旁的农户是有几分不同,便问道:“你爹和娘呢?”
张铁树的神色黯了黯,道:“都死了。爹好赌,把地都输给了旁人也就罢了,房子也输了,最后连我和弟弟都给卖了……我娘气不过,上吊了。”
三两句话,算是把他的前半生都给交代了。宋研竹沉默了一阵子,方才问道:“所以庄子便是你从前的家,那地也是你家的?”
张铁树闷声“嗯“了一句,道:“我爹把我兄弟二人卖给了买地的东家,只提了一个要求,将来若是要卖地。得连我兄弟二人、庄子和地一块卖。他人都死了,倒想要让我们替他看着家业。这家业早就是旁人的,我们看着又有什么用。”
他平平淡淡地说着,见宋研竹盯着他,他低下头低声道:“奶奶既是买了庄子买了地,总有一日也要晓得我们的底细的。”
宋研竹点点头,这倒是个拎得清的,又问道:“你原名叫什么?”
张铁树抬眸看了她一眼,有些讶异,宋研竹道:“总不能你爹就是给你取的名字就是铁树?”
在西郊有这么几十亩良田,可都算得上地主了,又念了几年书,总不能真取这么个庄稼汉的名字。
宋研竹也是随意猜测,张铁树闷声道:“张志远,铁林是张守常。”
“志存高远,意守平常。”宋研竹笑笑念着,“你爹倒是会取名。”
再往前走了两步,三三两两的农夫干完活扛着锄头回来,瞧见张铁树,扬手打招呼:“铁树,这是上哪儿去!”
张铁树点头致意,将宋研竹往旁的路带,宋研竹隐约听到方才打招呼的农夫在后头低声议论:“他这是又换东家了?不是说那地……”
“看样子应该就是新东家……快快,咱们赶紧告诉高家嫂子去!”
声音渐渐低下去。宋研竹心生狐疑,张铁树已经领着他们站定了,道:“大奶奶,这就是咱家的地了。”
“哦……”宋研竹不知怎的心里总是惴惴不安,平宝儿见她脸色不大好,忙问道:“小姐要不要想休息一会?京师这鬼天气,早上起来时候冻死个人,到了晌午大日头晒着,像是要把人晒化了一样!”
还是初夏眼尖,对宋研竹道:“小姐,那儿有棵树,咱们在树荫底下休息一会,顺道喝点儿水。”
“嗯。”宋研竹漫不经心地应着,刚走到树荫底下,从后方突然窜出两个人来,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一个是十岁左右的少年,两人齐刷刷跪在宋研竹跟前。
宋研竹吓了一大跳,陶杯、陶盏二人拦在跟前,喝道:“哪儿来的婆子,怎么话没说上两句就跪在跟前!这是要做什么!”
二人要拉妇人,妇人不肯,嘴里念着:“夫人,您就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嘴里反复念着这几句话。宋研竹起初以为二人是要乞讨,可是定睛一看,二人身上的衣裳虽有些半旧,却也是干净整洁,男孩垂眉敛眸,看着虎头虎脑。
“陶壶,”宋研竹低声唤着,让陶壶和陶盏让开,走到二人跟前,轻声道:“大嫂这是有话要对我说?”
“他们是谁?”宋研竹扭头问张铁树,张铁树闷着声不肯说话,宋研竹树眉怒道:“你一路将我们领到这儿来莫非不是为了他们!你说不说,不说我让陶杯陶盏卸了你胳膊!”
方才来的路上她便觉不大对劲,到了树边才发现,若是要走到他们的地里压根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庄子里走出来,直直走上两步也就到了。可偏偏张铁树就这么绕了,还刻意将他们带到了这一对父子的住处附近。
“陶杯!”她冷声道,陶壶双手一扣便将张铁树控在手里。
一旁的男孩冲上来,敲陶壶的手道:“你放开我铁树哥,你放开他!”
那婆子也上来,求情道:“夫人别生气,这都是小妇人求着铁树帮忙的!他是个好人,求夫人别难为他!”
这场面热闹的,好似宋研竹便是拿人性命夺人钱财的女魔刹。宋研竹哭笑不得,就听张铁树闷声道:“这是高夫人,那是高家小少爷……我原来的东家。”
“你原来的东家?”宋研竹示意陶杯松开他的胳膊,问那妇人:“你是他原来的东家,我是他现在的东家……咱们不过是做了笔买卖,我能帮上你什么?”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这地契上白纸黑字写着的,卖这块地的人姓朱,怎么变成姓高的了?”
“换了好些个东家了……”张铁树闷声道。
宋研竹被绕得云里雾里,凝声问道:“大嫂子到底想让我如何帮你?”
高夫人实在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想了半天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硬生生一句:“夫人,您能不能……能不能将我的地还给我!”
“还,还你?”宋研竹一怔,高夫人上前握住她的手求道:“夫人,求求您把地还给我吧,我们母子也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来求您……”
“你这是做什么!”平宝儿忙上前将人拉开,高夫人却跪下了,红着眼道:“您若是能还给我,我母子二人定将人当菩萨一般供起来,一天三炷香为您祈福……”
“你这人讲不讲道理!这是我家夫人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地,卖家又不是你,你红口白牙上来便要让咱们把地还你,我问你,这地当真是你的么!”
“就是我的!我爹临死前说要将这地留给我的……”静默了半晌的小男孩忽而站起来,满脸赤红地便要往宋研竹身上撞。宋研竹急急往后退,退了两步,就见一旁的陶壶快步上前,拎起男孩的衣领便将他丢在一旁,男孩头撞在树上,愣了好一会,摸摸头,竟是出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