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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
钱府的人怎么总喜欢拿身份说事儿?她牙尖嘴利,她伶牙俐齿,她不懂规矩,明明都是她的错,他们却偏偏喜欢把所有的错处归咎于娘亲。她想,门第之见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可以蒙蔽真情,可以掩盖罪恶。一切都可以推给出生。
出生不好,便一无是处。
娘亲是有许多的不该。她爱赌,她贪财,她好吃懒做,她嘴上不饶人,她欺软怕硬。可她是她的娘亲。她也曾抱她入怀柔声细语,她也曾下厨做一桌好菜,她也曾守在窗前为晚归的她留一盏明灯……她纵然有千般错万般恶,终归是她至亲至爱的人。
在她设想的未来里,没有钱府,没有荣华,没有富贵,甚至连她爱的人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唯有娘亲,永远的出现在她的未来中。在桂花的记忆里,娘亲永远是当年那个笑容灿烂一脸幸福与满足的女子,她爱着她的丈夫,护着她的孩子。
冷笑一声,桂花凉凉道:“我娘?我娘又怎么了。你口口声声叫我二妹妹,我不懂规矩不会说话,你这个当哥哥的没有错?那个让我嫁给孙家声称为了我好的爹爹没有错?都是我娘的错。您还真是会捡着时候认亲哪。我的好哥,哥。”
桂花赤足站在地板上,湛蓝色的裙摆长及脚踝,她高昂起头,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嘲笑和讽刺。
钱惜松手指无意识的扣着桌子:“二妹妹既然认了亲,那便好办了。钱家嫁女儿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爹和金姨娘都乐见其成的婚事,你自然也是不反对的咯?”他细长的眸子微眯,眸中寒光闪过。“对了,忘记告诉妹妹了。金姨娘这一个月来在越州府做客,妹妹回去,正好就见着了,免得成亲时让姨娘两地奔波。”
他脸上恢复了温文笑意,仿若刚刚真的是在闲话家常。
娘亲在越州府?桂花心中冷笑,他这是赤果果的威胁。她若不乖乖跟他回越州府待嫁,娘亲的日子会不好过。钱夫人的手段她尝过,娘亲尝过,她们母女都不想再重温当年的苦涩。
桂花悲哀的发现,纵使百般衡量,在掩耳盗铃回宝瓶山和面对现实去越州府之间,她也只能选择后者。她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回到山上嘻嘻哈哈,可是若因此娘亲再次受到伤害,她又于心何安。
她现在很想念战青玄。
想起他嬉皮笑脸说过的话:“我记得前些天,桂花妹子问过我孙家大少爷的事情。本来吧,爷不想告诉你,不过今儿我心情好,打算要说了,你拿什么来跟我换?”
拿什么跟他换。她不敢保证她还会轻易爱上一个人,可她已经很努力的把他放在心上,很努力的相信他。虽然他有很多秘密,虽然他时常不说实话。
她拿努力和他换。
桂花很虔诚的祈祷着战青玄的到来,她只想亲口告诉他,她拿努力和他换。
她想,她知道的太迟,惟愿还有机会亲口对他说出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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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爷薄待了桂花这么些年,总算良心发现厚待了她一回。
夜幕低垂,在桂花很没出息的接受了钱惜松的威胁和他达成默契之后,钱惜松便回了隔壁房间。被他叫来伺候桂花的翠浓,被桂花三言两语打发了回去。
她独自仰面躺在床榻上数着绵羊等待战青玄的到来。
会来,不会来?她等得又焦心又忐忑。起床喝了好几趟水,桂花望着上了中天的月牙,暗暗咬牙,若是他不来,那便是我自作多情痴心妄想,那什么乱七八糟疑似情话的表白也不用告诉他了。他不值得。
她气呼呼的瞪着月亮,心里嘀咕。
旁边大树上忽而传来嗤嗤笑声,一条熟悉的人影攀着窗沿纵身跃了进来。战青玄翠衫金带腰悬玉佩,手中摇着的正是那把“心如止水”的折扇。
他眼角微挑,笑意盈盈,折扇一合微抬起桂花下巴:“啧啧,桂花妹子还是这样穿才好看。你那身粗布烂衫早该扔了。”
桂花忍了又忍,嘴角还是不可抑制的扬起。
“这么晚了还不睡。在等我?”他笑眯眯,说的轻佻。
桂花难得的没有生气。
“可不是。等你救我出去呢。”她语调轻松,半真半假。
战青玄眼中流光闪烁邪气横生:“你那个好哥哥看你看得可严。我在树上潜伏了那么久,他屋里的灯才熄。”他凑近桂花耳畔,“为了救你,我可是牺牲良多,你要怎么补偿我?嗯~~”最后那个字低沉旖旎,沉沉的压在嗓中婉转迂回。
桂花干脆的伸出手,推开他就快贴到她脸颊的挺鼻。“正经一点,有话和你说。”她压低了声音,生拍惊动隔壁的人。
战青玄揉揉鼻子,黑亮的眼睛流露出些许委屈:“我一直都很正经。”
桂花道:“孙家大少爷的事情,你现在必须告诉我。这次,我只怕是逃不掉。”
战青玄轻笑一声,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别这么严肃。又不是天塌下来了。”他修长的手指温热有力,“我说过,你喜欢上我,就可以不用嫁给孙茗。你不信我?”
眼睛被遮住,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恍惚感受到屋内烛光明明暗暗。大概是外头起了风。
桂花拉下他的手,诚挚的望着他:“那好。我喜欢上你了。你要怎么不让我出嫁?”她的心忐忑不安,用了好大力气才说出这两句话。
他怔怔的望着她,随即轻笑开来:“桂花妹子,你骗人的本领见长,说的和真的似的。”他别过头去不看她,“其实……”
话音未落,门猛地被撞开来。
桂花还未来及回味战青玄话里的深意,便猝不及防看见了立在门口温文儒雅的钱惜松。他双手背在身后,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孙二少爷,真是好久不见。”
桂花站在原地,傻傻的想,孙二少爷?这屋里统共三个人,哪里来的孙二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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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青玄惊愕的情绪转瞬即逝。他展开折扇轻挥,脸上慢慢染上笑意:“钱惜松钱公子,真是意外啊。”
“这么晚了,二公子怎么在舍妹屋里,这恐怕不合礼数吧。”钱惜松悠然走到桂花身前,不经意的把她掩在身后,“更何况,再过数月,二公子还得称惜桂一声大嫂。这小叔子和大嫂生更半夜共处一室,更加的不合礼数。”
他是孙家二公子,他一早就知晓自己是钱惜桂,他让自己喜欢她,他说不会让她嫁给孙茗……太多的话语太多的场景太多的瞬间一下子涌入她的头脑,她感觉自己被深蓝色的海水包围住,头脑昏昏理不出头绪,又仿佛溺了水,本以为是救命稻草的唯一浮木,竟然是把她推入海底的恶魔。
战青玄混不在意,无所谓的笑了一笑:“礼数?本公子什么时候讲过礼数。钱公子没有听说吗。知府宴前掀案,晚晴阁里闹事,这可都是爷我干过的事儿。越州府谁人不知?钱大少爷和我谈礼数,不觉得可笑。”
他语调极轻,双眼微眯,“哦,对了。至于和未来嫂子共处一室,我也是有前科的。”他笑得邪气,“若不是我,大哥早就娶了苏大小姐,哪里会退而求其次,选择你们钱府。”
肆无忌惮的嘲讽,却让桂花抓住了点头绪。他之所以招惹她,只是因为她是他未来的大嫂。他说“喜欢上我,可以不嫁给孙茗”,原来是这个意思。嫂子在婚前爱上小叔子,只要那孙茗还有点意气,定然不会再娶她。那个苏小姐,便是自己的榜样。
他们兄弟怄气,却要摊上这许多无辜的人。即使他们兄弟间有再多的深仇大恨,都不该拿别人的真心玩笑。
许多的真心换来的却是假意和欺骗,那位苏小姐便是他们兄弟斗争的牺牲品。
到最后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她是否和现在的自己一样羞愤痛楚,还有一点,庆幸?庆幸自己没有真的说出那句话。
努力喜欢他。幸好,她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她仿佛可以想象他听见这句话后的表情,戏谑的邪气的混不在意的,也许,还会有嘲讽和讥诮。幸好,她还没有来得及现出真心让他肆意凌*辱和糟蹋。
从始至终,原来都只是场游戏。从宝瓶山下初见开始,她便落入了他的圈套。他亲眼看着她落网,亲眼看着她挣扎,亲眼看着她沦陷,然后慢慢收网。他和她做的交易,他轻易说出口的喜欢,他和她之间所有的过往,都是精心设计好的局,等着她的,是万劫不复。而他届时,可以潇洒的说出真相,潇洒的嘲笑她的真心,潇洒的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得到破坏孙茗婚事的目的。多可笑!从初衷到过程,都可笑。最可笑的是,自己竟然信了他。
现在唯一的幸好便是,在他看来,她还没有爱上他。
是的,还没有来的及完全爱上,便已经被现实打击的体无完肤。
不待钱惜松开口,桂花已是抢在了他前头:“战青玄,或者说孙二公子?”
战青玄打断她:“孙湛,字青玄。”他的眼隐在暗处,烛火明明灭灭的让人看不真切。
桂花笑一笑,这才是他们该有的初识,他是孙家二少,她是钱府小姐,没有交集,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孙湛。谢谢你惦记着帮我逃婚,这么晚了还不辞辛苦特意跑这一趟。可惜,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不能和你走。我要回府,待嫁。”
是,这原本就是她要告诉他的话。她不会和他走,她要回越州府,为了她的娘亲,回去,尔后嫁人。矛盾过,挣扎过,最终,接受现实,不再逃避。
现在就更好了。桂花恍惚的想,他自始至终都在演戏,她看见的他并不是真正的他。她不喜欢他,一点也不。不喜欢才好啊,没有牵挂,不会心痛,走得干脆。
战青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笑意:“是嘛,那真可惜。”她不生气,她不难过,他骗了她,她却还能这么淡定自若亭亭玉立的站在那儿平淡的告诉他“我不能和你走”,没有遗憾,没有难过,甚至连愤怒羞恼都不曾有。
不在乎,才能这样干脆潇洒。
他付出的一切于她而言都是过往云烟。他却在不知不觉间记挂她的笑颜,思念在山上和她无忧无虑斗嘴较量的日子。她聪慧机敏偶尔糊涂,她时不时的小聪明让他哭笑不得;她迟钝,被骗被耍也只会在事后抿紧了唇强颜欢笑;她小心眼,她记仇,被他耍了,必得欺负回来才舒心……也许初始的接近是为了报复,可随后的在意喜欢连他自己都措手不及。
今晚,他本可以不来,他本计划不来。让桂花带着对他的牵挂回到钱府,照她的性子定不会束手就擒。到时又是一场风波。孙钱二府的婚事风雨飘摇,他再从中煽风点火,联姻离告吹也就不远。就如同与苏府的交易。从今日起,在他的计划中,她与他再无瓜葛。
桂花被劫走后,他独自坐在茶楼想了很多。
宝瓶山下初见,她肆无忌惮的撒了他满衣衫的竹叶青,那是他最宝贝的佳酿;初尝她的手艺时捡到宝的惊喜,他忍受三娘手艺太久,自此终于有了正常的伙食;秦老夫人上山后她哭泣悲伤的脸,那是他唯一一次见到她的眼泪,大概是稀少的缘故,他牢牢记住了那张涕泪交加的脸,一点也不漂亮,很丑,可他就是记住了,没有原因猝不及防便让她留在了脑海里,再也抹不去;她心疼菜菜的样子,她鄙夷无视他的样子,她隐忍腹诽的样子,她打着坏主意眼珠乱转的样子……许多许多的脸庞,笑着的,哭泣的,玩笑的,都是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记住了和她相处的一点一滴,无一遗漏。
他想到苏玲珑苏大小姐怨毒的话语:“……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孙湛,没有谁可以永不动心动情,你话不要说的太满。”她眼角红肿,以一种阴冷的语调,“我诅咒你,爱上的人不爱你,永远都不爱。”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但他不希望她顺利回到钱府。回去了,宝瓶山上无忧无虑的日子便是真的一去不返无可挽回。
所以他来了,站在这里,说要带她逃走。可她呢,在得知真相后,竟然还可以如此恍然无事淡定自若,对她的好意视若无睹弃之不理。
钱惜松对桂花的反应十分满意,他伸手做了送客的姿势:“既然如此,二少爷请回吧。”
诅咒吗?他从来不信!
桃花眼中光彩乍现,他笑得恣意:“那好。我就不打扰了。”绿袍黑靴路过桂花的时候顿了一顿,“桂花妹子,那咱们,越州府见!”他笑得眉眼弯弯,狡黠如狐。
是无法不见。只是再见时,早已是沧海桑田云翻雨覆。
(第一卷完)
番外篇
人人都道我天生好命。
的确如此。我出生官宦世家。祖父是三品督察,曾御前饮宴,琼林看花;伯父中科举探花,曾打马游街,蟾宫折桂;父亲在越州府经商,曾一度垄断府中的酒馆茶楼营生,府中商会中从不会少了我们秦家的位置;小姑姑嫁给越州府丝绸大贾钱如海,育有一子两女,是钱老爷唯一的夫人。
在越州府,城西秦府是商人小吏争相巴结的对象。
我是父亲的独女,又是老太君的心肝宝贝。在家中自是如鱼得水,我说一;便没有人敢说二。放眼整个越州府,能被我秦巧巧放在眼中的人也没有几个。
我讨厌刺绣女红,讨厌吟诗作对,那些酸文酸字,我看着便犯困。
不喜欢的东西,我从来不要。如同我十岁生辰的时候,知府大人派人送来的那对寒冰玉镯,不喜欢,便随手赏了丫鬟。再名贵的东西,不得我心也枉然。
四五岁正是别家小姐勤习女红刺绣的好时候。而秦府却没有一位先生能入得了秦小姐的眼。只因我不喜欢。
身为秦府大小姐,没有谁敢打我的主意。我知道,唯一胆敢向我下药的柳姨娘在我卧病在床期间就被老太君喊去一条白绫香消玉殒。我是老太君的心肝宝贝,她维护我,如同维护自己的尊严。虽然我很讨厌她爱护我的方式,但我不得不承认,没有她的庇护,在秦府这谭表面风光内里汹涌的死水下,我不可能活得这样肆无忌惮。
是的,我活的很肆无忌惮。
我不喜欢女红诗书,老太君便命人请了武馆师傅教我习武;我不喜欢待在秦府和几位堂兄弟一起习课,老太君便找来小姑姑,让我去钱府小住。
那年,我八岁。遇见了我八年中第一个可以称得上朋友的姐妹。
严格上说,她和我并无血缘关系。之所以说是姐妹,仅仅是因为她是小姑夫的女儿。钱府的庶出小姐钱惜桂。
老实说,我并不喜欢钱家几位姐妹的名字。惜梅,惜桂,惜竹,惜松。大概是因为在名字上便可以看出身份高低出生嫡庶的缘故。梅竹松,岁寒三友,个个都有深层美好的隐喻;而独独惜桂,名字中用的是最最平常的桂字,小小的桂子,虽香飘十里,却也最平凡普通。
我喜欢惜桂。她是个很好的玩伴。虽然她每日上午不得不待在她娘亲身边学习女红刺绣,但她下午的时光却都是属于我的。
第一次见她,我并没有觉出她的特别。
我初到钱府的那日,她规矩的站在金姨娘身后向小姑姑行礼,那双黑葡萄似地眼睛滴溜溜的打量我。彼时,我以为她和大表姐一样文静秀气,可其实,她骨子里并没有外表那样庄重娴雅。至少,她不会像所有的别人那样对我惟命是从。她很聪明,总是有些稀奇古怪却又不得不让人拍手称妙的主意,她把我当成朋友,平等的,可以分享喜乐的朋友。
我们的友谊在逐渐加深的接触中与日俱增,直到那一日戛然而止。
我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老太君和小姑姑的包容更是让我胆大妄为。那日上午,武师傅说我的拳法招式大有长进,我很开心,下午便拉着惜桂偷偷从围墙上翻出去打算一睹越州府闹市的风采。
我做事从来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因为世界从来都是围绕着我转的。可那次,我想我是后悔了。若我不是那么任性妄为,也许到如今,我们还会是朋友。
我喜欢小动物,尤其是毛茸茸可爱的小动物。
我望着眼前的被虐待的吱吱直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