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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渐渐红了脸颊,他也深深为她心动。
可惜造化不逢时,那天她揣着少女的心事回家,当晚便被二娘殷勤地灌了迷药,被送入了进宫的马车,原来二娘的女儿被楚王钦点为妃,她妹妹不愿意,二娘虽然也疼自己,但权衡之下,最终被送入宫的还是自己。
她是那么信任这个二娘,可是那天当她醒来,她浑身肿痛、遍布淤青肿痕地倒在绯红的床褥里,上面是一张中年男人英挺的方脸,她只记得,她醒来时,头顶的男人一次又一次的起伏……
她不想做太后,入宫陪王伴驾从来都不是她的所愿。
太后放下卫夷,她站直身体,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折弯了一殿的火,鼓动着她轻薄的流风回雪般的牡丹色衣衫,绸绡散处,幽幽的女儿香随之弥漫开来,这群自诩廉洁不阿的朝臣,有多少人在一眼之下沦为太后的裙下之臣?
这个才三十岁的女人,还不算老,虽然也不再年轻,可她保养得很好,肌肤白润抹雪,幽芳宛如处子,她绮艳而苍凉的笑容让那抹风韵显得更令人心痒。
她走到左尹身旁的位子,手挑起那个中年臣子的下巴,媚眼如丝地吐气,笑道:“你不是一样想要我么?”
和那个强占了她的身体,逼她永世留在深宫的楚王有何不同?
那个玄衣臣子抖如筛糠,哆嗦道:“微臣……微臣不敢。”
还不都是一样。
太后忽然急促地起身,她风一样地奔向殿门,卜诤以为太后畏罪要逃,呐喊道:“拦住太后!”
几乎同时间,桓夙也喝了一声:“孤看谁敢!”
看守殿门的两名甲兵不知动是不动,踌躇之际,太后已经奔到了面前,甲卫一惊,正要伸手去挡,却听见哗然一声龙吟,他手中的青铜剑已经出鞘。
“母后!”
桓夙目眦欲裂,但是这一瞬息的时间太快了,快得不足以让他准备,让他迈出一步。
王宫里的佩剑,都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利器。那柄长剑往太后雪白的延颈秀项一抹,扯出一条猩红的珠串,人已经仰面倒下……
在场的大臣无不惊骇。
他们联合逼迫太后,万万想不到有今日之局。老楚王死的时候,这位太后在宫中深居简出,几乎不曾动容,直到下葬时才出来主持了葬礼和祭天仪式,但她今日,竟然为了区区一个卫夷而自刎于宫前,这……
有人在快慰,有人在可惜。毕竟是一个绝色佳人,毕竟她也曾站在楚国的金殿前指天画地,是当今之世唯一听政的太后。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她没有迟暮,她在最艳最盛装的时候死去,凝成了他们心头永远的遗憾。
青丝覆落,牡丹色的裳服纷纷地堆砌下来,堆成了一抹斜阳般的瑰丽。
……
徐子楣走入还没下车,只听见车帘外骆谷清沉的声音问道:“太后自刎了?”
这是最好的结果,也是最坏的结果。
徐子楣将眉头紧皱,伸手揉了一把眉心,倦怠地下车,他撩了把苍色下裳,缓步下车来,“骆兄,屋里详谈。”
毕竟徐府前尚有车马喧嚣,人声沸水,毕竟还是人口嘴杂,徐子楣抬手引路,将人引入正堂,一院擎于枝头的榴花高啄,怒放如潮,骆谷青衫落拓,不喜欢明艳颜色,刻意绕开了一株石榴树,徐子楣招来两名童子为上客沏茶。
待茶已温,徐子楣皱眉道:“你挂六国相印,是天下第一相,若要扭转局面,也不是什么难事。”
骆谷没答话之际,他又道:“你甘心作壁上观么?”
骆谷温雅地笑笑,袖口拂过青铜盏上袅袅的一束烟气,“我走过十一国,最不放心的终究还是这个孩子,这对他也是一场磨砺。太后之死虽在意料之外,但我如今无官无职,介入不得楚国政事,以免反受其乱。子楣也是洞若观火的人,应该看得出,幕后有人推动此事,刻意卖了证据给令尹大人,并且当先一步抓了卫夷。可以说,卫太医正是那人送给令尹卜诤的绝杀之招。”
这样心如止水的一个人,还好意思说他挂念谁。
徐子楣唇角抽了抽,转而无奈道:“想想咱们君侯,自降生起随他不得宠的母妃身居楚宫陋室,大王连一面都吝啬予之,七岁丧母,过继给太后,一路被几个兄长欺负,伶仃可怜的一个人,好容易坐上了楚侯之位,备受大臣欺凌打压,哎……”
见眼前的这位先生神色不动地啜饮着茶,他又不忍地长叹息一声,“他今年也才不过十八岁而已。想想他幼时,依赖母妃照料时,失去了母亲,仰仗师父教导时,那个没良心的一去不回……”言迄瞄了一眼骆谷,他的眉梢似乎竖了竖,徐子楣便继续长吁短叹:“与唯一的继母相依为命时,太后自刎宫前……”
“啪——”骆谷眼前的茶已经被不算文雅地阖上了杯盖。
他神色复杂地瞟过来,“你想说什么?”
徐子楣猜得透他的心意,似笑非笑的,却有一两分苦涩。
骆谷却问的是:“何时看出我是微生兰的?”
徐子楣是个老实人,在朝野之中斡旋已久,说直白点便是一个和稀泥的,基本表现平庸无能,但大智若愚,骆谷知道,他是那个内敏的人。
“我和骆谷虽然有十多年没见了,但还算是了解他,他的耳后有一颗红色的痣,那是胎记,抹不去的。你第一次来时在夜里,我一时不察没有看清。至于你,我当然无时或忘你的那些怪癖。”徐子楣不由得对这人称叹,“但微生大人不愧是挂六国相印的人,模仿一个人的说话行事简直惟妙惟肖,若非与骆谷自幼一块长大,只怕我还认不出。”
微生兰朗笑,目光侧过一旁,无奈饮茶,“你能看出来,夙儿也就该看出来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微生兰摇头,“他要是知道了,我怕是就走不了了,在他发现之前,我得离开楚国。”
那孩子当年还是个缠人的小公子,自母妃死后走出陋室之后,活在众人眼皮底下,便一直谨小慎微战战兢兢,他只要离开片刻,都让他忧心忡忡地派出一宫的人来找,粘人得很。
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他和当年到底有了什么不同。
微生兰收回散漫的追忆,食指捻住腰间一条杏色的穗子,摩挲的质感让他空荡的手暂时有了一处安放的所在,他想到那个黏人的九公子夙,就想到了今日朝中发生之事,不由问道:“今日,他难过了么?”
“微生大人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徐子楣想到这个不负责任的太傅便替大王不平,“当年太傅上了船离开,便再也不回来了,王上便只有太后一个亲人,如今真正在御座上成了孤家寡人,岂不难过?”
微生兰深浓的两道修眉紧揪了起来,手指在桌面连续叩击了几下。
“还有一人。”
“微生大人指的是,孟宓?”徐子楣忽然笑起来,“我怎么不知道,你微生兰还有今日,自己办不到的事,寄望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她不过是楚国芸芸女子之中的一个,君侯即便喜欢她,可她又能成什么事?”
微生兰没有说话。
今日楚国大殿上之事,已经传遍宫闱,楚侯连夜惩治了一百二十余人,但凡长舌多嘴的,他下令不会如今夜只是杖刑这般简单。
太后与卫太医之事,成了楚国秘而不宣但多数人又心知肚明的事。
桓夙一双阴鸷而深不可测的双眼敛云藏雾,他负着手站在台上,卫夷被水泼醒,神思刹那聚拢,他一眼仰视到身前修长的身影,楚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对于此时的卫夷来说,他自己就像一只蝼蚁,他不确定楚侯会不会抬脚。
卫夷没有丝毫挣扎,倒在水泊之中,眼底没有波澜。
他听到了。太后已经……不在。
他的形容枯槁憔悴,桓夙眼风一掠,上前将其一脚踹开,沉怒反笑:“卫太医演得一副好情深,殿中假死,你名门太医,竟然用江湖下三滥的龟息术欺骗孤和太后。”
卫夷被他一脚踹得在地上翻了过来,一身血水,淋漓地糊了整片衣裳,原本狼狈的脸瞬间惨白,支着手艰难道:“微臣有罪。”
“有罪?何止这两个字。孤早该将你腰斩,如果不是为了母后,你此刻早已下到黄泉。”桓夙将一柄短而锋利的匕首取出,扔在他的脚下,溅起一片细微的水花,他的袖口被风煽动着漾开,桓夙脸色冷戾地扶膝蹲下来,“孤现在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
“自裁于孤身前,孤允你全尸,棺椁中留一缕太后的头发给你。或者,”第二条路让桓夙的脸色更阴沉,“滚出郢都,隐姓埋名,永远不要回来。孤若是听到‘卫夷’的消息,你懂你的下场。”
“大王恨我?”卫夷跪在水中,下颌一层清灰的胡茬和猩红的血迹,让他清俊的面容多了一分诡异的颓靡。
桓夙“呵”了一声,“母后一生为了你,你真爱她,就不该留在郢都,你走到天涯也好,海角也罢,无人管你。”
“若是大王呢,大王设身处地地细想,远走他国,换来苟全的安稳,就是大王的抉择?”他宁可贪图一时之欢,宁可不要永生,但也不能要一个人的岑寂和死静。
有些人,是没有办法再峰回路转地遇到第二个的。
没想到他竟会借力打力反击自己,桓夙冷静地垂下目光,目中一派幽然的深,“孤不会对不该肖想的人妄动心思,更不会教她为难。”
“若是她义无反顾要同王上在一起,大王难道也要弃之不顾么?”
说到这桓夙切齿不已,“孤不是你!你如果是个有志男儿,为什么不离开,有本领,你坐上一国之相的位置,号令你的大军挥鞭南下,攻城略池。楚人欺辱你心爱的女人,折辱你丈夫的尊严,你为何不争?杀了楚侯,攻入王城,抢走太后,只怕你的大王都会为你额手称庆。你为什么不做?”
他长身而起,大步走回自己的御案前端坐下。
阶下的卫夷脸色惨白地低下透露,一柄寒光熠熠的匕首安静地躺在水中,刃端染了一丝凄艳血色,紫金冕旒下一张冷漠的脸寒色凛然,等着他的答复。
卫夷伤痕累累的手从一幅褴褛的袖下伸出来,一道青一道紫的手臂兀自汩汩地往下淌着淋漓的血珠,他拿起匕首,一丝不苟的模样,像他为太后针灸时,既温柔又严谨。
“微臣不愿死。”他忽然又使刀锋回鞘,俯身往下叩首。
真让人失望的男人。
桓夙也不愿强人所难,他只是对太后感到不值而已。
一个在赴死之前犹豫,为了一息存留不惜欺骗女人,用龟息法以自保的男人,他所谓的言浅情深,不过如此。
桓夙身后一阵夏夜湿润的风灌入衣襟袖口,熟悉的冷意,让人脊背生凉。一片摇曳的竹色月光里,隐约的蛙鸣声渐起。
卫夷等了很久。
终于听到他不屑一顾的携了一丝恨意的声音:“卫延之,这是你的抉择。孤为了太后不杀你,但也仅此一次,你走吧。”
☆、26。夜话
楚宫之中陷入了一片混乱。
传出宫门之后; 这段原委变成了:令尹连同一干大臣联名逼迫太后还政楚侯; 言辞激烈,太后不堪受激; 自刎宫前。
太后的丧礼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孟宓推开了阁楼的那扇窗之后,就几乎不再闭上; 只见底下宫人行色匆匆; 兵荒马乱,这里离霞倚宫很近; 她能侧目望见那座高逾百尺的雄伟危楼,檐角飞出的一支金桩,斜挂着白色的藩。
那是……
“太后自刎了。”孟宓裸着足踝,踩在冰凉的地面,闻言惊诧地胸口一跳,惊魂不定地回眸; 只见一袭白衣如雪的上阳君; 温沉如湖的俊容,没有一丝翻山过岭的狼狈。
孟宓惊疑地阖上了窗,“这个我真没有想到。”
“阿宓; 随我走吧。”
蔺华忽然走来,木屐落在地面,激起一串清音。
他作势要牵她的手; 却被孟宓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 清丽的脸飞着一抹云般的白; 蔺华有些遗憾,“楚侯不是你的良配。”
这话才落地,孟宓忽然微恼地抬起头,“何以见得?”
蔺华失笑,“阿宓,这宫里有多少位细腰美人,你数过么?”
桓夙的嗜好的确是……孟宓不自觉地阖上了贝齿,将唇瓣咬得有点疼,岔了一点意识,他趁势而上,“太后当年,也是名倾一国的细腰美人,也正因如此,川家当年觉得她可以重用,才将庶出的太后从行云山接回郢都。”
“你想说什么?”孟宓捧着的一只玉骨扇落在了地上,她的目光看起来有一丝迷惑。
蔺华的眼波泅出淡淡的无奈和不忍:“阿宓,我实在不忍心点拨你……”
南阁楼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蔺华眼风一掠,孟宓甚至还来得及出声让他先走,他的衣袂闪了闪,已经飘忽在后,孟宓急急忙忙地去开门,只见披着一袭月色憔悴难堪的桓夙正站在槛外。
他漆黑的眸蕴着一缕缕触目惊心的血红,孟宓心一揪,扑上去将他紧紧地抱住。
她总有预感,觉得下一瞬,这个瘦弱却顶天立地的身体,会脱力地压下来。
“别怕别怕——”她哼哼唱唱地想找一支楚国的歌谣,可是找不到,孟宓十几年把精力全花在吃喝上了,连唱歌都不会,她有点恨自己一事无成,只能不断地拍他的背,“别怕——”
桓夙的手自袖口底下忽然伸出来将她严丝合缝地制住,不让她丝毫退缩的余地。
原来她知道,他怕。
母后走了,他茕茕孑立,会怕,面对功高压主、言之咄咄的令尹,会怕,治事生涩、捉襟见肘,会怕——这些没有任何人看得出来,只有她说,让他别怕。
“孤不怕。”这三个字是一个一个地钻入孟宓的耳朵里的。
她掸了掸他一身的风尘,轻轻地说:“大王,你抱得太紧了,我有点——勒。”
尤其是胸,孟宓发育得很好,波澜壮阔的酥软紧紧贴着自己,桓夙僵了一下,意会到那是什么,惶惶地把人推开了,孟宓和他一起脸红,但桓夙失去了相依为命的母后,他心里比她酸楚很多,孟宓张了张口,要说什么。
他侧过一双岑寂微凉的眼,打断了她:“以后,让孟夫人常入宫来陪你罢。”
虽然孟宓是惊喜的,但还是“啊”了一声,猜测不透他的用意。
桓夙提步迈入门槛,身前骤然被一片空旷侵袭,无人的夜里,月光被亭台**地掰碎了嵌于瓦缝参差中,她惊异着,听到身后桓夙的声音:“孤一个人来的,没有别人。”
孟宓在心底细细地回了一个“哦”,即使知道他心里痛,也佯装什么都不懂地走回来,桓夙正在点灯,细长的手指拨弄着烛花,一盏一盏的铜灯微染开橙红的亮色,将那张如琢如磨棱角分明的脸笼了一半入内。
以前还没有哪个男人为自己点过灯,此刻,点灯的人就站在火光的晕染里,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些琐事。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小时候,孤守在陋室,母妃眼睛不好,暗了便会看不见,孤便帮她,把灯一盏盏地点起来。其实后来孤才知道,她早就双目失明了,火光只能让她的眼前亮一点儿。孤便把所有的灯都摆起来,把黑暗的陋室照到最亮。”
桓夙是一个不喜欢待在黑暗中的人,他执了烛火,身后有轻轻的噼啪的燃烧声。
拨给孟宓的灯油都是下等的,油里惨了其他的杂质,烧起来才有杂音,桓夙蹙了墨眉,“孤带你离开这里。”
他已经不容置喙地捉住了她的手,能避开蔺华温柔的攻势,却躲不过这个混世魔王,孟宓腾起两朵红云的脸颊倏地抬起来,眼眸清亮地看着他,“你让我留在这儿好不好?”
桓夙不答话。
她晃着这只手,又软软地求了一遍:“好不好?”
“不敢走出去?”
孟宓不得不承认,她在为了爱情孤注一掷这样的勇气上,的确有所欠缺。她比不上飞蛾扑火挑战楚律人伦的太后,她弱得像只包子。可是她也实在是不喜欢他身边的莺燕,更不喜欢那个辉煌鎏金的金屋子。
“好。”
没想到他会迁就自己,孟宓本想喜笑颜开,但见到他的俊容浮着一层灰白,不忍地咕哝了一下,把后边要说的话,要卖的乖,全部烂回了肚子里。
“过来。”他对她伸出了一只手。
孟宓用力地回握,被他忽然用力地一扯,孟宓坠入他怀里的瞬间,先往左侧瞅了一眼,确认时辰已到,那抹白影不会再出现之后,孟宓接着又被重重地摔入了床榻。
“唔,”她痛得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声,桓夙冷凝地站在那儿,似乎既不想做什么,又不想说什么,孟宓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试探地唤他:“大王?”
“你,睡吧。”桓夙的眼色掠过一抹复杂,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转身,还是来时那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重锤般地踩在孟宓的心上。
突然好心疼,好心疼……
他明明那么孤单,可她到底是没有答应他,她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