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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新衣-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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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醒来时是在床上,外面正值黄昏,山顶距离太阳近,院子里洒了一片橘红。

    苏禧深深呼吸了两口气,泡温泉果真有效,她这会儿头脑清明,鼻子也通畅,浑身都舒服多了。她换了一身半旧的蜜合色云锦短袄,外头披了一件牙白色斗篷,走出屋外,问门口的丫鬟:“卫沨呢?”

    丫鬟拢春道:“回夫人,世子爷在书房。”

    苏禧往书房走去,晋王府的别院太过枯燥,既没有藏书,也没有好玩的地方,只有看不完的账本。她想着半山腰苏家别院的瀚玉轩收藏了几本真迹孤本,便想跟卫沨说一声,去苏家别院一趟。

    到了书房,里头安安静静。苏禧以为卫沨在看书,便没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世子爷,墨汁快用完了,奴婢给您研磨吧?”雪竹站在一旁问道。

    卫沨面前摆着数十本案子,他一边看一边做批注,道:“你去看看夫人醒了没有,若是醒了,命厨房去熬煮一碗粳米粥,清淡一些,不必一直在我跟前站着。”说着又翻了一页,想起什么,“她喜欢吃蜜汁腌萝卜,让厨房一并做了,那个能开胃。”

    雪竹看着卫沨的侧颜,还想再说什么,抬眸见苏禧走了进来,忙欠身道:“夫人。”

    苏禧看了她一眼,旋即收回目光,走到卫沨身边。

    卫沨放下手中的案本,牵住她的小手,把她放到腿上,“醒了,好些了吗?”

    苏禧点点头,把自己来的目的跟他说了。他听罢,沉吟道:“马上就天黑了,夜里山上不安全,明日一早我陪你过去。”

    其实苏禧也不是非要他陪着,她自己过去就成了。不过眼见天色确实不早了,就没有勉强。她想起卫沨刚才说的话,歪头看着他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蜜汁腌萝卜?”

    卫沨刮了刮她的鼻子,“昨日见你多吃了两口。”

    昨天苏禧胃口不好,卫沨让厨房做了一桌清淡的菜,她吃什么都没胃口。唯独桌上的一小碟蜜汁腌萝卜合了她的口味,没想到他连这种细节都记着。

    卫沨握住她的手,轻轻婆娑,“身子有力气了吗?”

    苏禧道:“怎么了?”

    卫沨低头吻住她的唇瓣,商量道:“墨汁用完了,替我研一回磨吧,幼幼?”

    那头雪竹低下了头,交握的双手捏得指尖微微泛白。以前卫沨没成亲的时候,这些端茶研磨的事情都是她与雪晴两人做的,自从世子爷成亲了之后,便不许她们贴身伺候了,便是每日更衣,也是她们将衣服拿过去,他自己换上。

    雪竹晓得世子爷是怕世子夫人多想,他对苏禧的重视程度,他自己都没察觉,可是她们丫鬟却都看在眼里。

    以往世子爷清贵冷淡,对待谁都一视同仁,不见他特别在乎过谁。然而世子夫人嫁过来之后,便完全不一样了,原来世子爷是有欲求的,他对人能这般细致,样样都为她考虑。为了照应她的口味,特地从吴郡请了一个厨子。白天他起的早,夫人还在睡,他避免吵醒她,换衣服时从不点灯。眼下分明忙得脱不开身,却为了陪她,宁愿自己更忙更累一些也要来西郊别院。

    雪竹看向卫沨怀里的苏禧。就见她垂着睫毛,大抵是生病的缘故,唇色有些发白。被窗外的霞光一照,浑身都拢着薄光,皮肤瓷白,肌骨莹润,这般的容貌,委实有让男子为她神魂颠倒的资本。

    苏禧推开卫沨,半真半假道:“我手上没力气,庭舟表哥为何不让丫鬟研磨?”

    卫沨含笑看着她,不知有没有听懂她的弦外之音。“那等你有力气了再磨,好么?”

    苏禧不说话。

    卫沨婆娑她的手心,又不紧不慢道:“日后我书房的东西,只有你一个人能碰。”

    听到这里,雪竹终于朝着卫沨和苏禧欠了欠身,从书房退了出去。她只顾埋头往前,很有些像落荒而逃。

    雪竹离开后,苏禧也没了跟卫沨说话的兴致。她大病初愈,精神头儿本来就不大好,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然后朝卫沨做了个鬼脸,说了一句“我才不稀罕呢”,便从他怀里跳出来,跑出了书房。

    卫沨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支着下巴,唇边挂着薄薄一层笑,模样无奈又纵容。

 第108章 短舌匹菊

    次日清晨,苏禧记着回苏家别院拿书一事,早早地就起来了。

    听鹂服侍她穿衣服,她听见院子里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怔了怔,问道:“外面在干什么?”

    听鹂一面给她束腰上的粉底洒金宽遥а幻娌喽颂溃骸盎毓媚铮翘憬憬阍谟肜钍涛辣任淠亍!�

    苏禧走到窗边看了看,果然看到了院里站着两个身影。今日不轮到听雁当值,听雁手里持着一柄长剑,正在与李鸿过招。她的武功是当初将军府的大管事教的,自从祖父过世后,大管事自愿留在了吴郡给祖父守灵。听雁颇为敬重这位师傅,只不过如今离得远了,她不方便向师傅讨教武功,这才向李鸿低了头,求他教自己武功。

    自从二爷卫汛那件事后,听雁一直处于自责中,认为是自己没有保护好苏禧。

    前几天刚缓和过来,她就下定决心增进武功,不让任何人再有机会伤害苏禧。除了当值的时间外,她都会寻一个安静的角落,习武练剑,勤勤恳恳,十分认真。

    眼下李鸿站在她对面,一袭青衫,手持木棍与她过招。李鸿不愧是卫沨的侍卫,武功了得,对付起听雁来游刃有余,偶尔还会点拨她一两句。二十几招之后,听雁一剑斩断了李鸿里的木棍。

    李鸿颔首,道:“不错,比起昨日进步了十招。”

    苏禧看着这俩人,正准备叫听雁进屋歇息一会,就听身后一声道:“世子爷,奴婢伺候您洗脸吧。”

    卫沨也是刚醒,昨日他在书房待到后半夜,天快亮了才回屋睡了一会。他站在紫檀高架面盆前,雪竹拿着绞湿的巾子,正在伺候他洗漱。他显然仍有些疲惫,捏了捏眉心,从雪竹手里接过巾子道:“我自己来。”

    雪竹见状,关心道:“世子爷昨日没休息好吗?”

    卫沨慢吞吞地“唔”一声。然后接过雪晴手里的细盐与薄荷茶,漱了漱口,这才清醒一些。

    那个“唔”也不知是回应雪竹的问题,还是单纯因为头疼而发出的一声音节。

    雪竹道:“奴婢家乡有一种茶,喝了之后能够缓解头痛,一会儿用过早膳后,奴婢给世子爷冲泡一杯吧。”

    卫沨问道:“什么茶?”

    雪竹便说了起来,“是短舌匹菊茶,喝了之后不仅能缓解头疼,还能耳聪目明,对身子也是有好处的……”

    那边雪竹说完之后,见卫沨没反应,自作主张道:“奴婢给世子爷冲一杯吧?”

    卫沨颔首,“也好。”

    窗边的小姑娘回身,苏禧看向卫沨,粉唇微微抿着,方才还在跟听鹂说着话,突然就沉默了下来。她移开视线,一言不发走到外头用膳,吃过饭后,对卫沨道:“我自己去别院就行了,你不必陪着我了。反正路也不远,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卫沨还是那句话,“我陪你去。”

    苏禧与他说不通,只好由着他了。不一会雪竹端着一个墨彩小盖钟走了进来,放到卫沨面前,道:“世子爷请喝茶。”

    苏禧瞧着这一幕,以前是从来不在意的,目下就随口问道:“为什么我没有?”

    雪竹愣了愣,到底是卫沨身边的大丫鬟,很快恢复如常,解释道:“回夫人,这是给世子爷舒缓头疼的茶。奴婢不知您也头疼,这就去给您也冲泡一杯。”

    苏禧抿了一口银耳雪梨汤,颔首道:“好呀。”

    雪竹正要下去。卫沨却道不必了,将自己面前的小盖钟放到苏禧面前,抬手,拇指拭了拭她嘴边的汤渍,话中有话道:“我的给你喝吧。我怎么不知你还有头疼的毛病?”

    苏禧不理他,默默地喝完了面前的银耳雪梨汤,心道谁说喝茶就一定头疼了?她才不头疼呢。

    当然,最后那盏短舌匹菊茶,谁也没喝。

    *

    苏家别院没有住人,只有一个朱管事在。朱管事见到苏禧,忙把她迎了进去。

    苏禧进瀚玉轩挑了几本琴谱和字帖,没有久留,便与卫沨回去了。

    路上她低头翻阅琴谱,对身旁的卫沨不闻不问,看似认真,其实早已走神了。

    苏禧在想今天早晨的事。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小心眼,丫鬟伺候主子,本该是天经地义的事,可雪竹一旦靠近卫沨,她便觉得浑身不舒坦。以前不是没有这种感觉,云津斋两个大丫鬟雪晴与雪竹都是贴身伺候卫沨的,贴到什么地步呢,换衣服这种就不说了,就连洗澡她们都能在一旁站着。

    当然卫沨没让她们站过,可苏禧一想到有人能这般亲近他,便心里很不舒服。

    她努努嘴,小脸明晃晃地写着“我不高兴”,叫人想忽视都难。卫沨噙着笑,也不开口,就见她一个人在那儿纠结,模样既可爱又好玩。最后快到别院的时候,他才扶着她的腰肢,将她放到腿上,道:“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苏禧看着他,想问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刚嫁进晋王府时听鹂就打探清楚了。雪晴与雪竹进府十余年,七八岁起就在卫沨身边伺候。雪晴是先王妃薛氏身边陪嫁嬷嬷的女儿,那陪嫁嬷嬷对薛氏有恩,情分颇大;雪竹是卫沨在外头救回来的,彼时雪竹家里穷困潦倒,正逢大雪,她被父母遗弃在荒郊野岭。恰好卫沨从那里经过,便救了她,让她做了贴身丫鬟。

    这样的情分,苏禧没有把握卫沨会为了自己,打发她们两个。

    况且她们俩人并未犯下大错,自己贸贸然提这个要求,只会显得无理取闹罢了。

    苏禧抿抿唇,最终还是道:“没什么。”

    她从他腿上下来,坐回去,低头继续看自己的琴谱。

    卫世子怀里空空落落,好几天没好好抱过她娇软的身躯。他大概知道她想什么,往常清晨她从不喝茶,今早却破天荒地埋怨雪竹没有给她端茶。那么明显的不悦,还说没什么?他双腿交叠,长臂一伸,便将她手里的琴谱抽了过来,“幼幼,我想听实话。”

    他手臂长,便是苏禧反应及时,也来不及夺回来了。她疑惑道:“什么实话?”

    卫沨见她装傻,抬了抬眉,随手翻了翻手中的琴谱,慢悠悠道:“这是樊先生的著作?《凤凰引》……倒是失传好几年了。世人只知樊先生创作了《凤凰引》,却不知他生平还写过另一首《双鸾鸣》,比之《凤凰引》多了几分成熟与洒脱,那才是真正的创世名曲。”

    苏禧眼睛亮了亮,眼巴巴地看着卫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卫沨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道:“前几年我在一位友人家中看到过《双鸾鸣》,你若是想看,过几日我去借来……”

    “我想看。”苏禧点头不迭,这时候多大的气都消了,可见琴谱对□□之大。

    卫沨见她答应得这么快,反而有些吃味。他哄了她这么些天,也不见她松口,如今只是一本破琴谱就叫她轻易低头了,难道那琴谱比他还重要?他手臂搭在膝上,转眸看她,笑道:“想看也可以,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

    苏禧:“……”

    这个老奸巨猾的大狐狸,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套她的心思。

    他管的可真多,自己想什么都要管,她难道不能有一点小秘密吗?

    苏禧嘟嘟嘴,正准备把自己对雪晴、雪竹的想法告诉他,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她一个不稳,便扑进了卫沨怀里。此时尚未到晋王府别院,卫沨一手搂着她纤腰,一手掀起帘子,“停在这里做什么?”

    车夫回头解释道:“世子爷,豫王府的马车挡在前面了。”

    原来晋王府别院与豫王府别院毗邻,每逢上下山都要经过豫王府的别院。这条路不宽,仅能容纳一辆马车通过,目下豫王府的马车停在前面,他们自然过不去了。

    前儿他们来的时候,豫王府别院还没有住人,今日便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豫王世子卫渊扶着傅仪从马车上下来,后头还跟着两名花容月貌的女子,一个穿蓝衣,一个穿青衣,正是卫渊的侧室白氏和常氏。卫渊听下人说了之后,走到后面,对上卫沨的视线,笑道:“庭舟,你何时到别院来的?你倒是会享受的,皇上交给你那么重的案子,你倒躲到这儿偷懒来了。”

    卫沨放下一点帘子,恰好遮住了苏禧的娇颜。他含蓄一笑,道:“内子病了,我带她到这里修养几日。”

    饶是如此,卫渊还是看见了苏禧。

    那惊鸿一瞥,有如当年桃花树下的惊艳。尽管过去很多年了,但他偶尔仍会想起那一园桃树,和那穿着百蝶穿花马面裙在树下悠然漫步的小姑娘。

    卫渊正了正色,道:“不知弟妹是什么病?听说弟妹未出嫁时与阿仪是姐妹,正好两家离得近,可以让弟妹常来找阿仪说话解闷儿,说不定有助于病情的康复。”

    卫沨不动生色,婉拒道:“大夫说内子的病需要静养,便不去打扰嫂夫人了。”

    那边傅仪和两位侧室过来向卫沨见礼。卫沨始终没有让苏禧下来,正要走时,卫渊道:“关于十年前那桩事,我这正好有个问题想讨教,不知庭舟可否下马车,与我回府说一说话?”

    卫沨转眸看他,沉吟片刻,颔首应下。

    这里距离晋王府别院不远,他吩咐车夫将苏禧送回别院,又与苏禧说了两句话,方走下马车。

    不多时,苏禧回到别院。她和卫沨住在向南的燕支院,院子里的丫鬟不多,大都是他们从晋王府带来的。他们出门时说是晌午才回来,眼下提前了一个时辰,倒是出乎丫鬟们的意料,拢春赶忙端来了热茶。“夫人喝茶。”

    苏禧不渴,许是早上起得太早,想回屋躺一会。

    走过落地罩,进了内室,只见床头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她绕过屏风走进去,见雪竹手里捧着一件天青色绣金柿蒂窠纹锦袍,正是卫沨昨日穿的那一件。雪竹手边摆着针线婆娑,显然是刚做完针线活儿,此刻正痴痴地看着那件锦袍的袖口。

    也是苏禧眼神儿好,就着窗外的阳光,看清衣裳袖口上绣着一片青竹的叶子。

    叶子旁边是一朵银线暗绣的雪花。

    苏禧回忆了一下,以前卫沨的衣服上没有这两种东西。

    雪花和竹叶——

    不正是“雪竹”么。

 第109章 油嘴滑舌

    苏禧看向床畔面容含羞的丫鬟,毫无预兆地问:“你在做什么?”

    雪竹浑身一僵,朝着苏禧看去。 许是没料到苏禧这么早回来,她慌乱了一瞬,紧接着很快镇定下来,朝苏禧欠了欠身道:“回夫人,世子爷的衣裳有一处开线了,奴婢正在缝补。”

    “府里不是有专门的绣娘吗,怎么是你缝补衣裳?”苏禧上前,推开了窗户,回身问道。

    雪竹垂首道:“世子爷不喜欢旁人碰他的衣裳,往常世子爷的衣裳破损了,都是奴婢和雪晴缝补的。”

    这话真是一语双关,既表明自己不是“旁人”,又暗示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成功地膈应了苏禧。苏禧静静地看着她,少顷,目光往下移动,落在她手里的衣服上,缓慢道:“哪里开线了?”

    雪竹道:“回夫人,是袖口。”

    苏禧瞧着袖口那一对雪花竹叶,颇觉碍眼。她并非是那种眼里揉不下沙子的人,也不是小心眼、爱吃醋的姑娘,可是今儿看雪竹,端的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她心里堵得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不想在一个丫鬟面前失了身份,道:“这衣服分明是柿蒂纹,你为何绣的是雪花竹叶纹?”

    雪竹脸上这才露出一丝异色,只不过因为低着头,苏禧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道:“奴婢觉着竹叶纹更衬这件衣裳的颜色,倘若夫人不喜欢,奴婢拆了便是。”

    倒不愧是卫沨的丫鬟,说话也是一样的避重就轻。苏禧计较的不是喜不喜欢,而是这个雪花竹叶纹的含义,她在卫沨的衣服上绣这两样东西干什么?“雪竹”,是想让卫沨将她时时刻刻带在身上么?苏禧觉得恶心,倘若今天她没有提前回来,恐怕便不会看到目下这一幕,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卫沨袖子上突然多了这两种图案,便是注意到了,也不会往“雪竹”身上联想。

    苏禧一想到卫沨穿着绣了别人名字的衣裳,就有种说不出的反感……况且雪竹对卫沨的心思又是这般昭然若揭。她以前觉着雪竹与雪晴这两个丫鬟都是明事理的,遇事也靠得住,没想到是对方藏得太深了。

    只是有一点苏禧很纳闷,既然雪竹以前都藏着掖着,为何这次却忍不住了?

    毕竟雪竹最近对卫沨着实太过殷勤。

    苏禧看着她,少顷淡声道:“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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