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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潮冲顾湄笑了笑:“呵呵,是在下让人抓他们的。”
“啊!”
李香君惊呼一声。
“为什么?”
顾湄则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但是她想不明白杨潮为什么抓他们,杨潮此前一直让媚香楼帮他们扬名,怎么突然就抓他们了,而且一下子抓了三个,独留一个冒襄冒辟疆。
杨潮道:“为他们好。”
杨潮的答案不但没有让众人明白,反而更是迷惑起来。
顾湄深深怀疑,很替四公子担心,因为她觉得恐怕杨潮这次会把四公子收拾的很惨,杨潮可没有平白帮人的习惯,怎么看四公子都没给杨潮什么好处,金钗楼还被书生们给砸了,杨潮会不会报复,谁都说不好。
李香君却有些盲目的相信杨潮的人品,就像她过去曾盲目的认为杨潮是小人一样。
可她同样想不通这怎么是对四公子好,谁不知道一进镇抚司大牢,就先丢半条命,能平安无事出来的,少之又少。
镇抚司诏狱的名声,比地狱好不了多少。
于是李香君疑惑的看向杨潮,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杨潮笑道:“放心吧。锦衣卫还没有胆量把四公子怎么样。他们进一趟诏狱,只有好处。”
李香君不说话,直愣愣看着杨潮。
顾湄却道:“好从何来?”
杨潮笑道:“因为他们不是为自己进去的,他们是为所有的书生进去的。”
顾湄和李香君互视一眼,突然觉得很有道理,她们很聪明,很快就想通,如果从其他书生的角度来看的话,他们还真的会以为四公子被抓,不仅仅是个人原因,而是这次书生哄闹,因为四公子是名义上的领袖,所以才带来了这个灾祸。
书生们会自然的差生一种,四公子是为了大家被抓进去的,所以才会在冒襄的带领下,放弃围攻其他衙门,全都去镇抚司哄闹。
那么这样一来,四公子在所有书生的心目中,岂不是等于英雄了。
李香君顿时道:“如此一来,四公子岂不是天下闻名了!”
这样的话,确实是为了四公子好。
杨潮却摇头:“现在还不是。”
顾湄道:“那什么时候是?”
杨潮笑道:“如果岳飞不是被冤杀在风波亭,未必就比当时的韩世忠等名将更出名,因为他的死,反而成就了他,他成了英雄,成了圣人。”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有些人死了反而比活着的时候更能让人记住。
耶稣如果不是被罗马人钉死在十字架上,就只是一个传教士,不会成为上帝之子,更不会成为救世主。
耶稣活着,只是一个人,耶稣死了,反而成了神。
因为他的信众将耶稣的死不单单看做是一个人的死,而是当做为了所有人而死,这样的死就成了殉道。
同样的道理,四公子被抓会被认为是替所有人被抓的,当然如果他们死了,也成了殉道,会进史书的。
李香君和顾湄却同时惊呼:“杨公子,万万不可!”
第一百三十三节穷书生
“放了侯朝宗!”
“放了方密之!”
“放了陈定生!”
侯方域字朝宗,方以智字密之,陈贞慧字定生。
镇抚司大门外,聚集了近两百书生,大声叫嚷着,甚至推搡着镇抚司大门。
还有拿着白漆四处涂抹抗议的,有拿石块砸大门的,有往高墙里面扔砖块的。
但是镇抚司大门紧闭,丝毫不理会这些书生的哄闹。
在一个角落里,冯可宗眉头深皱,书生的人数在增多,早上才只有一百来个,现在快两百了。
但是整个南京城的书生在减少。
张贴了两张威胁告示后,南京城的书生已经走了很多,抓人之后,又走了很多。
可是没走的发疯了一般,全都跑来镇抚司了,看这样子大概快要控制不住了。
一改往日还算斯文的哄闹,今天书生显然已经动武了,冯可宗很担心书生放火。
如果镇抚司被一把火烧了,他冯可宗怎么说都是失职。
真是给自己惹了一个**烦啊。
冯可宗自嘲一般,拉过旁边一个人,这也是一个乔装成普通人的锦衣卫。
“快去媚香楼找找杨公子,问问该怎么办。”
那个锦衣卫知道形势严重,不敢耽误立刻骑马离开。
……
媚香楼中。
面对两个名妓的惊呼,杨潮不由哑然失笑。
“你们该不会以为我要杀他们吧?”
两个名妓同时点头,神色极为凝重,杨潮的表述太恐怖了。
李香君刚刚听完杨潮对岳飞的论述,也觉得觉得很有道理,但是却吓了一大跳,难不成杨潮是想让四公子殉难,然后名垂青史,这样确实是帮他们扬名了,可是李香君不愿意看到这些风流才子死,那样她就太内疚了,站在李香君的角度,始终认定这次书生哄闹是从媚香楼而起,她难辞其咎,无论谁死了,都是因她而死。
顾湄也以为杨潮会杀四公子,但是顾湄却认为杨潮大概是出于报复,报复书生们砸金钗楼之仇,不过不可能向所有书生报复,就只能拉出书生中的四大公子来泄愤。
顾湄反问:“难道不是?”
李香君却叹道:“肯定不是吧。”
杨潮摇头叹息道:“几个书生而已。犯不着杀他们!”
李香君长舒一口气:“杨公子果然是识大体的。”
顾湄却道:“难道你不恨他们砸了金钗楼?”
杨潮笑道:“顾姑娘也太小瞧在下了。”
顾湄哼道:“那就好。不过别忘了,你还欠我东西呢!”
杨潮愣了愣,才想到,自己曾经答应帮顾湄作一首诗,不过到现在也没作出来。
歉意道:“不敢忘。”
顾湄道:“不敢忘就好。”
说着白了杨潮一眼。
其实顾湄是故意在媚香楼,在李香君面前说的,因为这样一来,她们都知道杨潮欠她顾眉生一首诗,在这首诗还上之前,她们任何人都不能够再找杨潮要诗词了。
“杨公子有人找。”
这时候一个丫头跑上来通知杨潮。
杨潮点点头跟他出去。
来人让杨潮看了腰牌,是一个锦衣卫,说是冯可宗让他来的。
来问杨潮到底该怎么做。
杨潮想了想,让他们在等一天,到明天去张贴第三封告示。
第三封告示是减会额,打击的是整个江南的读书人。
这封告示一出,肯定会让书生的情绪完全刺激到爆。
同时也会将四公子的名声推高到一个临界点,近乎殉道的程度,然后就可以在疯狂书生的面前,将四公子放出来了,让书生觉得他们获得了一个小小的胜利,稍微缓一缓他们的情绪。
其实杨潮猜测的到,书生此时其实也很怕,读书人不可能不怕官府,不怕国法。
但是读书人受过教育,读过圣贤书,总认为自己该怎么怎么样,觉得自己有某种高于普通人的使命感,因此他们虽然恐惧,却依然闹事,而且因恐惧变得疯狂,似乎要用肆无忌惮来转移恐惧感。
这时候官府稍微的一点让步,会让读书人的情绪得到缓解,让他们稍微平复一下,同时也让四公子的地位再次提高一步。
杨潮认为,只要四公子被放出来,那么就会成为精神领袖,如果他们有点才干的话,也能让他们成为实际领袖。
到时候杨潮就可以跟他们谈判了,通过四公子控制几百个书生,最后平息此次事件。
锦衣卫回去后将杨潮的话转告给冯可宗,冯可宗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依计行事,此时他已经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了,包围镇抚司的一个个疯狂的书生,如同一个个恶魔一样折磨他,没有一夜能够安睡。
只能寄希望于杨潮第三封告示可以吓退书生了。
极度紧张的看着书生在镇抚司门外闹腾了一天,扔了一天砖块石头,写了一天打字诗词。
镇抚司完全成了一个垃圾场一样,大门上,围墙上,到处是各种讽刺、谩骂的词句,有的还颇有文采,墙根下,墙里面,到处都是石块杂物。
杨潮在媚香楼待到傍晚才走。
没想到冒襄竟然再次来媚香楼了,自己三个兄弟被抓走了,他还有心情来青楼,杨潮不知道该称赞他是胸襟宽广,还是感慨他没心没肺。
反正冒襄一来,杨潮就走。
在大门口就碰到冒襄带着一大群气势汹汹,却一脸疲惫的读书人走过来。
“冒公子,在下江宁黄凤府,久闻冒公子大名!”
杨潮看到一个身着寒酸的书生,半路拦住冒襄介绍自己。
结果冒襄瞥了他一眼:“童生?”
黄凤府尴尬的点点头:“尚未进学。”
冒襄嗯了一声就不在搭理,继续带着一群书生前呼后拥威风凛凛的大步走向媚香楼,活像一个打了胜仗得胜归来的常胜大军一般。
黄凤府尴尬的傻站在一旁,脸色慢慢阴寒起来。
“黄公子是吧?”
此时黄凤府听到一声招呼。
只见一个身着华贵儒服,身材比一般书生高大,没有多少文弱之气,却有一股英气散发的公子,正向他施礼问好。
黄凤府连忙回礼:“在下黄凤府。”
那人道:“在下杨潮。”
“杨——潮?!”
黄凤府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眼前之人竟然是杨潮。
在读书人眼中,杨潮名声不好,但是在黄凤府眼中,杨潮却是一个大人物。
“小生见过杨公子!”
黄凤府立刻再次拜见道。
杨潮笑道:“黄公子可愿赏脸,去眉楼喝上几杯?”
眉楼这段时间闭门谢客,连顾湄都在媚香楼里,但是对别人不开门,对杨潮却不是什么难事。
杨潮去敲门,里面自然有人接待,随时都可以。
第一百三十四节召见
黄凤府在眉楼喝的酩酊大醉,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他是江宁童生,今年都二十岁了,可是依然无法考中一个秀才。
他家不算富裕,做点小本买卖,他平时除了读书,还要帮父亲做买卖。
但是黄凤府不甘心如此平淡下去,这次书生哄闹,他也加入进来,想结交几个名士。
所以他才大胆的在媚香楼前拦住大才子冒襄主动介绍自己。
谁知道冒襄根本就看不上他一个童生,那些围在冒襄身边的人物,哪一个不是秀才甚至举人。
冒家名门望族,冒襄才高八斗,谁都觉得,冒襄参加科举的话,考中举人进士简直易如反掌。
因此冒襄此时虽然只是一个秀才,可是很多举人甚至进士都愿意跟他结交,而且是平辈论交。
他十四岁时候出的诗集,董其昌都愿意给他作序。
所以冒襄向来骄傲,因为有骄傲的本钱,黄凤府区区一个童生,就想结交他,简直是异想天开,所以黄凤府主动介绍自己,反而被冒襄甩了冷脸。
杨潮刚好碰到,说是出于怜悯也好,出于不愤也好,说是别有用心也罢,就邀请了一下黄凤府。
结果在眉楼中,黄凤府一下话匣子大开,对杨潮说了许多话。
杨潮也判断出,这个人是一个内心深沉,压抑的人,深沉来自贫苦的生活,压抑是因为上进心得不到希望,说不好听就是野心得不到满足,说中立点是抱负无处释放,说好听点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杨潮倒是挺喜欢这种人的,不怕男人有野心,就怕男人没上进心。
杨潮鄙视得过且过的男人。
当黄凤府酒醒后,杨潮非常客气,问黄凤府愿不愿意做自己的幕僚,并大大夸奖了黄凤府一番。
黄凤府顿生一种知己之感,以为找到了自己的伯乐,毫不犹豫的答应给杨潮做事。
杨潮跟黄凤府的地位差异,甚至让黄凤府不由感觉到杨潮有一种礼贤下士的风度。
杨潮没有留下钱,怕伤这个贫寒书生的自尊,也没给他具体事情做,因为黄凤府留在书生群中,跟着继续去闹事,就是帮杨潮在做事。
杨潮需要从黄凤府这样的贫寒书生角度观察这次哄闹,此前只能从媚香楼中,从李香君等人嘴里打听书生的想法,李香君她们的说法,其实是冒襄、侯方域那些人的视角,跟黄凤府们的视角是不一样的。
要平息哄闹,这些贫寒士子的感受就不能不顾,因为闹事的死硬派并不是生活安稳的秀才举人,而是黄凤府这样的一些连秀才都考不上,甚至对科举制度绝望的人。
对科举绝望,等于是对于自己未来绝望,这样的人最极端,历史上有些王朝都是因为这样的人而毁灭的。
比如唐代的黄巢起义,就是黄巢科举失败后,在长安城外留下一首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首诗满含悲愤,黄巢从此放弃科举,走上了造反的道路,最后真的带兵攻陷了长安,灭亡了辉煌的大唐皇朝。
水浒传中梁山泊最早拉杆子的白衣秀士王伦是这样的读书人,汉末黄巾军起义的张角是这样的读书人,后世险些掀翻我大清的洪秀全,也是这样的读书人。
怀才不遇,或者自认为怀才不遇,让这些书生内心往往积压着一些比深闺怨妇更加怨毒的情绪,盛世和平年代还好,遭遇乱世这些人就可能变成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他们不讲原则,没有道德感,没有是非观,不择手段,脸厚心黑,偏偏读过书,懂得阴谋诡计,如果遇到一两个混世魔王,就能掀起天下大乱的汹涌波涛。
杨潮一番闲谈,发现黄凤府也属于这样的人物,一个危险分子。
黄凤府根本不在乎杨潮不太好的名声,反而因杨潮欣赏他而欣喜,对杨潮的拉拢更是看做礼贤下士,甘愿为杨潮驱驰,典型的没节操,没道德,没是非的无良书生。
不过这样的人,杨潮喜欢,因为他们心中有所想,那么就有所为,就能够鼓动拉拢利用,反而是那些没用野心,得过且过,盲目无知的人,杨潮根本不知道如何打动他们,如何让他们做事,他们活着好像只是为了活着,没用任何目的。
所以杨潮练兵的时候,总是想激起手下的野心,说好听点是上进心,说委婉点是相当将军的心,就是为了让他们的心里有劲,一个心里有劲的人做事,不用跟在屁股后面踢他,他内心的劲,就会不断的鞭策他们前进了。
黄凤府是杨潮见过的不多的这样的人,胡全不是这样的人,赵康不是这样的人,大部分手下都不是这样的人,杨潮认识的人中,只有王潇勉强算这样的人,康悔只能算半个。
不过人心中的野火是能够点燃的,在杨潮的刺激鼓动下,胡全心里的野火刚刚点燃,康悔已经燃烧了一半,只有王潇不需要杨潮鼓动,懂得主动去做事,想尽办法做事,想尽办法达到目的,获得成功,正是因为王潇心中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心里有劲。
这天冯可宗派人将第三张告示张贴了。
盖着礼部大印的告示明明白白威胁所有的书生,他们在闹下去,朝廷就要减少明年江南进士的录取名额了。
这不但是吓到了书生,更是激怒了书生,消息传出来,下午的时候,书生就开始打砸镇抚司了。
而且不光是镇抚司,连礼部都连带了,六部给连带了。
本来因为镇抚司抓了四公子中的三人,书生的眼光都盯住了镇抚司,结果礼部的告示一出,顿时又转向官府了。
这种情况让冯可宗松了一口气,眼看着包围镇抚司的书生数量快到三百了,人数还在持续增多,苏州的、杭州的书生,还在不断的往这里汇聚,他心里的压力可想而知。
结果这份告示分散了书生的注意,一部分人去了六部聒噪哄闹,镇抚司衙门前顿时就剩下一百个人左右,虽然闹腾的更厉害,甚至开始砸门,可是毕竟有了转机。
杨潮却有麻烦了,礼部和兵部尚书,同时召见他,显然对他不满意了。
杨潮并不在乎,大咧咧,施施然来到两个部门。
第一百三十五节保证和要求
对六部衙门来说,自从杨潮抓了三公子之后,他们感到轻松了不少。
其中礼部和兵部,准确的说是两个尚书对杨潮是颇为满意的,无论成不成,至少杨潮将书生火力引到了锦衣卫身上,虽然锦衣卫那边非常不满,镇抚使找到兵部大吵大闹,要兵部抓人,跑到应天府要应天府抓人,可是文官集团很乐意将来让锦衣卫背黑锅,反正都是锦衣卫惹起来的,这黑锅他们不背谁背。
但是没两天,第三封告示一贴,书生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文官衙门这边,再次包围六部要说法。
尤其是礼部衙门外,书生的情绪格外剧烈,包围六部的书生,有八成都在礼部。
礼部的差人紧张至极,关紧大门任由书生在门外谩骂,在外面哭闹,在外面大呼列祖列宗,大呼孔孟诸圣,大骂奸臣当道。
礼部打定主意,绝对不能开门。
礼部最难过,所以礼部尚书第一个召见杨潮。
杨潮本以为礼部尚书黄锦会大骂自己一顿的,出乎杨潮预料的是,黄锦反而是好言宽慰,依然表明自己支持杨潮的决心不变,让杨潮放心大胆去做,但同时也暗示杨潮书生围攻礼部让他很为难,如果书生去围攻别的衙门,礼部是不会介意的。
黄锦就差直接告诉杨潮,让书生去打砸镇抚司的话了。
杨潮连连表示一切都在掌握中,很快书生哄闹就会散去了。
杨潮对黄锦的印象好了不少,黄锦变现的意志是愿意负责,愿意替杨潮扛,至少愿意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