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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千秋-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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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邓韶音一并抬头看向进门的地方,那里有人!

    长风挑帘而入,阴冷而遍体生寒,帘下露出了一角衣衫,只一晃又不见了,可是那一刹隔空望入的清澈眼眸,却直直地看进心底,沈竹晞整个人因为过分难以置信而僵在那里。

    那是陆澜,他没看错,就是陆澜!

    “陆澜!”霍地,沈竹晞长身而起,想也不想地就要追出去。史画颐大惊失色,连忙拉住他衣角让他冷静些,少年一把挣开她的手,惶恐而焦急地踮足往外看,方才对峙时那种沉渊美玉似的模样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他不知道陆澜听到了对话的多少,但他不想让对方误会他的意思,而后心存芥蒂。沈竹晞握着朝雪从洞开的门一跃而出的时候,眼前却空空荡荡并没有人,他跳到房顶上四面张望,洛水河面上的云雾太深太厚,即使是临近午时的阳光也不能穿透。沈竹晞不知道湖面上有没有人,一边“陆澜陆澜”地胡乱喊着,一边就要跳下去看。

    这是四楼的房顶。先前跳上来时,由于心中焦急,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往下看,沈竹晞却暗自捏了把汗。他一提衣袂,正要抬脚,忽然一惊——从这里看去,恰能看到寒光点点,如同寒星点缀在四周,正越来越近地朝这里赶过来。

    沈竹晞感觉不到什么灵力波动,想来那是纯术法,一定不是陆澜了。难道有人是那个追杀陆澜的玄衣杀手?少年瞬间头发倒竖,秉着呼吸,估测着那光点大概到了面前,在浓雾中,忽然势如惊雷地一刀砍下!

    铿锵的金铁相击之声乍响,沈竹晞隐约听见金属崩裂的声音,肯定不是朝雪,是那神秘人的武器。那光点也剧烈地震颤着,却没有回击,似乎那人认出了朝雪刀,不愿冒昧为敌引战。沈竹晞却不管那么多,左右也找不到陆澜,不如索性将这个人解决了,如果真是那个玄衣杀手,也给陆澜除去一个麻烦。

    他强打起精神,将短刀平平虚放在眉心之前,微闭上眼,忽然接连九刀挥出,每一刀都首尾相连,浑然天成,无形无迹,尽是凌厉刁钻到让人无法招架。果然,那光点在一阵筛糠般的巨颤之后熄灭了,连人都闷哼一声,倒飞入云雾深处。

    沈竹晞怕云雾深处还有埋伏,没有追击,只是在那人倒身而起的时候及时补了一刀,可是这一下,因为身体从房檐边探出太多,他脚一滑,就直直地往下落。

    他其实作为武学高手,虽然极度抗拒轻功,可是上下这极短的高度还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天性中的恐高在这一瞬又抬起了头,沈竹晞全身僵直着一动不动,只觉得心如擂鼓,几乎要锤破胸膛。史画颐早就追出来,这时满脸惊骇地仰头,张开双臂似乎想要迎接他。

    沈竹晞眼珠一转,看着她,忽然不慌张了。许久之前,也有这样一个人,在初见的夜晚,在高楼下,张开双臂迎接着他。少年放心地落下去,被史画颐一下子展臂抱住,因为用力过大,有些踉跄着跪倒在地。

    沈竹晞拍拍身上的灰,拉着她站起来,喘息着,真心诚意地说:“璇卿,你可真好。”

    史画颐悄悄抓紧了他的手,笑道:“你也很好,你……”她笑容顿收,“你是来找陆公子的吗?”

    沈竹晞点头又摇头,满心黯然地往里走:“也许是我看错了。”他惶惶然坐下,双手撑着额头,全然未注意到对面邓韶音探究的目光,明晃晃的如琉璃灯往下打。

    在史画颐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后,邓韶音收回目光,敲敲桌子:“撷霜君,你——”他一句话未说完,忽然被再度用刀抵住了脖颈。

    沈竹晞扬着手,沉声道:“我想明白了,我之所以迷惘,是因为我没有恢复从前的记忆。救殷慈也好,去找陆澜也罢,我总要知道我曾经知道的那些真相,才能做出更好一些的判断。”

    他居高临下地逼视着邓韶音:“你一定知道的,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找回记忆?”

    邓韶音低着头,沉默了,抓着有思刀一拍桌子:“说来话长,放下刀,坐下说。”他屈指在刀刃上一点,沈竹晞一凛,旋身后退,只觉得手掌微微酥麻,他知道靖晏少将虽然平常惯于用刀,但指上功夫也甚为了得,一手指法算得上中州顶尖,却鲜有人知。

    看来他先前是故意藏拙了。沈竹晞揽衣坐下,静静听他讲话。

    邓韶音道:“撷霜君,你应当知道,你是被以‘系命缕’之术救活的,救你的那个人不知道怎么找到这种禁术,不惜将自己的生命脉络分你一半,你们彼此受到的伤害,对方也会原封不动地称受到。”他视线若有若无地从少年白皙光洁的颈部扫过,微微一沉,“可是惊异的是,你身上的术法已经被解开了,而你还安然无恙。”

    他接着说:“那个人对你用了‘解命缕’,从今以往,他受到的伤害永不会转移到你身上,可你被捅一刀,他却如同万箭加身。而且刚解开命缕的七七四十九日,他要承受几乎能让灵魂迸裂、寸草不生的剧痛,我怀疑根本没有人尝试过解命缕,因为唯一记载过这个法子的药医谷开山祖师,因为尝试不成而去世了。”

    “撷霜君,你被系命缕之后,沉睡了七年滋养魂魄,醒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谁?陆澜吗?”沈竹晞想起在石屋里云寒衫讲过的话,发觉自己的声音抖得像一盘散沙,根本凝聚不起来。

    邓韶音张了张嘴,吐出了沈竹晞做梦也没想过的一个名字:“苏晏。”

    沈竹晞一怔,根本不信,有一种满腔心意投掷到空处的感觉,他很生气,一拍桌子:“我没心情听你开玩笑!怎么可能是苏晏,快说,到底是谁!”

    邓韶音道:“你看到苏晏就知道了。”

    沈竹晞不知道,邓韶音的言下之意是,要证明苏晏确实是那个系命缕的人,只要让苏晏为他恢复记忆就好。他还以为救了自己的人被苏晏怎么怎么样了,顿时紧张起来,咬着牙握紧了手:“是啊!要快些见面,好找苏晏算清这笔账,顺带着把那人找出来!”

    邓韶音做了个请的手势:“撷霜君,我们就此别过,你去找苏晏,我在这里等林谷主。”

    他答应得太过爽快,沈竹晞反而讷讷地啊了一声:“你又不告诉我那姓苏的在哪里,我怎么找他去?”他对苏晏的应向实在是坏到极点,连直呼其名也不愿意。

    邓韶音点头称是:“苏晏是从那个玄衣影杀手中将阿槿抢夺出来的,阿槿不配合,苏晏不会武,想来他们行程不快。你去涉山城里最大、香火最鼎盛的那处寺庙里找人就可。”

    沈竹晞眉头一跳:“姓苏的去寺庙里做什么?出家人慈悲为怀,难道他这一次竟打算对高僧下手了?”他愈想愈觉得不安,向邓韶音问明了方位,一时间恨不能插翅飞去,可又想到或许要就此恢复记忆,内心有一种时而隐约浮动的不安。

    他没注意到,他们二人方才离开,便有一身红衣猎猎闪进了酒馆。少年人鲜衣怒马,颇为张扬的装束,却没有多说话,只是蘸水在邓韶音对面的桌子上缓缓写了几行字——

    “昨宵夜雨星明,凝碧楼夜征,南离尽数归于掌中。”

    “芸、茴二州兵不血刃,亦已施法洒下草药。”

    “预计最迟在国寿前三周,宵萝即会尽数出现。”

    邓韶音看完了那三行字,缓慢地伸出手掌,与黎灼相击了一下。也许是常年与蛊毒为伴,少年的手指滑腻如毒蛇,从他掌心划过,他却并没有注意。他的脑海已经被“宵萝”这两个字占据了,在不久可见的将来,这样的一种东西,将会遍布中州。

    ——而后,何昱所许诺的那个新的盛世将会如约而至。

    他忽而面色一变,晃动手掌,紧盯着掌心被新划出来的一道几乎看不清的血痕,那是黎灼先前划破的,这时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酥麻感,这是,中毒了?

    “何昱叫你下的毒?”邓韶音万万没有想到,不是没提防对方,只是凝碧楼主绝对是运筹帷幄之人,断不会在这样还没成事的关头,做出这种没好处的事情来。

    “不敢”,黎灼神色谦淡,“楼主一向睿智如神,绝不会做出临阵自毁长城的事情来,此事乃是灼的个人意愿。”

    他将手指抵在心口处,朱红色的衣衫掩饰住了胸口的血红手印,咳了一声:“我没有用什么强蛊,只消少帅说真话,一炷香时间便会融入血液内,随代谢的废血流出。我也不敢用药医谷的吐真丹,楼主和苏晏都有法子避开吐真丹的效用。”

    黎灼深吸一口气,双臂撑在桌沿,“我是芸州人,就是那个世代闻名的蛊毒世家芸照黎氏,家族在夺朱之战里被灭,我是唯一的后人。你大致能猜出了我的修炼法子——不错,我是依靠吞噬别人这种悖逆骇人的法子获得力量的。

    他顿了顿:“听说将军四年前曾率少帅征伐芸州,回来时军中便疫病横行——”

    “少帅能否坦诚地讲一讲,那时候,在黎家的废墟里,你看见了什么?”

正文 第152章 何地著疏狂其一

    青烟缭绕,庙宇森然,绵延层叠的青瓦砖石间,时而浮现出一竿竿劲瘦的修竹。许是因为临近晌午,寺里并没有多少人,寂静得能听到跫然的足音,和风穿过檐下玉雕门饰的窸窸窣窣声响。

    “小昙,我们也去请一炷香吧!”在踏入玄光寺的时候,史画颐轻声提议。

    沈竹晞点头应允,双手合拢在胸前,沉静地从香架上取了一束点燃的,屏在掌心,一步一步往前。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寺庙里,寻找苏晏和阿槿的身影。大殿里已有稀稀落落的人影,磕头、跪拜、许愿,沈竹晞站了半晌,也躬身行了一礼。

    许什么愿呢……他有些微的茫然,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那就祝陆澜,祝如今不知道畸零何方的友人平平安安好了,祝他们很快能再一次相逢。

    佛像下萦绕着诵经声,旁边低眉顺眼的慈祥老和尚一声声敲响木鱼,风吹帘动,再往后是一排一排的斋房,有轻细的语声在青烟里袅袅浮动,听不真切,想来是禅师在开导居士。

    史画颐也在请香许愿,她恭谨地半跪在那里,阖眸,眼睫闪动的方向却正对着沈竹晞,影影绰绰地在脑海里勾勒出少年逆着光的清秀轮廓,鸦羽长睫,淡月秀眉,琉璃眼瞳,神色也沉寂在汩汩流动的诵经背景声中。

    我想,我要祝愿,这个人一直一直地这样好下去。

    线香落下的香灰灼痛了手指,史画颐依约听见对面的诵经声颂的是《妙法莲华经》,劝导人出世、离开凡尘的脱俗气象。她听着,就有些神思飘渺,忍不住心有所感,怔在那里。

    “即便随仙人,供给于所需。采薪及果蓏,随时恭敬与。

    情存庙法顾,身心有泄倦。普为铸众生。勤求于大法。

    亦不为己身,及以五裕乐。顾为大国王。勤求获此法。

    遂致得成佛,今顾为吾说……”诵经的人还在不断地念着。

    史画颐怔怔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她自小锦衣玉食,早已习惯了豪门的优渥生活,这般佛门清修的平淡枯寂,她是一度无法想象的。然而,拥有同样条件的哥哥,却是一个信佛的人,他戒荤戒斋,暗自带发修行。

    ——修行者,必须入定寂静,心里堪破色相、与天体合为一体,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无牵绊也无挂碍。

    那时候,哥哥也曾劝说她修一些佛经,她全然不同意:“可惜,哥哥,天地间最美好的东西,你却见不到了。”

    哥哥微微一震,眼神有所变化:“修道者俯仰天地,所追寻的便是永恒之美,谈什么见不到?”

    她摇头:“我觉得,天地虽有大美,最美的却是人心——只是欲得人心,必然要以自己的心去换取,而你出世入定,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哥哥默然良久:“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路要走,却只能走一条路。若要上窥天道,必然会错过无数风景,好好走下去便是了,谈什么遗憾呢?”

    那时候,她也怔在那里,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如今若许年过去了,这场对话却始终坚定而不曾游移地镌刻在她的脑海里,史画颐也终于想明白,历历分明——

    只要小昙有一人还在这个尘世,这个尘世便是最美的,比什么都好。

    他所在的这个尘世,有流云草木,有甜汤苦酒,有带不走的所有,有不得不经历的一切。这个尘世,深情易错,薄情又不甘,可是最无情的离去,便是万般遗憾蹉跎。

    史画颐微笑起来,抖落衣襟上香灰,正要说话,忽然看见沈竹晞移开了目光,紧盯着佛像后面露出的影子,那人只露出了一角杏色长衫,一动不动地在那里站了许久,他身上也有烟气缭绕,仿佛正在那里燃香膜拜。

    沈竹晞微微冷笑起来,认出那就是苏晏,正要举步上前,却忽然顿住了。一阵难以抑制的眩晕感刹那间攫取了他的神思,这种感觉来得太奇怪,稍纵即逝,消失得也颇为突兀。史画颐眼明手快地扶住他,正关切地要发问,忽然听见沈竹晞附耳过来,低低地说:“璇卿,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很眼熟?”

    “我知道自己在哪里见过的,这里的每一处地方我似乎都来过。”沈竹晞按着额头,颇为艰难地说。

    史画颐蹙起眉,难道又是小昙在夺朱之战里曾与四位友人并肩走过的地方?她一时沉默,忽然瞪大了眼,因为他们此处发出的动静,苏晏毫无预兆地倏然转过了身,向他们此处看来!

    史画颐大吃一惊,到了嘴边斥骂的语句一顿,居然凝滞了许久。她和其他所有人印象中的,不论是苏晏还是苏玉温,始终维持着表面的文雅从容,不曾撕破那一层翩翩如玉的贵公子外壳。

    然而,面前这个人,却静静地在哭,满脸都是泪水。

    不得不说,如果不是沈史二人和苏晏的嫌隙仇怨太深,单看对方哭泣时静默憔悴的模样,便觉得这实在太让人心疼了。他满眼通红,烟云似的淡淡眉眼也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染上了一层薄红,不再那么脆弱得不可触摸。他哭得肩膀一抖一抖,显然是伤心到了极致,单薄的身躯也微微颤抖,手中的竹香散开轻烟,笼罩在他身上,他怔怔地看着对面的沈竹晞,无声地啜泣着,仿佛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沈竹晞可不管他是不是在哭,按着额头走到他面前,盯着他:“姓苏的,我……”他想问,是不是你用系命缕救了我,而后又解开了,可是又觉得对方这样子实在不像是会为他付出如此多的人。少年微微迟疑着,一下子捉住他手腕,防止他逃开,冷冷:“我问你,你认不认识那个救我的人?”

    “认识。”苏晏声音轻微而无力,因为不断地流泪,听起来还有几分沙哑抽噎。沈竹晞没明说到底是哪次相救、什么时候的相救,他却一下子猜中了,手指以微不可察的幅度极缓地摩挲着少年的手腕。

    沈竹晞没发现他奇怪的小动作,只是冷笑:“那人是谁?你把他怎么样了?”

    “我把他怎么样了?我能把他怎么样?”苏晏似笑非笑地喃喃重复了一句,发觉少年脸上已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抓着他的手也更紧了些,可是他却不管不顾,只是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强自维持着声音的平淡,“你说说看,我能把他怎么样?”

    沈竹晞眉头一跳,不想同他多废话:“我怎么知道!你快说!”他猛然觉得这个姿势十分怪异,一下子放开苏晏的手,改为用朝雪抵着他,眼神冷冷,宛如无声的逼迫。

    苏晏盯着他,微微走神。他从没见过撷霜君露出这样强硬而锋利的表情,就算是和江湖上其他成名已久的人针锋相对,也已不落下风了。从前撷霜君总是武功太高、机智无双,偏偏心地又太素净善良,总会相信包容别人,幸而有人护着他、与他同行,才没怎么被别人利用过。

    他和以前的小昙完全不一样呢!苏晏嘴角抿出一条沟壑,宛如他自己也不曾觉察出的一缕笑意:“你想知道?看这里!”他唰地一晃,打开了描金折扇,扇面上题画者红衣大氅的绝世美人,与疏朗红梅相映成趣,甚至有暗香浮动,绰绰点染美人的眉间发上。

    “小昙,这是你的画!”史画颐满脸激动地想要凑上来,碍于对方是苏晏,又生生地止住了。

    “踏雪寻梅?”沈竹晞注视了许久,疑惑地摇头,“真的不记得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和缓,陡然冷肃起来,“姓苏的?我的画怎么会落到你手里,难道是我先前送给那个人,然后被你掠夺走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握住朝雪的手猛然收紧,眉目间杀气肆意。苏晏却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只是用水光朦胧的双眼注视着他,因为刚哭过,眼里神光深浅不一,如同日色下微澜荡漾的大海。他抿着唇,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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