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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牛量嗔耍 �
“你发什么傻!”胡刘氏话刚出口,已然泣不成声。
时间过得飞快,一家人忙忙碌碌,天很快就黑了。伙计都回去了,盛承志要看铺子,今天并没有来找她玩,不用说湘湘也知道局势如何紧张,只得收拾忐忑心情,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最后时光。
洗完澡,薛君山吃了碗放足了肉沫和辣椒的米粉,嘴巴一抹就出门了,胡十娭毑不知道发了什么狠,在厨房忙了一整天,一个人硬是张罗出简直是办酒席的丰盛晚餐,除了肉丸子,还有湘湘最爱吃的莲子羹,胡长宁下酒的肚丝,而且一改过去的吝啬计较,每一碗都堆得满满的,湘湘和小满偷了好几个肉丸子也没骂人。
饭菜做好,一家人齐聚在客厅,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眸中都有浓浓的哀愁,只有刚刚睡醒的小平安不知人间疾苦,在饭桌边绕来绕去,口水横流。
听到电话铃响,湘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去接听,嗯了两声,放下电话,对上几道灼人的目光,强笑道:“君山说有两个朋友要来吃饭。”
“吃饭啦吃饭啦!”小平安终于等到这句话,抱着自己的小板凳坐下来,眼巴巴看着众人。大家大笑起来,胡刘氏赶紧进去拿碗筷,胡十娭毑哄孩子,胡长宁捧着报纸装模作样地看,湘君进房间换衣裳,湘湘和小满再也忍受不住这种压抑的气氛,互相使个眼色,悄悄挪到院中梧桐树下,跟小时候一般,背kao着背,仰望黑沉沉的苍穹。
“小满,我们一起出生真好,小时候你偷偷去湘江玩水,我突然就心里恐慌,最后还尖叫出来……”
“是,那次我差点淹死,还是表哥寻了去,把我救起来。”小满嬉皮笑脸道:“要不是你,我这顿打可跑不了!”
“还说,每次你挨打,我都要陪着疼,以前爸爸还老以为我护着你,那时候我真想掐死你算了,你就不能老实点!”
“可怜哦……”小满拖着长长的尾音笑,并没有听出丝毫同情之意,湘湘有些气苦,捞过他的手准备狠狠咬一口,想想又放弃了,把脸挨进他手心,笑得无比凄然。
小满轻叹一声,正色道:“你在外头要自己保重,别逞强,你那小男人也是吃不得亏的主,你让着他一点。”
他突然抿嘴一笑,凑近她耳朵道:“别以为只有你倒霉,我比你还倒霉,每次你来身上(来月经),我都要难受几天。”
湘湘嘴巴张得老大,小满仰天大笑,用手掌打她哈哈(摊开手心,张大嘴巴,以掌心打嘴发出啊啊声音的游戏),湘湘突然醒悟过来,恼羞成怒,扑上去掐他脖子。
两人久未斗法,都是手脚发痒,心头蠢动,下手再没客气之说,顿时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小满耳朵尖,听到隐约的车声,疏于防范,被湘湘按在地上一顿猛捶。
打完收工,湘湘一脚踩在手下败将身上,正要以睥睨天下之势大笑三声,猛一抬头,薛君山横眉怒目,徐权口歪眼斜,而正中间那个好整以暇看戏的高个子英俊军官,不是顾清明是哪个!
湘湘惨叫一声,落荒而逃,可气小满觉得丢了面子,一个扫堂腿过去,把她绊倒在地,这回她也顾不上脸面,就地爬过来,还想报仇雪恨,薛君山怒吼一声,一手拎住一个提到客厅旁的杂物室,要湘君拿了两块洗衣板来,很干脆利落地分配了任务,这才把两位客人带进来。
被两个小鬼一搅,大家凝重的面色终于和缓,胡长宁满脸尴尬的笑,把客人引到饭桌,薛君山挑了一支洋酒过来,胡十娭毑怕小平安闹,正要把他往边上带,被徐权笑着制止,顾清明往“黑屋子”那边看了一眼,竟以玩笑的语气跟两人讲情,薛君山还当自己请错了人,狐疑地在他脸上扫了一眼,到底还是要给他这个面子,把两人唤来吃饭。
湘湘和小满灰溜溜出来,一坐下来,徐权就忍俊不禁,“妹子,马上要嫁人了,你这样子可不行,那盛老板要晓得你欺负他独苗,不会找你拼命啊!”
两人连头也不敢抬,胡家的人是看这对冤家打大的,知道两人越打感情越好,也懒得去管,没想到被外人看了好戏,都有些讪讪的,薛君山赔笑道:“大家愣着做什么,吃饭吃饭!”
“是啊,委员长走了,我们终于可以喘口气,谢谢小薛,谢谢娭毑!”徐权也不客气,筷子径直伸向肉丸子,把所有菜都尝过一遍,连连夸奖胡十娭毑的好手艺。出乎意料,顾清明并不挑剔,也能吃辣,一改上次那副冷脸,赞不绝口。
胡十娭毑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好手艺,笑得脸上开了花,一个劲让两人吃这个吃那个,薛君山悔得肠子都青了,知道胡十娭毑要大展手脚,今天送走蒋委员长和何应钦一行,得意洋洋之余,随口跟徐权提了一下,没想到这个饕餮自己吃还不够,还要带一个人来,真是有苦难言。
一顿饭热热闹闹结束了,除了湘湘和小满,大家都吃得十分饱,徐权和薛君山显然已动弹不得,由胡长宁提议,上楼到小茶室泡茶赏月赏花。
茶是今年的君山银针,泡出来茶色杏黄明亮,根根茶叶犹如标枪剑戟,着实壮观,顾清明啧啧称叹,抱着杯子左看右看,神情间的好奇让人猛然醒悟,拖去军装,这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玩心和童心同样未泯。
紧绷了多日,难得有一天放松,言谈间,众人不约而同避开世事,胡长宁从君山银针的历史扯起,旁征博引,一时间滔滔不绝,顾清明是书香世家,也不时cha上两句,只有徐权和薛君山两员武将跟听天书一般,在一旁只能干瞪眼。
果然吃饭最能联络感情,花盆里的花寥寥,大部分种上了葱蒜辣椒,顾清明打趣道:“胡十娭毑真会过日子,难得难得!胡先生,以后如果没饭吃,可不可以到您家蹭饭?”
今天的顾清明跟前些天简直是判若两人,胡长宁笑道:“顾先生愿意来,真是我胡家莫大的荣幸,欢迎欢迎!”
薛君山满腹狐疑,向徐权递去询问的眼神,徐权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薛君山脑中灵光一现,捕捉到模糊的念头,嘴角悄悄勾起。
第七章 **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二ri
今天是国父诞辰纪念日,小满最爱热闹,自然不肯错过,一大清早就摩拳擦掌要去玩。中午,盛承志也急急忙忙赶来。原来,他被盛老板禁足,铺子关了门,连近在咫尺的街都不能上,几乎憋出病来,只得借口想跟湘湘玩,才让盛老板带着过来人的微笑放行。
盛承志做事稳重,笑容好嘴巴甜,胡十娭毑非常喜欢,听说他喜欢吃辣椒炒肉,不放心几个小家伙,亲自上街去称了几斤五花肉,还买了些挨近尾巴的骨头做汤。
留守长沙的胡长宁是第一师范的代表,许久未lou脸,今天把胡十娭毑刚做的毛呢中山装也穿上了,显得特别精神,胡十娭毑一高兴,又说要做肚丝,还加了好多红辣椒,把胡长宁乐得早上起来一直合不拢嘴。
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盛承志不禁有些惊奇,凑到正在下棋的湘湘和小满面前,看两人聚精会神的样子好笑,在两人面前摆摆手,压低声音道:“你们知道岳阳的事情不?”
也许是因为湘湘有了他就和自己疏远,小满有种心肝宝贝被抢走的难受,对他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劈头给他一巴掌,恨恨道:“你也不想想我姐夫是做什么的,怎么会比你还知道得晚呐?”
盛承志知道他们经常这么玩闹,也不生气,捂着脑门嘿嘿笑道:“那确实,我说,你们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小满还想打,湘湘看不下去了,捉住他的手腕,怒道:“你打不过我不要欺负承志!”
“过分!你还没嫁呢,胳膊肘就向外拐,果然养妹子不好!”小满气哼哼起身,拔腿就走,难得有同龄人带着玩,又是自己堂客的双胞胎兄弟,盛承志对他颇有好感,连忙追上去赔罪,小满也不是真的跟他生气,仗着身高优势揽过他脖子,两个嘀嘀咕咕走了。
湘湘心烦意乱,一把拂乱棋子,湘君突然闪身进来,把一个首饰盒放到她面前,满脸温柔的微笑。湘湘不知如何开口,把首饰盒推到她面前,凄然一笑,连连摇头。
湘君轻笑出声,把首饰盒又推回来,在她面前打开,以从未有过的沉重口吻道:“湘湘,可能就是这两天,你姐夫会跟盛老板商量着把你和承志的事情办好,然后想办法把你们还有小满送走。你不要看你姐夫平时吹牛皮吹得响,其实出了长沙什么也不是,根本没什么本事,他只能做到这样。出去了,一切都要kao你们自己,不管怎么样,这里总是你们的家,鬼子一走,你们就赶快回来!”
湘湘突然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汩汩而出,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头挤出来:“姐姐,我对不起你和姐夫……”
“傻妹子!”湘君哽咽道:“都是一家人,讲这些做什么,我知道你们不甘心,可是你也看到了,你姐夫是真心对我好,遇到这种男人是我的福气,湘湘,人心是肉做的,他这么对我们,我没什么回报的,只能生死都跟他一起,如果……如果你们回来的时候我们不在了,你答应我,一定要把平安好好带大。”
湘湘哭倒在她怀中,又不敢发出声音,将自己的手咬得鲜血淋漓。湘君吓了一跳,连忙去找药箱,回来时身后跟着胡刘氏,胡刘氏递上来的小小蓝布包袱,湘湘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两人面前。
吃饭的时候,看到湘湘红肿的眼睛,盛承志微微一愣,又立刻醒悟过来,满脸黯然,默默坐到她身边,悄悄在桌下捉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向她传递自己无言的安慰。湘湘强笑一声,满脸通红地招呼大家吃饭,小满盯着两人发了会呆,把辣椒炒肉移到他面前。
胡十娭毑端着最后一道菜进门,大家才动筷子,别人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胡十娭毑这里就是娭毑看孙女婿,越看越满意,一个劲为他布菜,把盛承志碗里堆得像座小山,引得小满又吃干醋,半真半假地调侃他。
吃完饭,盛承志撑得动弹不得,在沙发上哎呦叫唤,胡长宁一边笑一边要小满泡山楂茶,小满得意洋洋地落井下石:“我们家的饭是这么好吃的啊,活该活该!”
胡十娭毑坐到盛承志身边,笑眯眯道:“伢子,后天就是黄道吉日,把你们的事情办了好不?”
盛承志还有几分羞涩,“娭毑,我爸爸也是这个意思,越早越好。”
“那就定下来了!”胡十娭毑大腿一拍,从怀里掏出一对金戒指,指了指上面“平安”两个大字,手突然有些颤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盛承志脸色一僵,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湘湘也跪在他身边,两人同时伸手,让胡十娭毑把戒指戴上。
胡十娭毑手抖得厉害,哪里戴得上,两人也不催促,就这么直直举在她面前,胡长宁整理好从楼上下来,和胡刘氏交换一个眼神,默默站在一旁。
不知道过了多久,胡十娭毑终于戴好,捉着两人的手左看又看,不住地颔首称赞,“好看,好看,真好看!”
湘湘kao在她的脚边,不见泪容,笑得灿烂。
纪念会在教育会坪开,时辰尚早,胡长宁决定走路去,顺便消食。几人跟着胡长宁出来,盛承志突然轻笑道:“湘湘,能做你家的女婿,真好!”
走在前面的小满和胡长宁听到,不约而同回头,看到两人又勾起了小指,小满从鼻孔里发出嗤笑,胡长宁瞪他一眼,心中一动,突然轻声道:“小满,要不后天把你和秀秀的事情一起办了,以后出去有个照应。”
小满心里咯噔一声,猛然醒悟过来,顾不上计较秀秀的事情,咬着牙道:“爸爸,我不走!”
胡长宁生平第一次发火,“你不走,难道在这里等死!你姐夫不晓得花了多少金条才安排好,你难道想让他白费力气!再说,家里只有你一个伢子,你要是有个闪失,你要你姆妈跟娭毑怎么活!”
盛承志连忙赶上来,赔笑道:“是啊,小满哥,我们一起走吧,我爸爸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出去也要好好读书,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会回来。”
“不走!不走!”小满牛脾气上来,飞奔而去,胡长宁对着他的背影直喘粗气,湘湘拉拉他的衣袖,黯然道:“爸爸,别生气,他是想照顾你们。”
“我自己的崽女(儿女),我怎么会不晓得!”胡长宁摸摸她的头,长叹一声,怅然而去。
虽然当局口口声声说要举行万人火炬游行,纪念会现场并没有多少人,胡长宁去前排就座,和相识的人招呼过后,加入其他学校代表热火朝天的讨论。
然而,他真正想知道的问题并没出现,大家谈笑风生,却似乎都在避开鬼子这个话题,没一会,大家都感觉出强颜欢笑的意味,身心愈发疲累,谈兴渐渐地淡了下来,当席市长来到会场,大家都沉默下来,昏昏然端坐着,任席市长东扯西扯,调节气氛。
听完席市长讲话,湘湘和小满就再也坐不住了,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绕,不知什么时候,许多街道的墙上贴出了日文标语,许多人围着看,指指点点,大家哪里看得懂,听说是日本字,一个个惊慌失措,带着近乎绝望的神情互相询问:“鬼子打进城了吗?”“鬼子在哪里?”
还有人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四处打探,“鬼子难道真的乱杀人,我们不跟他们作对应该没事吧?”
没人能给出回答,也没人愿意听到回答,本来大家都抱着凑热闹的心理而来,看到这些标语,哪里还有心情,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挨到要游行的时候,竟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两三百人。
三人也不想回家,跟在游行队伍后面东张西望,越走心头越沉重。行人稀少,路边的铺子都关门了,以前满街的纸烟摊和卖小吃的小贩也无影无踪,路灯的光影拖得老长老长,更显得凄清。
有些大商号还有人驻守,看见游行队伍经过,都跑出来看热闹,这些驻守的大多是小伙计,丝毫没有紧张之感,朝游行队伍大声打招呼,哄笑连连。
经过八角亭时,盛老板老早就在门口张望,正要进门,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脑子一热,进去抓了根鸡毛掸子就出来了。可怜盛承志死到临头犹不自知,还在兴高采烈跟小满介绍自家的铺子,湘湘看到盛老板,暗道不妙,装作看后面的人,很没骨气地站到小满身后。
当然,小满也不是什么好人,盛承志牛皮吹到一半,鸡毛掸子已经落了下来,顿时惨叫连连,小满脖子一缩,懒得跟他们废话,拉住湘湘就跑,把那倒霉鬼的求救声抛诸脑后,当然,还不忘顺便说两声“活该”。
两人气喘吁吁回来时,胡长宁也刚好进门,好似打了场大仗,肩膀垮了下来,满脸憔悴。一直等候的胡刘氏伸手要扶,却被他轻轻挡开,胡长宁拍拍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反过来安慰她道:“你还是去收拾一下,捡些重要的,书也不用带了,都在我脑子里。”
胡刘氏默默点头,转身上楼,背脊愈发挺直,让胡长宁莫名心安。
听到小平安的笑声,胡长宁循声而去,胡十娭毑正在后面给他洗澡,天气有些冷了,小家伙不肯好好洗,胡十娭毑一边洗一边骂人,在他肥嘟嘟的屁股上拧上两把,小平安也不恼,在盆里扭来扭去,活像条白白胖胖的泥鳅。
看到胡长宁,胡十娭毑仿佛知道他的来意,脸色一沉,三下五除二把小平安洗好擦干,胡长宁连忙帮手穿衣服,谁知越帮越忙,胡十娭毑把他一推,终于笑出声来。
小平安不知所以然,也咯咯直笑,伸着小手要抱,胡长宁一把举起,差点一头栽倒,不由得出了身冷汗,喃喃道:“外孙伢子,你到底吃的是什么,怎么长这么胖了!”
“功臣”胡十娭毑得意地笑,胡长宁把小平安放下,让他去找香喷喷的湘湘,小平安得令,撒开两条小短腿跑了。
“不要劝我,要走你们走,我死都要死在长沙!”胡十娭毑一边给小平安洗衣服,冷冷说道。
胡长宁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上面要把长沙烧光!”
“发神经!”胡十娭毑把衣服往盆子里一砸,低吼道:“哪只蠢猪的命令,长沙这么多人,烧光了我们住哪里,吃什么!”
胡长宁并不接口,自顾自道:“等小薛回来,你去问他吧,姆妈,就算是为了你重孙伢子,跟我们一起走吧!”
胡十娭毑一声不吭,捡起衣服继续洗,胡长宁在她身后站了许久,始终不知如何开口。
“娭毑,爸爸说的是真的!”薛君山不声不响来到两人身后,蹲在胡十娭毑身边,声音嘶哑道:“张主席下午接到烧长沙的密电,任务已经派下来,警备司令部主办,我们协办。”
胡十娭毑还是没有声音,把衣服洗好晾好,径直往前面走,胡长宁和薛君山面面相觑,都跟在她身后,胡十娭毑脚步一顿,用颤抖的声音道:“别跟,我去收拾东西,再睡一下,晚上你们自己吃!”
两人心头大石落地,胡长宁长吁了口气,低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薛君山苦笑道:“我早就猜到他们有这种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