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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本纪-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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函递到成去非手上时,他正欲启程离开北徐州。
  借着如豆灯火,成去非在思量好措辞之后,很快回好书信,命人仍送回并州去。众将士在得知他们无需重返并州,心底既快慰又失落,快慰者终当荣归故里,失落者不能与同袍再洒热血。
  敕使于初五抵赴徐州,其时成去非一行人已被蔡元等文武官员送出外城,天子的敕令中并未催其赶路,只道征北大将军带大军开拔不必急于一时,既已得胜绩,不忍大将军及众将士再日夜兼程疲于赶路,路上可适当于驿站休息补给。众人虽接了敕令谢恩,却也没有就此放缓了脚步,依旧人不落镫,马不下鞍,直到进入扬州境内,成去非才决定略作停歇,顺便等一等司其先行带回的一部。而成去非在行路其间已给天子上表奏清事实:平徐州之际,大军尚未全到,既解了徐州之危,那后续的部众便留在并州继续杀敌。而即便全胜之后,天子仍需下敕书命一部留守驻扎,新的并州刺史人选也当及时走马上任,主持恢复生产,安抚百姓之事。如此林林总总,事无巨细,皆考虑周全,而大将军的如此权变,则同样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一水迢迢,别来无恙。
  秀丽的扬州,熟悉的故土,翘首的父母妻儿,在将士们踏上这片土地时,心境到底绝非前日可比,中元节已过,河灯上的心愿,有人成真,有人落空,即便王师凯旋,而总有江左儿郎永远长眠于边塞那片陌生的土地之上,再也不得见老父慈母,再也不得见娇妻稚子,众人于唏嘘中庆幸,于感慨中悲叹。
  眼前,菱藕初肥,水边人家,皆撑小舟,入湖取之,待到夕阳西下,无不鲜物满载,间杂鱼虾,成去非则仍立于马上,立于岸边,默然想道,大约他的理想,也就是此间情状了,脑中想象着这些小民晚归茅舍,煮酒灯前,而头顶则是残月如钩,银河倒泄,欢笑声自人间而出,国朝子民,当如此生活,当如此惬意。至于荒草连天,秋原马肥,苍凉落照中的并州大地,百姓当如何盼得下一年春始,稼穑如常,欢笑如常,则任重而道远,成去非极目远眺时,眉头不觉又蹙到了一处。
  苍茫四顾,谁是解人?
  在离建康所剩不足百里时,路上遇大雨,前后皆无驿站,遂只能就近往这片最出名的东林寺借住,成去非命敕使先行入京禀奏天子,部下则同寺院主持商议妥当,人马皆于此处歇脚。
  成去非本担忧寺院是否能承受供养他这五百多人饮食,却见来往僧尼不断,多为年轻力壮男子,等到用饭之时,寺院早将一切就绪,为首的僧人过来招呼众人,众人讶异寺院行事之快,纷纷称赞起来,因是在佛法重地,人似也更得几分庄重。成去非草草用毕,外头雨势已小了许多,他是第一回来这闻名遐迩的东林寺,先要了把油纸伞,天色虽昏黄黯淡,却大致还能看的清寺院规格布置,遂独自一人徘徊起来。
  东林寺乃皇族捐建,亦不乏世家支持,成去非这才想起,这其间,亦是有殿下之功的,不由一哂。正巧路过一小沙弥,十六七岁模样,颇为清秀文静,成去非喊住了他:
  “劳烦为我解说解说这东林寺浮图。”
  七级浮屠,立于中央,高有三百余尺,确实壮观,小沙弥知他是今日贵客,遂带笑上前,先施礼,方道:
  “我寺浮图有七级,建康城里最高的是永宁寺,有九极,不过我东林寺在江左也算数一数二了。施主您看,这角角皆悬金铎,合上下有一百二十余铎;浮图有四面,面有三户六窗,户皆朱漆,扉上有五行金钉,合有五千四百枚。倘是有风,宝铎和鸣,就是这数十里人家皆可听闻,”说着把成去非往佛殿方向引去,“这殿中则有金像,绣珠像,织成像,还请施主参拜。”
  成去非仰面瞧上几眼,宝相庄严,金光闪闪,他只略一驻足,便继续问:“我看东林寺规模不小,僧房楼观大致有多少间?”
  小沙弥面上露出一抹自得之色,指着四下道:“大约七百余间,仅次于永宁寺的一千间。”
  “东林寺僧人似乎也不在少数,又有多少人?”成去非正问着,果真一阵风过,听得那金铎叮当作响,虽在雨中,亦格外清脆。
  “约有两千余人,我寺虽比不上永宁寺人数众多,可印经部数,却是江左之首,江左共印经二百余部,我寺便占了将近一半之多。”
  那小沙弥还欲领成去非去观经典,成去非婉拒道谢,抬脚出了佛殿,反而拾级而上浮图塔,于高处站定,凉风习习,裹挟着湿意,多少楼台就在这烟雨蒙蒙之中若隐若现,正兀自沉思,底下一阵骚动,原是几名僧人说笑间竟打闹起来,这几人面上并无多少恭谨之色,反倒略显轻浮,只听一人走上前来道:
  “有几位贵妇人冒雨前来礼佛,快请过去!”
  成去非目送这一行人远去,在塔上停有一两刻钟,方走下塔来,此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他一时竟难能辨清回去的方向,顺着廊庑越往深处走,似乎越是不对,等看清眼前原是一处佛堂时,正欲折身,却隐约听见仿佛人语一般的声响,略一倾听,竟掺杂着女子的娇笑,他悄无声息地近了几步,抬首便可见宝相佛容,而那重重帘幕之后阵阵婉转**的呻=吟声、喘息声,无一不落入成去非耳中,他无声冷笑,陡然想起方才那提及贵妇人的一句话来,遂伸手掀了一角,目光只略略在地上停留片刻,随即转身退了出来。
  风雨未止,身后灯影摇荡,人影交叠,唯独庄严的佛无语相视,触目所及,佛到底看到了什么?是琉璃梵宫,翡翠精舍,还是红尘淫=欲,男女苟=合,抑或者是背后多艰多苦的黎庶?佛的慈悲到底在何处彰显?成去非再次听见那金铎清脆的声响传来,目中的寒意已堪比深秋。


第185章 
  建康。
  天子得了各方捷报,心中自然是欢喜的; 过问起有司庆功仪典进程; 得知一切已将就绪略略宽下心来。征北大将军在奏表中已禀明; 战俘只象征性带回一部分,充献俘之用。英奴听有司不厌其烦把国朝祖制说与一遍,并无不耐处,这是他登基五年来,国朝所迎接的第一场大胜; 三军收复并州全境; 连带着之前几十载间频为汉胡反复拉锯的一些郡县,悉数回归; 可谓意外之功。
  至于郊迎供奉礼仪; 由谁出面来负责,事前则经了一番争论。倘不是粮仓一案牵扯,天子意属中领军来率禁军几卫亲自奉引仪仗诸多杂事,由他来将兵迎接成去非,再妥当不过,于礼于情; 选择无过于此。然而中领军正断送于尚书令之手; 亦是天下所闻。天子借此机会; 趁势着手适当变更中军制度,在其原有的基础之上,增前、后两军,同原来的左右卫军; 成新的四军体制。废中领军称号,改为中军将军,此职暂由张蕴长子张度担任禁军最高指挥。另外原卫军中武贲、羽林、上骑、异力四部则由天子亲统,不纳入中军将军指挥范围。
  而在郊迎大典一事上,退一步,天子仍可命在京皇族宗室出使仪典,同样可示对征北大将军的宠渥,但无奈在京宗室并无一二出色人物,而皇子们年岁太幼,无法承此重任。如此一来,可供挑拣人选并不多矣。再三权衡下,天子下旨命司隶校尉韦纯,禁军成去之,执骁骑、游击等四卫于道将兵。然太常卿随即进言,云成去之年少且官职不高,恐同司隶校尉同掌此事,不甚搭配,中书令等人便建议先擢升成去之为左卫将军,如此以来,自无配不配之说,一旁台阁遂也跟着帮衬几句。虽亦有反对之声,但一时紧迫,天子把此作为对征北大将军另一层的嘉奖,也未尝不可,便纳言擢成去之为禁军左卫营将军。
  诸事尘埃落定,司其已在京郊同成去非会和,三军整顿驻扎,只待天子宣召,便可入城。是日,百官一早聚齐,由御史中丞点卯,事后同往外城的朱雀门去了。
  虽已立秋二十余日,且旭日方升,然而建康今年尤为酷热,天子却仍坚持亲迎,又有太常等随行,准备告庙。大典隆重,英奴许久不曾这般全副武装,里里外外,不知叠累多少件衣裳,九彩衮龙袍、白玉革带、明黄锦绶,一样不少,尤其腰间那天子御剑,因甚少佩戴,此刻饰于腰胯处,只觉累赘。他平日里不过喜戴白纱帽,外着一件大袖衫,手中偶尔把玩一柄如意而已,此刻立于城头,迎着朝阳,不多时便浑身湿潮,一侧近侍小心为他擦拭着汗意,而城下则是司隶校尉、左卫将军各着甲胄,高居马背,身后是烟压压的四部禁军。文武百僚虽按例分于两侧相候,然天气难能宜人,其间发出响动来,仍需有司出面提醒,英奴观之,面上多有不悦,但江左群臣,散漫不羁乃常态,今日怕是已克制了许多,遂也未曾言说什么。
  好在成去非一行人,得知今日乃天子亲迎,在接了入城旨意后,浩浩荡荡一众人,搅得烟尘乱起,很快便出现在天子的视线之内。但见几张熟悉的面孔越来越近,那赫赫的“祁”字军旗亦猎猎作响,迎风而展,映入天子双目之中,不由激起了一阵涟漪。
  英奴随之下城,仍乘辂车而出,司隶校尉等人则翻身下马侍立两侧。而此刻金鼓咚锵,彩旗舞于城墙,宛如云霞世界,成去非已离马而来,他战甲在身,虽有无须跪拜殊荣,却仍单膝跪倒深深拜向英奴:
  “臣成去非叩见今上,天子亲迎,皇恩如此,臣惶恐。”
  听他如此说,后头一众裨将副将纷纷跪倒称颂谢恩,英奴笑着托他起身:“大将军去国半年,听闻一直鞍不离马,甲不离身,战不旋踵,才得今日之胜绩,朕当亲侯将军。”
  成去非这边应了几句虚话,已瞧见去之的身影,目光并未停留,只略一示意而已,去之乍见兄长,心底激荡,只觉兄长那本就深刻的轮廓间已明显浸染了边关风霜,露出几分粗粝之感,虽半年光阴,却与记忆中的容面多有不同。兄长的双目更为坚毅,身躯也更为挺拔,唯一不变的,可能就是兄长目中那抹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冷清了。
  那边太常走上前来道:“今上,可以请将军策马入太庙了。”英奴听言朝成去非等人示意,由司隶校尉、左卫将军率四卫在前领路,往内城方向行进。身后百官起身随行,最前方英奴已换乘“八骏革辂”,此刻,金鼓大作,欢闹震天,声闻十里,自这一干人入了内城,两旁京城百姓,早倾巷而出,充塞夹道,越发衬得场面蔚然壮观。
  然而这惊心动魄的光荣,是属于征北大将军的,在献俘仪式如常进行之际,英奴看着位次仅在天子之座偏下的成去非,听着耳畔的钟罄丝竹,心头忽就掠过一丝难能压制的阴郁:
  政由宁氏,祭则寡人。
  这句话重重叩在天子心尖,一时间他人如坠云端,人声皆似远去,直到身后有司提醒该下达封赏战将的敕旨时,他方回过神来,成去非上报的赏罚奏表中所提及的落日铁骑,有一半人却仍滞留并州,说是为严防胡人反扑短期内不能回京,英奴知道这一部众屡建奇功,在并州这半年时间里,从不曾离成去非左右半步,而至于大将军如何劳苦功高,甚至身负重伤坚持作战,皆被虎威将军司其写进了折子,就连荆州邵逵将军对其亦略表赞美之辞,更看得英奴心头百味杂陈,底下受封赏的众将士正在拜谢行礼,如此繁琐的礼节,于他熟悉且陌生。典礼他经历许多,迎王师凯旋却罕有,英奴情不自禁朝群臣放眼望去,他看不见任何人的心,只觉那些表情太过类似,无甚意趣,遂又收回目光,这般纷纭心事一直持续到庆功宴开始,也不见一丝清明。
  而有司似乎就没间断过提醒他更衣,更衣,更衣,他向来懒于换来换去,不过此刻卸去那过于隆重正式的礼服,倒能轻松一番。百官亦随礼换了衣裳,几位主要将领,因本就是武官,此刻无须特意更衣,唯独成去非出征前一直为台阁长官,便换了正二品文官官服,肃肃如昔,清贵如昔。尚书台的众人见他如此装扮,默契一笑:这才是往日熟知的尚书令。至于这半年一直追随他的武将,则怔忪不已,目不转瞬地看他入座,方彼此低声笑议:
  “大将军脱了战甲,我倒险些没认出来!”
  “大将军出将入相,真乃不世出的英才人物!”
  “来,我等去敬将军!”有人这便要起身敬酒,却被另一人扯将住,“莫要出这个头,你忘了那三道圣旨……”这人压低了声音,环视一圈,方继续道,“你我敬重将军,将军体恤你我,这些彼此相知便可,无须在这种场合表现。”
  本要带头的这一位,似懂非懂看看同伴,便也不再提此话,却仍饶有兴致地边喝酒吃肉,边瞧着那边成去非的动静。一旁人忍不住拿肘捣了他一下,“别跟没见过天似的,吃慢些。”
  话虽如此,不过迎郊之典折腾了整日,莫说是这些武将,就是四周那百官,无一不在自顾大啖,不过比他等稍微文雅些罢了。更何况今日盛宴,饮金馔玉,炙凤烹龙,正是饕餮好时机。
  而上头英奴正遥遥举起内侍递过来的金盏,笑道:“朕先敬征北大将军一杯。”武将们不禁望向成去非,见他已离席出列,双手端起案几上斟好的酒盏,躬身道:“臣谢今上厚爱。”方一饮而尽,英奴命内侍再斟一盏,扫了一圈几位功高将领,复又笑道:
  “朕敬各位将军。”
  一众人忙不迭慌慌起身,口中不住谢恩,待饮毕得了天子示意方归位入座。天子既开此头,其余人自大司徒始,中书令、御史中丞、光禄大夫、尚书台众人、侍郎侍中等百官纷纷起身敬酒,一时间觥筹交错,鼓乐齐鸣,众人兴致渐渐高涨起来,所幸尚书令酒量甚佳,如此应酬了众人,不见半分醉态,仍自如应答着百官有意无意的各样问辞,席间不时爆出啧啧称奇声,朗朗大笑声,从英奴的位子上看过去,场面颇为和睦热闹,倒真容易催生幻觉。
  御史中丞沈复却无一点酒量,素日几乎滴酒不沾,但此刻已饮得双颊酡红,眼目迷离,众人笑他平时严谨不拘,这会倒像个寻常醉酒老头,沈复只笑看着尚书令,也不言语,成去非趁着周旋的间隙,低声道:“舅舅既已病酒,还是不要再饮了。”
  “我有些话,想同你说,伯渊,你先,”沈复忽打了个酒嗝,不免尴尬,遂摆手无声笑了笑。成去非冲他点点头,自己正也有话要问堂舅。
  月至中天,碧空皎洁,风露微下,等到天子要移驾西堂,众人算着时辰确实也足够晚矣,遂起身见礼准备退席。英奴看着成去非笑道:
  “朕本思想着,尔等一蛊接一蛊灌着尚书令,他无论如何也得醉倒不成,朕便顺水做个人情,留他宿在宫中,这么看,是不能了。”
  天子仿佛十分高兴,有人亦回笑道:
  “倘知有如此恩典,尚书令合该装也要装上一次的。”
  君臣一席对答,引得又是一阵欢笑不断,如此才三五成群结伴散去。有心人自会留意今夜功宴间,上至天子,下至百官,早在言辞间仍称呼成去非旧官职,此次封赏,唯剩成去非而已,给他的赏赐,需天子单下诏书,而更为重要的则因,在征北大将军凯旋之前,东堂之上关于如何加封征北大将军仍无定论。
  宫阙巨影,巍巍当前,成去非放缓步子,同御史中丞沈复走在最后,甥舅二人便在阴影与光亮中交替中前行。沈复不同往日常态,饮了许多酒,步履微显不稳,酒气也浮在空中不散,待和前面人隔出一段距离,方道:
  “伯渊你回来了就好。”
  说着不由引袖拭了一把眼角,兀自笑说:“我今晚失态了,如今眼神本就不好,饮点酒直想流泪,是该找大夫来瞧一瞧。”
  成去非借着月光亦能捕捉到御史大人已显的疲老之态,不由想起双亲来,眼眶一酸,轻轻道:“舅舅当保重身体。”
  “你外祖母在会稽听闻你出征一事,日夜忧心,老太太已近九十,每日却仍坚持为你诵半个时辰的经书祈福。”沈复亦借着月光反复打量着成去非,良久方叹道。
  成去非听得心下难过,黯然道:“我亏欠外祖一家,一年之中,也不过探望两回,她老人家却如此牵挂我,此次回来,今上想必会许我散几日假,我会去会稽一趟。”
  一时两人无话,沈复负手朝前走着,等出了司马门,方道:“徐州的事,你做的,实在出乎百官意料,自然,并州的事,你也做的极好,你父亲倘是知道你有今日之功,”沈复心底悲喜交加,缓了口气,并未继续下去,接着道,“不过高树多悲风,你回来之前,朝中有些风言风语,私下怎么说,怕是更甚,你这两年做的事,”沈复满腹话语,一时没个具体话由,遂只说,“你心中明白就好。”
  成去非默然,顿了片刻,问道:“中丞大人可曾听闻一些关于此次并州粮草的事?”
  沈复目露惊疑看着他:“怎么,粮草有问题?”长途奔袭,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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