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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鹤阳出身尊贵,虽然脑子是一等一的聪明,但性情难免有些飞扬,说起话来也不知谨慎:“你知道的,陛下手中有一支手眼通天的长夜军,但这次陛下却没叫长夜军去找你,而是叫了我爹,这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夏衍看向君鹤阳。
君鹤阳脸上扬起笑容,继续道:“我一向猜得准,你信不信,陛下要找你和你的兵,多半是看上了你的实力,想要将你培养起来,与长夜军打对台。”
和长夜军,打对台吗?
听起来不错。
但是。
夏衍:“不行。”
君鹤阳:“为什么?”
镇远军虽然被裁减了大半,且如今的军务也仅仅只是让大将军四处督查换防练兵检阅,但那可是镇远军!
近百年来第一个重拾“镇远”之名,让四境各国闻风丧胆的虎狼之师!
根基犹在,难道还怕区区一个长夜军吗?
夏衍:“镇远军是用来杀外敌护国土,不是用来自砍手足的,而且你怎么知道,陛下想要找人与长夜军抗衡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厌弃了长夜军?”
夏衍从不觉得长夜军行事背后没有陛下的意思,只是所有人都自欺欺人,将惧怕谩骂对准了长夜军罢了。
这么好用又不会弄脏自己的刀,陛下怎么可能放弃,多半只是一时兴起,过了就没了。
这个时候冒头,不划算。
君鹤阳听了也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低头想了想,最后说道:“行吧,需要我和我爹说一声吗?”
夏衍:“不用。”
藏住了反而不自然,不如先在陛下那里,留个名字。
林歇并不知道离她不远的地方,居然有人打心里为臭名昭著的长夜军说了句公道话。
此刻的她正让半夏和连翘两个去食堂隔壁吃饭——那里是专门给各府送饭的下人们吃饭的地方。
等半夏和连翘走了,夏夙动作自然地拿起半夏刚刚拿来的茶壶,给林歇倒了杯茶,问道:“你那两个丫鬟在你这一直都是这么乖的吗?”
林歇:“那倒不是,我很少拘着她们,平日里虽然听话,但也是口无遮拦,也就刚刚特别安静罢了,可能是怕在你面前给我丢脸才这么安静的吧。”
夏夙将茶杯塞进林歇手里,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未必。”
林歇:“怎么说?”
夏夙转着茶杯也不喝,主要是她比较挑嘴,这茶汤颜色一看就不行,她喝不下嘴,也就拿着装装样子:“昨日我见你之前,曾与她们发生过口角。之后我走得快,没在你这遇上她们,刚刚见着,我看那两个丫鬟一脸惊讶应该是认出我了,可却乖乖巧巧,一句话都没说。”
林歇不知道这件事,此刻听了,也说了句:“啊,是有些反常。”
夏夙挑眉:“你还真是无所谓啊。”
林歇笑笑:“她们没那个胆子谋害我性命,我也没办法换了她们,若她们真想做什么,就随她们去吧,热闹些也好。”
夏夙头一次见着这么豁达的,忍不住发出了和长公主一样的感叹:“我要是再给你找串佛珠,你能直接出家了吧。”
林歇无奈:“你们怎么都喜欢这么说。”
像她这样满身鲜血的人,哪尊神佛肯渡?
连翘中午之后就回去了,半夏乖巧寡言的状态维持了一个下午,但也就只是一个下午。
下午最后一堂女红课上,半夏因为林歇看不见,就接过绣绷替林歇绣,而林歇也是真的对刺绣一窍不通,乐得在一旁发呆走神。
绣到一半先生路过,看见半夏手里绣出的花样,立时就站在半夏身边不动了。
待到这堂课快结束的时候,半夏的绣品被先生拿着夸了又夸,之后半夏就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开开心心地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林歇听着耳边半夏嘈杂的声音,心里感叹:真是好哄啊……
课后夏夙就带着林歇去了机关社,半夏没去,她被女红课的先生借走了。
机关社的人都挺内向的,见了林歇也就打了声招呼,没有谁会主动上来说话,倒不是他们对林歇有意见,而是他们对对方也是如此,安安静静,比起交流更喜欢专注手上的精巧器械或图纸。
夏夙拉着林歇去了一旁,给她泡了好茶,也不说让她去做什么,就拉着她谈天闲聊。
这期间陆续会有人来找夏夙问问题,林歇听着,越听越不对劲。
待到又一个提问的人走开,她迟疑地问夏夙:“你们这是在研究……九曲机关楼?”
室内本就安静,林歇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也显得十分清晰。
音落,就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便是连翻动纸页的声音,都没有了。
九曲机关楼,位于九曲河畔,名字好听,但其实是个被人誉为人间地狱的地方,只因所有未达死刑的重刑犯都会被送往那处,而且那里没有人看守,因为楼内机关重重,有进无出。
废帝登基后,想要处死今上却被康王阻拦,最后决定圈禁之前,废帝曾想过把今上送进九曲机关楼。
奈何机关楼只能由长夜军开启,废帝找不到装死不出的长夜军,最后只能作罢。
夏夙放下茶杯:“这都能听出来?”
林歇从容应对:“嗯,幼时不在侯府住,家中长辈也有喜欢研究机关之术的,提起过这个地方。。”
内心想的却是:能听不出来吗,九曲机关楼就是他们长夜军填满的。
夏夙还笑嘻嘻:“别说出去哦,传到那神鬼莫测的长夜军耳朵里,我这机关社就不保了。”
林歇:“……嗯。”
虽然已经,传到长夜军前统领的耳朵里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可真会玩儿,林歇在心里感叹。
下学后回到侯府,林歇在主屋里吃饭,半夏和连翘则待在自己屋里。
“我决定了,我不走。”半夏这样对连翘说。
连翘压低了声音惊呼出声:“你疯了吗?你就不怕被姑娘拖累?”
今天中午,连翘特地拉走半夏,就是为了告诉半夏,林歇虽然是二姑娘的亲姐姐,侯爷的亲侄女,但是林歇已经没有翻身的机会了,甚至有可能哪天被侯爷记起来,还会拖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
连翘想要离开,她准备好了给管事的银子,但是先前对林歇的可怜与刚来时被林歇调。教的恐惧让她有些心虚,她想叫上半夏一起,美其名曰:不愿看半夏一人在这泥坑里陷着。
半夏被林歇曾经差点害死侯爷的事情给吓到了,因此犹豫不决,直到女红课后,她才做出了决定。
半夏低着头:“我不过就是一个丫鬟,本就随人揉捏,且你也说了,只是有可能。反正我不走,我觉得待在这里还能去书院,挺好的。”
“你真是蠢死了!”连翘骂道。
半夏本就莽,此刻被骂怎么可能忍,她直接站起身:“你骂谁呢!”
“骂得就是你!蠢蠢蠢!!”
两人吵到最后甚至动起了手,谁都顾不上会不会被林歇听到了,凶得像是没了脑子。
林歇吃完饭擦了擦嘴,起身坐到窗边,听着隔壁的动静,闲闲地打了个呵欠。
第13章
今晚长公主倒是来了,还带着先前说好要拿给林歇的异国檐铃。
林歇接过陶瓷的檐铃,听长公主突然埋怨——
“君蕤又在书院闯祸了。”
“你说他怎么就这么爱与同窗起争执呢,上回也是,直接把人推进了湖里。”
“这样也就罢了,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也不说,我找书院先生问吧,书院先生也不知道,竟是连那些个被欺负的学生都因惧怕不敢说出原因。”
“你说我是不是一点都不会教孩子,葳丫头还算好,除了最开始要和安宁同书院,与她弟一块磨着我求了许久,那之后也就没再任性了。可君蕤就没消停过。”
“这次还把礼部尚书家的孙子给打了,礼部那老家伙本就看我不顺眼,今日更是拿这件事来借题发挥,说我家儿子这样不懂礼教都是因为家中无人教养,还让皇兄赶紧把我撵回家去相夫教子,唉——好烦啊……”
长公主原先是不会找林歇埋怨这些事的,现在这么说,多半是因为林歇也在书院里的关系。
林歇不喜欢安静,面对长公主的埋怨,她是不会觉得啰嗦的。
而且有件事,她很在意:“君蕤没告诉你他为什么动手?”
长公主:“就是没说我才头疼,他要是肯告诉我,哪怕理由是瞎胡闹,我也能有个法子。”
林歇想了想:“关于这个,我或许可以告诉你。”
。
第二天早上,半夏过来伺候林歇起身,连翘没来。
林歇问了句:“连翘还是不舒服吗?”
半夏撇撇嘴:“不舒服算什么,她死了最好。”
直白简单的诅咒,林歇听着反而舒服。
“姑娘,这是什么。”半夏替林歇整理被褥的时候,注意到了林歇昨晚随手放在枕边的陶瓷檐铃。
林歇继续开动她的小脑瓜,编造谎言:“婆婆给的檐铃,和别的不同,我就一直放在床头的柜子里了。”
“床头柜子里……有这个?”半夏略有些迟疑,但看林歇一脸理所当然,也就信了。
不过三天,林歇已然习惯了书院里的日子。
梅班的姑娘与她相处融洽,关系最好的是前桌与左边桌的金姑娘。
先生们也不再躲着不理她,围棋课的先生更是喜欢找她下棋,也总是拿她们俩的棋谱来课堂上讲解。
只是香道茶道课的先生对她有些不满,半夏打听后才知道,原来那些对林歇的才能感到意外的先生们没少在其他先生面前炫耀,香道茶道的先生听了,兴致勃勃也来挖掘宝藏,结果发现林歇就是不擅长自己教授的学识,自然是失望的。
女红倒还行,有半夏在,先生对她也算和颜悦色。
但这些都是课室内的先生,需要到教场上课的骑射课师傅对她还是一如既往,不多关注。
林歇自然也是希望那位前禁军副统领这辈子都不要注意到她。
可是骑射课待在树下坐着等,还是有些无聊,林歇就让半夏带着自己到处走走。
一边走,半夏一边告诉林歇,附近都有什么。
“这边的课室绕过去就是食堂了,食堂另一边是东苑,这里我们经常来,也没什么新奇的……咦?”
半夏突然停住脚步,还做贼似的拉着林歇躲到了拐角后边。
林歇:“怎么……”
“嘘!”半夏示意林歇别说话,并且凑到她耳边小声跟她说道:“姑娘你小声些,别被发现了。”
林歇不太懂半夏撞见了什么,需要她小声些别被发现,直到她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女子的声音,她才明白半夏的话是什么意思。
“……夏公子别怪世子爷,是我求世子爷帮我约夏公子出来的。昨日与夏姑娘在食堂发生了口角,此事实属误会,我想和夏姑娘解释,可夏姑娘根本不理我,我、我真是……”
女孩的声音说着说着,染上了哭腔,林歇就是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到这位姑娘梨花带雨的模样。
然而林歇非但不觉得可怜,反而有些想笑。
因为林歇记得这个声音,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分明就是昨天拿夏夙当筏子找她麻烦,结果反而被她和夏夙气走那位。
事后夏夙特地给她形容过,说这姑娘当时的脸红得比她头上戴着的红玛瑙头花还红。
也就是说,这位红玛瑙姑娘想和夏夙道歉,结果夏夙不理她,于是她找“世子爷”,约了一位“夏公子”出来,想请这位“夏公子”代为转达歉意。
虽说皇室有皇室专门的书院,但凡是总有例外。
比如致远书院里就有好几个皇室出身的,其中包括康王世子,以及长公主家那对随了长公主姓的龙凤胎。
龙凤胎曾在去年分别得了世子与郡主的位份,可要说和镇远将军府走得近的世子爷,也就只有康王世子了。
而康王世子约出来的夏公子,毫无疑问,应该就是镇远将军府家的三子——夏衍。
昨天夏夙暗示这位红玛瑙姑娘想要嫁入镇远将军府,恐怕是说中了。
林歇好笑地靠在墙上,和半夏一块听起了墙角。
林歇看不到,半夏则是因为喜爱刺绣眼神不如一般人好,所以两个人都不知道,在她们躲着偷听墙角的时候,那边被偷听的夏衍微微侧头,看向了她们藏身的地方。
红玛瑙姑娘哭了半晌也不见夏衍安慰,在心里娇娇俏俏地哼了一声,想着将门出身的男人果然都是榆木脑袋,也不知道哄哄落泪的姑娘,等哪日她入了将军府,必要把这块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于是她擦了擦眼角,带着嫩嫩的鼻音说道:“让夏公子见笑了,只是被夏姑娘误会一事,实在叫我心里难安。”
夏衍收回视线,看向眼前的姑娘,问道:“你说误会,是什么误会?”
红玛瑙姑娘一愣:“就是、就是昨日,我不是有意说夏姑娘的,我只是觉得她的一言一行代表了将军府,希望她能离北宁侯府家的大姑娘远些罢了。”
此言一出,林歇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抱住半夏。
果然半夏刚刚是想冲出去的,她被林歇拉住了还想开口骂人,却又被林歇先一步捂住了嘴。
那边夏衍又问:“你怎知北宁侯府的大姑娘,不堪为友。”
红玛瑙姑娘微微扬起下巴:“这谁不知道,若非不堪,景央郡主为何这般厌恶旁人提起她,而且我去寻夏姑娘说理之前,景央郡主也说了,将军府堂姑娘这般行事,确实有损将军府的颜面。”
景央郡主,君葳。
林歇低头把眼睛抵在了半夏的肩膀上,心想完了,长公主昨天还在她这夸了君葳比她弟弟省心呢。
这也就算了,最严重的是,君蕤一个人在书院仗势欺人还可以说是巧合,如今君葳也这样,就像是坐实了女子不在家相夫教子会危害子孙后代一般,只怕礼部尚书更加有话要说了。
本朝女子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并不容易,自从有男子因自己的无能怪罪女子牝鸡司晨后,越是位高权重的女子,越是容易被人放大错误,所以林歇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如何教育龙凤胎稍后再说,耽误之急,是先把这件事情,小事化无。
无论如何都不能把这个把柄递出去。
耳边夏衍与红玛瑙姑娘的声音还在继续——
“将军府的颜面不劳姑娘与郡主费心,姑娘可能不知道,我与夏夙关系不好,你就算找我,我也没办法替你在夏夙面前说情。”
红玛瑙姑娘:“可、可是……”
夏衍:“告辞。”
夏衍走得干脆利落,红玛瑙姑娘追了几步后终于消化掉了夏衍最后说的话,脸再度红了个透,她跺了跺脚,又踢了踢一旁的大树,最后实在羞愤难当,捂着脸跑掉了。
林歇直到这时,才松开了半夏。
半夏没把怒火发泄出去,此刻气得浑身都在抖:“就算是郡主,怎么可以这么过分,仅凭自己的喜好就来为难姑娘!”
林歇满脑子打算,实在没心情安慰半夏,只能抬手拍了拍半夏。
而在拐角的地方,刚刚离开的夏衍不知何时折回,又从那里走了出来。
夏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真要找个理由的话,大概就是他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能和夏夙做朋友。
他虽表现的很讨厌夏夙,可心里也是把夏夙当成自己亲妹妹的。
妹妹的朋友,照顾一下也是应当。
所以他对林歇说了一句:“如有必要,我可以替你在先生那里作证,证明是景央郡主故意指使人去羞辱你。”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主要是不好好解决了,很难说君葳以后还会不会用同样的手段来找林歇麻烦。三人成虎,再多几个像红玛瑙姑娘那样把上位者的喜好当成金科玉律的人,林歇的名声迟早要被毁干净。
然而对一个自知命不久矣的将死之人而言,比名声更重要的,是长公主的仕途与天下女子入朝为官的权利。
林歇知道自己不及朝堂上的女官风光霁月,可身为女子,她也希望这世上的其他女人也都能过得越来越好。
所以绝不能让作为女官之首的长公主,因此事被贬斥。
林歇也知道,夏衍这是一番好意,自己就这么拒绝,站在夏衍的角度来看,实在是有些不识好歹,所以她弯腰道歉,并给出了一个十分说得过去的理由——
“多谢夏公子相助,只是林歇在府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得罪了长公主只会让我过得更加艰难,还请夏公子当今日之事不曾发生,林歇在此谢过了。”
笔挺的背脊弯下弧度,林歇身后的半夏不解地喊了声“姑娘”。
林歇的反应大大出乎了夏衍的意料,夏衍先是后退侧身,躲开了林歇这一礼。
然后才愣愣地看着林歇道歉的姿态,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稍微有些不满自己的好心被人白白浪费,更多的是无法接受林歇委曲求全的模样。
他习惯了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从小到大唯二的两次失败结果就是两位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