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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个唉声叹气的,上林苑中,孟归羽正脸色铁青,将一个宫人的头颅,直接扔到丹墀下,沉声问:“贵妃娘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留蝶?!”这时候的贵妃堪堪伺候完宣景帝,沐浴出来,松松的绾着个倭堕髻,斜插银胎鎏金垒丝点翠凤凰簪,黑漆漆的发髻,在灯下遥遥望去,光可鉴人,愈显肌肤胜雪,皎洁娇嫩,仿佛是一枝带露海棠花。
许是年纪的关系,以及才彻夜陪着君王寻欢作乐过,近点看的话,贵妃的脸色多少有点过于白皙了,显得很是憔悴,却更似月夜下盛开的梨花,有一种无声无息的凄冷的美丽。
然而耳畔一对金摺丝楼阁人物珠串耳坠子,轻轻晃动就有点点细碎的金光散落在修长白皙的脖颈上;一袭石榴红撒绣鹓鶵衔花纹、镶雪花锦绣球纹边的裙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玲珑起伏的曲线,配着胸口的金厢玉螭摺丝嵌珠宝珊瑚坠领,说不出的雍容华贵;鲜红的袖子里头露出一截白的触目惊心的皓腕,腕上拢着金凤挑排金叠胜珊瑚珠串跟包金兽首白玉镯。
通身的珠光宝气映衬下,气势丝毫不减,仍旧是一贯骄行众人的傲慢与矜持。
她本来看着孟归羽阴沉着脸,提了个东西进来,因为殿宇广阔,这会儿就她座位附近点了两排树形灯,其他地方不免影影幢幢的只能看个轮廓,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态度,想着是不是孟归羽弄了什么新奇的玩意来讨好自己?
这会儿听孟归羽语气不对,又见他扔到丹墀下滚了几滚、弄出一溜儿污渍的,哪里是什么“新奇的玩意”,压根就是一个人头!
不但是人头,因为滚动之后停下来的时候恰好正对着丹墀上的舒贵妃,贵妃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自己的近侍留蝶!
她有片刻的呆愣,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继而不出孟归羽所料的抬手掩住脸,失声尖叫!
只是歇斯底里的尖叫良久,往日熙熙攘攘的侍者们,此刻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也没出现!
哪怕贵妃之前吩咐过要单独召见孟归羽,让左右暂且回避,但也只是回避在后殿,怎么都听得到动静的!
“你……你……你也投了逆王容菁?!”舒贵妃总算回过神来,满眼惊惧的看着孟归羽,全没了平素的趾高气扬,战战兢兢的说道,“你糊涂了么?你是孟氏血脉,容菁怎么可能相信你?!何况容菁跟密贞关系很坏,密贞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孟氏的郑侯等人固然死的一塌糊涂,骠骑大将军终归还是好好儿的在北疆……”
她一边说一边朝后挪去,是因为看到孟归羽冷笑了一声,撩袍步上丹墀,朝自己逼了过来。
回想起往日在这位崇信侯面前的居高临下与颐指气使,舒贵妃心中不祥的预感一阵又一阵,她希望自己能够尽快逃开,但养尊处优多年,就算是高密王意图武力夺宫的那晚,也有众多忠心禁军簇拥在前,用身躯硬生生的隔开了叛军的锋芒。
如今直面孟归羽的反目,贵妃理智上想逃,实际上腿脚却不住的颤抖着,竟是一步也迈不动!
“容菁?”她惶恐的功夫,孟归羽已经走到她面前,两旁富丽堂皇的树形灯火,将贵妃的恐惧照的清楚又明白,这让他讽刺且不屑的笑了笑,俯下身来,凑近贵妃的面庞,低低一笑,柔和的嗓音里满含着恶意,“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我投靠?贵妃娘娘,不要岔开话题了,你也知道,如今我今非昔比,诸事缠身,可没那许多空,专门在您跟前被晾着……所以,坦白点,迅迅速速的告诉我,您让留蝶都做了些什么,好吗?”
这番话他说的温柔又缠绵,衬着此刻两人的姿势,仿佛是情人的耳语,又如相好之间的暧昧,然而贵妃听的却是心惊肉跳,努力张了好几次嘴,才艰难出声:“本宫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留蝶一直负责伺候本宫梳妆,这个你是知道的!”
“娘娘,您真不听话!”孟归羽闻言,叹息了一声,语气仍旧是温柔又缠绵的,下手却跟温柔还有缠绵毫无关系,他一把扼住贵妃的脖颈,舒贵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个求饶或者求助的音节,他手背上的青筋已然暴起,却是直接痛下杀手!
突如其来的窒息与疼痛令舒贵妃眼前一黑,旋即金星直冒。
她想说什么,却根本无法发声,想挣扎,惯偎锦绣的双臂柔若无骨皎白滑嫩,然而反抗的力道却微弱的可以不计!
过了似乎千万年的时间,兴许也就是短短片刻,孟归羽忽然松手,将已经面皮紫涨的贵妃朝旁边一扔,贵妃毫无还手之力的跌落氍毹。
她一手撑地,一手捂着咽喉,闭着眼,紧皱眉头,大口大口喘息良久,才颤巍巍的抬起头,却见孟归羽纹丝不动的站在她身侧,垂着眼眸,静静的看着她,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丝毫看不出来片刻前的暴虐。
男子长身玉立,面容俊秀白皙,乌发如墨,朱色官袍外套着锁子甲,彰显出武将的身份,底下白绫绸裤,皂色六合靴,伫立凝望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副画卷,看起来与方才一幕,似乎毫无关系。
但这种若无其事的心平气和,却越发让贵妃感到发自肺腑的心悸。
“……你知道了什么?”贵妃哆嗦了下,下意识的调整了下姿势,双手都捂住咽喉,用带着认命的语气问他,“你又希望本宫说什么?”
孟归羽笑了笑,笑容灿烂的仿佛三月百花盛开的时候,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小桥上,因着熟人呼唤回眸的少年,然后毫无征兆的一脚踹在舒贵妃胸口!
他年幼的时候因为父母双故,家境艰难,所以是不曾习过武的。
这会儿的几下子,还是在容睡鹤跟舒昭仪提议之后,安排他进入禁军,出任左威卫将军一职之后,为了防止被士卒看不起,咬着牙开始练的,所以在行家眼里算不得什么。
但毕竟是健康的成年男子,料理一个深宫宠妃,却是足够了!
这会儿舒贵妃被踹的只觉得胸骨似乎都断了,整个人都跟煮熟的虾子似的,痛苦的倒在氍毹上,整个人蜷缩到了一起,白腻如羊脂玉的额头,瞬间遍布冷汗!
良久之后,才缓过来的舒贵妃,再次睁开眼睛,沙哑的嗓音里已经带着哭腔:“我只是……只是让留蝶注意下公孙喜……自从你跟我们姐妹说了密贞原来是桓观澜弟子,接近、取悦我们都是不怀好意之后,我们姐妹对他就存了怨怼,之所以没跟他撕破脸,乃是打算籍此阴他一把,这个你也是知道的!!!”
“所以之前你说要收拾盛喜的时候,跟我们借人……我……我希望打听一下密贞的近况,看看有没有报复他的可能……毕竟你这会儿应付长安城都来不及,哪里有功夫去管密贞的……”
话音未落,孟归羽再次露出了毫无阴霾的笑容,然后,他抬起脚,踩住贵妃落在氍毹上的手腕,狠狠一碾!
贵妃顿时声嘶力竭的尖叫起来!
孟归羽笑容不变,脚下却越发使劲,他如今任着禁军大统领,身上穿戴都是军中之物,这会儿蹬着的靴子,底部都嵌了铜制的乳丁纹以防滑,就这么踩在贵妃手上,以他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已经足够让贵妃感到吃不消了,遑论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的来回碾。
舒贵妃几乎是本能的呼痛了一声之后,就忙不迭的开始求饶!
孟归羽平静的看着她,并不停止,直到贵妃看着他靴底的血渍中间已经有了模糊的血肉甚至是碎骨,崩溃到语无伦次的惨叫了,他才从容不迫的收回脚,在旁边的氍毹上擦了擦靴底。
这个季节因为气候炎热,宫中氍毹都换上了清一色的浅淡,是一张缥色底掐金线联珠团窠的锦毡。
沾着舒贵妃血渍的靴子擦拭过的地方,顿时沾上了一团暗沉沉的墨色。
孟归羽没有理会这些,依旧垂着眸,俯瞰着抱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发出动物似的呜咽与低咆的贵妃,漫不经心的问:“你让留蝶,都做了什么?嗯?”
第三百二十八章 懊悔莫及的贵妃
舒贵妃捧着鲜血淋漓、多处破损不说,甚至有几个地方还露出森森白骨的手,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出身寒微的她,全靠美貌才有今日,随着年岁渐长,膝下无子,老来无靠的威胁开始袭上心头后,这份美貌就成了逆鳞所在!
慢说往日里纤细白腻、宛如毫无瑕疵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的手被伤成这个样子,就是宫女伺候梳妆时,不当心拉掉一根长发,都有可能被她勒令打死泄愤!!!
但这会儿孟归羽竟然……
让舒贵妃无法接受的是,孟归羽,还是她跟妹妹舒昭仪,一块儿将之捧到如今这地位的!!!
“本宫就是养条狗,这么多好处给下去,见到本宫的时候也会跟前跟后的摇一摇尾巴!”贵妃心中怨毒的情绪疯狂的翻腾着,“孟归羽这个下贱胚子!!!在孟氏的地位还不如狗,要没本宫跟妹妹,他八辈子都别想有今日!!!这会儿居然……居然对本宫下这样的狠手!!!本宫当初根本就是瞎了眼!!!”
本来她前些日子就有跟容睡鹤修好的想法,这会儿越发悔不当初,“这小畜生当初可以出卖给他前程的密贞,本宫怎么就没想到他终有一日也会背叛本宫?!”
若果那个时候她跟舒昭仪没有相信孟归羽的话,继续跟容睡鹤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孟归羽怕不早就被容睡鹤盯的死死的,哪里还有作妖的机会?!
而且,贵妃这会儿对孟归羽所言容睡鹤乃桓观澜关门弟子、得意门生,当初借着宫宴的机会,故意讨好自己姐妹,乃是心存恶意,打算利用完姐妹俩之后,就下毒手,为桓观澜报仇雪恨的说辞,也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密贞若果是桓观澜关门弟子,为什么不公布出来?他如今羽翼已然丰满,对于我们姐妹的襄助,已经需要的不那么迫切了。倒是帝师亲传的身份,更能帮助他争取读书人,尤其是罗朴之类桓观澜的门生,如今可都在朝中身居要职!”
“所以,就算密贞是桓观澜的弟子,也未必什么都听桓观澜的……那孩子素来就是个又主意的人,他生身父母逆王容菁跟王妃赵子夜都拿他没法子,何况桓观澜这个做老师的?”
“这一切,一定是孟归羽早有图谋,故意离间我们同密贞,好趁虚而入,攫取权势地位!!!”
“我们姐妹怎么就这么傻?!”
“硬生生的把这么个东西扶上了高位!!!”
“倘若没有跟密贞疏远,早早将他过继到名下,这会儿他知道我们陷入这样的危局,不管是为了前途还是为了名声,岂能不来救援?!”
“而且若是依旧跟密贞亲近的时候,之前禁军大统领叛变,推荐新任大统领的时候,也不会是孟归羽,而是密贞的义兄那些人!”
舒贵妃越想越后悔,越想越觉得一步错步步错,对孟归羽的仇恨,亦是刻骨铭心!
只是抬头触及孟归羽毫无波澜的眼神,思及方才的遭遇,到底心生惧怕,偏了偏头,躲开他视线,才哽咽着说道:“我……我让留蝶传话给皇宫那边的心腹,别对盛喜下毒手!”
孟归羽闻言,瞳孔骤然收缩,眉宇之间瞬间腾起一股暴戾之气来,骇的舒贵妃下意识的抱头,生怕兜头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索性孟归羽没有理会她,只闭了闭眼,收敛起情绪,没什么表情的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本宫怕你会输。”舒贵妃嗫喏了会儿,见他似乎不耐烦的动了动脚步,很有再期期艾艾就再一脚踹过来的意思,才慌慌张张的哽咽道,“你根本就没上过战场,也非将门出身!因为之前的禁军大统领叛变,陛下跟我们姐妹无法继续信任陶家,故此从那晚参与救驾的人里头选择了你出任禁军大统领,可是你年纪这么轻,论经验论资历,什么都没有!”
“就算满腔忠心,可是有时候大局不是忠心可以挽救的!”
贵妃说到这里,因为疼痛跟懊悔,忍不住哭出了声,“所以本宫很害怕!怕你辜负了本宫的信任,怕你最终还是输给了密贞!!!”
“故此打算对盛喜手下留情,这样万一他日密贞杀回长安,登基践祚,我们姐妹也可以籍此同他说情,得到善待……就算希望渺茫,总比什么都不做好不是吗?”
“反正盛喜只是一介武人,又不是密贞麾下不可或缺的心腹……”
看着孟归羽的眼神越来越冷,贵妃怯生生的住了嘴。
“盛喜跑了!”殿中沉默良久,孟归羽撩了下袍角,缓缓蹲了下来,这个动作让舒贵妃惊慌失措的想要后退。
只是她身后就是素日在此召见人时所倚的黄花梨镂刻卷草纹鼓足嵌云母锦榻,结结实实的挡住了去路,根本没法躲开孟归羽。
孟归羽凝视着她的动作,就好像狩猎者打量陷阱中拼命挣扎的猎物,那样的好整以暇与津津有味,半晌,他轻轻说道,“密贞一怒之下同逆王容菁公然翻脸的楔子没有了……娘娘,恭喜您,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很可能与您估计的差不多,就是臣即使对付得了逆王容菁,也对付不了密贞,到那时候,您就可以心满意足的跪在他脚前,举出此事的例子,同他求饶了!”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抓住舒贵妃的发髻,浑然不顾发髻间的簪子步摇珠花,随着他粗暴的动作,划伤了贵妃的头皮与耳轮,继续轻轻的说道,“当然,首先贵妃娘娘您,得能活到那个时候,对吗?”
舒贵妃拼命挣扎,泪水滚滚落下,呜咽的朝他投去乞怜的眼神。
“娘娘何必这样看着臣?”孟归羽歪着头,跟她对望,微笑,“臣不喜欢这样的眼神,因为总会让臣想起来 ,臣那个可怜的妹妹,归欢。她那么努力的看眼色,那么努力的讨好大房、二房、三房的人,那么努力的想给臣帮忙……最后,却因为臣的无能,一乘小轿抬进了广陵王府,给年纪足以做她祖父的废物做侧妃,还要忍受他那个欺软怕硬的世子的詈骂与殴打……”
“最后甚至因为广陵王自己活不下去了,也不肯让她活下去,就那么……那么的去了,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他语气陡然激烈起来,“所以臣只要看到娘娘此刻的眼神,就忍不住想,归欢她当初,是不是也用这样的眼神,乞求过其他人?广陵王、广陵王世子、臣的那些伯父堂兄们,还有……两位娘娘?”
“只可惜,我们兄妹走投无路的时候……大家要么冷眼旁观,要么落井下石……娘娘,您说,这是我们兄妹命中该有这些苦楚呢,还是……这些铁石心肠的人都该死?!”
他揪着舒贵妃的发髻,将她重重的掼到黄花梨镂刻卷草纹鼓足嵌云母锦榻的榻沿上,舒贵妃只觉得撞击的地方头骨都快碎了,痛的无以形容,甚至连惨呼都无法做到。
浑浑噩噩之间,她听见孟归羽深吸了口气,似乎平复了下心情,重新用平静中带着一丝笑意,仿佛闲话家常的语气继续道,“娘娘,赶紧换个眼神,或者,臣将您的眼珠子立刻剜出来,您选哪一个?嗯?”
舒贵妃眼中的恐惧浓郁的仿佛实质,呜咽出声:“就算这次没能挑拨得了密贞跟逆王容菁,可是你既然有把握单独对付逆王容菁……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惧怕密贞?你们孟氏在长安的子弟固然死伤殆尽,可是手握北疆军的骠骑大将军,仍旧好好儿的在北疆不是吗?你还有机会的!!!”
“不要杀我!!!!”
“骠骑大将军?”孟归羽露出似笑非笑之色,说道,“臣那三位伯父还有一干兄弟姐妹身陨的噩耗,传到北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娘娘这些日子,可曾听到北疆军有什么南下的异动?”
舒贵妃战战兢兢的说道:“这一定是因为骠骑大将军打算先解决了怀化将军,然后可以将北疆军全部带上的缘故……北疆军是大穆最精锐的大军,密贞纵然聪慧,他的西疆军,早先荒废的一塌糊涂,这会儿重新打理起来才几天?怎么可能是北疆军的对手!?”
孟归羽看着她,微笑着道:“娘娘这话也有道理!不过……骠骑大将军,臣那位堂兄,只怕是不会南下了!”
“……难道他被密贞?!”舒贵妃心念电转,不可置信的问,“可是以他的身份,必然处在千军万马的保护之中!这情况密贞是怎么得手的?!”
她脸上的不可置信中,还有着深刻的懊悔,是“早知道密贞这样厉害,本宫做什么要放弃他”的扼腕。
见孟归羽缓缓摇头,贵妃心头顿时涌上一抹怅然若失。
“骠骑大将军这会儿好的很,不过,由于郑侯等人的死,孟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