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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衣登时瞪起眼睛,对着外面大叫道:“停下!”
赵顽顽道:“形势已经无法改变,难道你现在要将我劫走么。”
荀子衣紧紧握住她的手。赵顽顽眉头一皱,不得不掩饰厌恶,平和地瞧着他。
“我将你藏起来就好,我本就是如此想的啊。我们现在就走。”
“是韫王要扣我去宫中,你和他作对,不怕他又和十二姐一起搅得你不得安生么?到时候官家知道了,你连命也没有了……我照样被抓走,咱们两个都没有好果子吃。这样又是何苦呢?”
荀子衣仔细思索,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额头冒汗,可他是真心的。他爱崇德,并且想说出来,可他又怕死,怕没有了荣华富贵,怕连累了荀氏一族,怕耽搁了他终日迷醉的这日子……
荀子衣的害怕战胜了他脑袋里的情爱,又大声向车夫遗憾:“继续走!”
赵顽顽盯着他,“你能帮我的。你如果帮我,咱们都能得偿所愿。”赵顽顽道,“在掖庭那黑暗地方,少让我受些皮肉之苦,若我这身子被打烂,还能剩下什么?”
“你说……你想要我怎么帮你?”他的意思,你想要我怎么帮你,才能又保住我的地位,又保住你的身子?他也不想他爱慕已久的这身子真的烂了,丑了,即便是能从宫里头出来,他也不会再如此对她恋恋不舍了罢?
“官家最信的是什么?”
“……道士?”
宫门口已经到了。荀子衣下来扶着她入内去,心里盘旋着她说的这些话。在宫门口,那打点好的内侍就将赵顽顽接了过去,荀子衣立即将手里一包东西递到内侍袖子里,说,“可着些力气,别让勾当们手疼。她身上脏了也不好看,韫王还有别的用处呢。”
那内侍笑道,“知道,知道,韫王交代了不让死。”
荀子衣道:“我是过来送人的,我可得告诉你,不是不让死,是好歹一点不能动。万一韫王用得上,你这里又弄糟了,多麻烦,倒不如等我消息,好歹都连累不上你。”
“荀驸马说的可信么?”
“我一字千金呢,刚刚你不是摸在手里了?”
那内侍偷偷觑一眼袖子里刚拿过来的鼓包袋子,笑眯眯地满口答应下来,立即给赵顽顽披上衣裳,赵顽顽回头,朝着荀子衣莞尔一笑,比划了一个口型。内侍赶紧将她推着往里走,用衣裳罩着她头,抄小路往后宫那最深处、最冷清、最严酷的掖庭去了。
荀子衣站在那处,吹过来的秋风都觉得从来没有这么暖和过,他仔细判断她的口型,她说的是,“等你”,对,她就说的是“等你”。
那看来若是他做了她的救世主,就能占有她的身心了。对啊,为何不能呢,冯熙从小云寺里头把她偷出来,占了她身子,照样做起了皇城内最有权势的达官贵人,那他荀子衣为什么不行?他被鼓动起来浑身的力气。
方才她说什么,道士。道士能改变官家的心意,道士做个法,官家就信以为真,当真是个绝妙的主意。
荀子衣思索,眼下那道天大一先生谢素已经栽了,在官家身边最得宠的道士,便是新晋太子供上来的徐柳灵,如今是殿上侍宸,每日每日的进宫侍奉,其话对官家的作用,可早就不比那道天大一先生谢素更能哄得动官家了。
☆、掖庭
徐柳灵那夜从火场里死里逃生; 还真的命不是一般的硬。祸兮福之所倚; 福兮祸之所伏,他伏在那房顶上,听见门响的时候; 便惊惧得无以复加; 只好抛下底下他爱慕的女子关上天窗,他慌慌张张地将那瓦片把天窗捂得死死的,断了她的生路。
他又悔又怕,是他将文迎儿带到阁楼里听秘密的; 但却把她害了。明明知道,但手上仍然把瓦片盖住。无意之中才发觉,自己的命是这么宝贵。然而底下很快发出烟雾; 竟然将瓦片都熏得热了,他悄悄顺着瓦片往边上一趴才发现,底下的窗口已经在冒着浓烟黑火!
他在房顶,若火烧上来; 那更是死!慌忙之中; 急速掀起方才盖在天窗上的瓦片,底下烟雾弥漫已经看不清楚有人没人; 但他还是跳下去了。因为这是唯一能活能逃走的路了!
下面这屋只有烟,他挡住口鼻撞开房门出去,正欲向下跑,听见女子们在隔壁房里嘤嘤哭泣之声。
他无暇顾及,正要跑时; 突然发觉自己的脚被抱住,低头一看,浓烟里头竟是文迎儿。
“救我……”
徐柳灵想到方才关上天窗时的悔恨,于是将她拖起,顺着那烧掉一般的楼阶疯狂下跳,房梁掉下砸住后背也在所不惜,好在他知道地窖,楼阶绕到地窖去,他带着那女子钻进去,关上顶门,他抱住文迎儿:“我错了,我错了,但现在没事了。”
那女子伏在她肩头一直哭,哭得无边无际。徐柳灵仍旧害怕被发现,牵着她的手顺着地窖底下的地道往大殿去。
从大殿钻上来,一路径回到屋内,路上都没遇到人,只看见几个在殿外向火场奔跑的,不是去看热闹便是浇水的,他将那女子带到房中去,顶着们,惊魂甫定地靠着门边战栗。
过了片刻,才忽然发觉文迎儿今日跟他去那阁楼,穿的是他给的小道士的衣衫,怎么刚刚,抱着他腿喊求救的却好似穿着女子衣衫?
他猛地扭头,看见一个样貌颇为熟悉,但神情举止却极其陌生的女子站在自己面前,狼狈的装束,弓着的腰,哆嗦的身躯,无一不在告诉他,这不是文迎儿。
“你是谁”
“小女子……黄、黄飘絮……”
徐柳灵都忘了,那阁楼里关着的,本就是给官家作药引子的人,各个儿都长得像崇德帝姬,此人像,文迎儿也像,这相像的人在浓烟里头,令他分不清谁是谁。
徐柳灵愣了一愣,顿时要打开房门将她驱逐出去,但那黄飘絮立刻跪下:“道官求你别把我扔出去!我什么都能干,我能伺候你,我能把你伺候得好好的,千万别把我扔出去!”
她哆哆嗦嗦,开始解衣裳,三下五除二将衣裳在徐柳灵面前拖了个精光,徐柳灵这才发觉,眼前的人脱光之后,身上的女人香味渐渐地透了出来,这脸面如此迷人,有几分文迎儿的模样。
“你被抓进来之前是干什么的?”
“我是……我是……”那黄飘絮一边说话,一边往他身上蹭过来,将前胸蹭在他上身如鲤鱼一般挪动,挪来挪去好似波动那水面,撩拨得他手脚发软,而这女子好生熟练地将手指头在他身上滑下去,几乎是一弹,就弹开了他的亵裤,随后那亵裤便滑落下去。那女子跪下身去玩弄,随后将他推在一旁凳子上,坐了上去。
徐柳灵还在愣着神,便已被这熟练的女人勾得欲火喷张,兽性大发,忽地那女子把桌上灯也灭了,他在这女人的攻势下发出阵阵惨叫。
第二日,徐柳灵就将她收了房。
这黄飘絮是酒楼脚店陪侍的低等妓/女,早就被抓来了。她原先是在勾栏底和他爹做路岐人,给人家演生吞吃剑的,结果她爹一次失误,竟然把自己给吃死了,血流的到处是,让她一看见勾栏的人演什么,都怕得呕吐,为了活命便只能去做妓/女。
她本来长得并不多像崇德帝姬,也就听人说鼻子下巴有些肖似罢了。当初又闻得人说像崇德帝姬的,都能得银子,听说那教坊有名的温承承就以最像出名,于是自己便学她举手投足、神态,瞪眼的姿势,学她妆容,倒还真有那么几分像了。
好不容易学像了,她去找官差要钱,结果被抓进了道观,要把她杀了割下她鼻子用!她心想这下命没了,谁知道鬼使神差的,来了个鼻子比她更像的,她便被留了下来。那法事上小道士往出抓人,锁头重新挂在箱子上时,没锁住,着火了,外面都往外跑,她便偷偷地溜了出来。
那群姐妹叫她,想让她救,她转头过来帮她们去弄锁,可浓烟越来越呛,她也倒了下去……
这个时候,看见外面有一双活动的腿,她也不知道哪里那么大力气,就奔过去,抱了住……
然后现在,就成了皇帝跟前最得宠的道士的小妾。而且……这道士还是个雏儿!
徐柳灵接到了文迎儿送来的纸条,问他是否安好。
这黄飘絮在一旁看见了,刚被他收了房,便见他有不少女子信徒上来,便是不悦,她将那信从他手里夺过,往烛火上一放:“你要是再勾搭旁的女子,小辛我将你出现在阁楼火场的事说出去!”
徐柳灵怕她威胁,若真说出去,他也脱不了干系。
但那纸条在火上一烤,竟然显示出了奶渍烧黑的字样:“若能让官家回心转意,必许君心想事成。”
这是赵顽顽跟那盛老先生学来的。那盛临曾说他在所临摹的名家之画上,不敢明目张胆地留名,便用此法子写在上面,若是火上近处一烤,便能显现,这样天下人便能知道画是谁所作。如今她也用了一回。
徐柳灵心里咯噔一声,官家回心转意是什么意思,让他心想事成又是什么意思?这文迎儿打得一手好哑谜。
本来接到她问安好的信,便心里愧疚难当,痛楚心酸,知道她不计前嫌,还肯来理他这抛弃她的罪人……
“这上面写的什么?”黄飘絮也看见那纸上显出字来了,她看不懂,但却能看出徐柳灵脸上表情不对,显然是对这写信的人饱含深情的,她连连逼问,徐柳灵亦不说,反而跟她抢夺起那信来。夺着夺着,信还真被她给烧掉了。
徐柳灵急得跳脚,可这女人手上有她在火场的把柄,他只得作罢。
过不许久,前边传报说左卫荀驸马前来找他,他才找个借口脱离了这女人。
荀子衣在崇德提醒他“道士”这个办法后,脑袋里不知想了多少。
道士是官家深信不疑的,崇德一语点醒了他,他怎么早没想到!眼下这徐柳灵若能骗得官家,或许崇德就不会没命。但凡不过是他几句话的事罢了。
“若崇德帝姬死,崔氏鬼魂躁动地埋,黄河水发,外敌来伺!”这样的鬼话,官家只要信了,那崇德便能安安然然地被他接到身边儿来。
哈哈!他这些年,都忽然如蒙大赦一般,他终于可以在那韵德眼皮底下获得点心安理得的温存了。
荀子衣一见到徐柳灵,便开门见山地将崇德帝姬就是文迎儿之事和盘托出。
徐柳灵虽然早有怀疑,当初看见那崔妃画像的时候,就吓了一跳,可却没有敢往那里深想。但现在被荀子衣说出来,心里果然对上了号。
“眼下太子与韫王斗争激烈,尚不能看出谁胜谁败,若是太子一朝落败,先生就立即会被像虫子一样碾死。因此若是先生不为自己做点什么,便免不了命运掣肘于他人之手。”
“若是太子上台,那冯熙自然亦会为他妻子崇德帝姬伸张正义,到时候也没我们什么事,我们既不能算是大功臣,太子也不会太惦记我们,那便一点好处都没有。”
“崇德帝姬为祭,本就是谢素与阉人所炮制出来的谎话,用这谎话骗得了官家多少好处?如果徐侍宸能将那谢素这些年给崇德帝姬造的遥一笔扭转,不仅能将那谢素打得再也爬不起来,永无回还机会,让徐侍宸成为玉清神霄宫之主、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到了那时,徐侍宸就算是指鹿为马又有谁敢说不是呢?”
“不知徐侍宸知不知道一个词,叫做‘奇货可居’?崇德帝姬,就是这个‘奇货’。”
徐柳灵听他说得卖力,一一列举他在官家面前出面为崇德帝姬说话的理由,殊不知,除却他说的那些之外,最令他动心的,乃是文迎儿的那张字条。
若是能让官家回心转意,她就会许他心想事成。
他心想事成里头最重要的,不就是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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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顽顽向掖庭深处走去,层层宫墙在她头上所罩的衣裳里显现出若隐若现的影子,在她迷迷糊糊还是文迎儿的日子里,前头已经两次入宫了。一次是作为冯熙的妻子,一次是作为徐柳灵跟前的小道士,而这一次,她才是以她赵顽顽的身份重新回到这里。
荀子衣和徐柳灵,两个表面上畏畏缩缩,骨子里又妄图安荣永享的投机者,是如此的相像。他们与冯熙不同,他们因想得到而好利用,对于赵顽顽来说,几乎是几句话就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投机,将会获得丰厚的回报,他们就能为她所用。
这样的人与她赵顽顽之间,便是相互许诺的契约关系。以利益为约定,是世上最单纯的关系,若是如她和冯熙,她便没有这般大胆了。
她不想让冯熙受到一星半点的连累,更不想让他成为契约中的一部分,哪怕她曾经这么想过。在他身边的每一个人,理应受老天眷顾,而非一一因她堕入接连的灾祸,任何有此想法的人,她都会怀恨在心!
正思虑间,已经走到掖庭了。内侍省的人早就在等她了。她头一次感到兴奋得可怕,她是真的想家了。
“崇德帝姬……倒是认不出了。”内侍省的一个管事勾当走出来,“以前的老人儿已经走了一批,认得崇德帝姬的人当真是不多了,不过我还能依稀辨认……像,是像。”
赵顽顽冷笑:“不是像,就是。你在帝姬跟前也不用行礼么?”
“哟!”那老内侍名为刘仙鹤,此时跟周围笑起来,“崇德帝姬要咱们行礼呢,快快快,大家排好队,给崇德帝姬行礼。”
刘仙鹤后头一内侍道:“她是不是真的呀,现在像崇德帝姬的,可是一抓一大把。”
刘仙鹤伸出兰花指弹他一指头,“瞧你傻得,前些时日,不是玉清神霄宫一把火,长得像崇德帝姬的冒牌货全给烧死了么。这个进来的,估摸就是剩下的。再者说了,她是韫王派人送来的,怎么能不是?而且你没听见,她自己一口一个要咱们几个跪下呢。这倒像我知道的崇德帝姬,就是嫌命长,穷折腾。说实话,官家这些个帝姬们长得都差不多,认脸不好认,这脾气可比模样好认多了,一认一个准!来来,都给帝姬行礼。”
众人笑声中,七扭八歪地给她点头哈腰,哈完了便立即收脸,让人将她给押在地上,道,“咱们行完了礼,也得办正事。可不得了,崇德帝姬就这待遇,先跟以前一样,照例地甩上几个脸子,扔到原先冷宫里去!”
那拿了荀子衣钱袋子的内侍走过来道,“甩脸子就不用了,韫王那头有用呢,浑身上下伤了哪儿不合适啊。”
刘仙鹤小声道,“这可奇了,韵德帝姬特意交代要甩几下脸子。”
“这……”
赵顽顽就在跟前都听了见,心道韵德这十二姐,怎么就能对她如此痛恨,即便她入了掖庭也定要让她不痛快,这得是怎样的深仇大恨?
那内侍道,“那就要看谁给的多了……”说着和刘仙鹤两个人互相比对袖子里的金子银子,随后刘仙鹤道:“那便省了,甩脸子手也疼。先拉去冷宫里头。”
到了冷宫,赵顽顽忽然心头浮上一阵熟悉的感觉,问那刘仙鹤,“这可是我与我大姐姐曾住的地方?”
刘仙鹤瞪了瞪眼,浑身一抖“你是说崔妃?倒还真是,这冷宫便是崔妃那冷宫,这一进来我说怎么森森的,我都忘了……”
赵顽顽突然看到梁柱上被剥下来的红漆,突然想起,那时候有人要拖走她,她便手指头一根根死命地抠着梁柱,生生地划出一道一道,抠下一片一片,她苦寒:“大姐姐救我!”她母亲崔妃在后头去拽,去咬那内侍,那内侍回身一脚……
赵顽顽忽地转头望着刘仙鹤,道了一声,“刘勾当!”
刘仙鹤先不耐烦地道:“叫什么?”后突然脊背发凉,刚才好像没人叫他的名字,这会儿是崇德认得他,叫出了他的名字!
自然,对他不过略略毛骨悚然,毕竟被这阶下囚记了仇,这大眼睛瞪着他太有些恕�
但对于赵顽顽,确实无比的欣喜激动!赵顽顽盯紧了他,脑海里一切与之有关的回忆倾巢涌来,头疼欲裂,却令她仰头大笑两声,连眼泪都笑出来了,捧着腹一边笑一边指着刘仙鹤道:“刘勾当,你知道么……哈哈哈,你是我第一个想起来的人儿!”
其他人便是对着脸,也只觉得是梦里见过的,不深刻,没印象,只粗粗略略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事,却像梦中看不见自己的脸一样看不清他们的长相。而刘仙鹤却不知怎的,那张脸在她记忆里无比清晰,他踹她母亲的那一脚时狰狞的面容,她回身看见的时候,就深深记在自己脑子里。
文迎儿笑了一阵,笑得刘仙鹤寒毛竖起,笑累了她蹲在地上,道,“掖庭真好啊。”
“这,这又要疯了,当真是好不了几日,小心些,说不定又给你送出去!”
赵顽顽站起来,对刘仙鹤说,“刘勾当,我来的时候还没搜我身呢,你过来搜我身吧。”
说着给他使了一个眼神。刘仙鹤道,“哟,帝姬这是出去一趟学乖了,回来不仅不疯了,还主动让我搜身查验呢?”说着跟她走到墙根底,赵顽顽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