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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阳郡主转头看柴未樊一眼,神色流露不安,“我担心表哥,时常在营帐外走动,未想今日突见樊妹妹过来探望表哥,我一时冲动就跟了进来,娘娘,都是宝阳的错,您惩罚宝阳吧。”
她立即做了个深蹲礼。
太后娘娘急忙扶起她,“你这孩子,你好心来看望你表哥,哀家只有开心的份,怎会惩罚你呢,快起来。”
若不经过柴未樊一事,她定然动怒,此时便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宝阳郡主也立了功劳。
宝阳郡主起身,隐隐带得意朝柴未樊瞅去,柴未樊眼观鼻鼻观心,表情平静。
在这里稍坐了会,她便和宝阳郡主告辞离开,两人的帐篷挨着,自然朝一个方向走去,一路柴未樊不声不语,一点也不想跟她多说,宝阳郡主也跟她无话可说,两人相见两厌,各自分开。
卷碧小心看她,“姑娘不必跟宝阳郡主计较,无论她去看望多少次,皇上最看重的仍是您。”
“我没事。”柴未樊摇摇头,她没跟宝阳郡主计较,只是觉得心情不大好,闷闷的,郁郁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也不想多说,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边,她们二人走后,太后让御医给皇上照例把脉,等了会,御医面带喜色恭敬回禀她。
“回太后娘娘,皇上的脉搏越发有力了,最迟明早便能清醒。”
太后面部轻松,挥手让他退下。
她自个坐到床边,关心怜爱地望着皇上已然大好的脸色,突然,皇上眼梢紧皱,豆大的汗珠从脸侧滑落,面上浮现痛苦,太后一惊,立即吩咐,“给哀家帕子。”又叫外面,“御医来。”
她倾下身,亲自给皇上擦拭额头,却突闻一连串微弱的呼喊声传入耳中,身子一僵,那声声呼唤,饱含感情与凄切,仿佛被滚烫的胸膛烫过,煮过,然后才经喉咙慢慢吐出来。
却分明是樊儿——
太后直起身,望着皇上昏迷的脸庞,脸上表情一时复杂难辨。
————————
柴未樊回去之后,一时睡不着,便转去二公主营帐探望她。
没想到长公主居然也在。
她面色不好看,说出的话也跟刀子似的膈应人。
“堂堂一个公主,却被一只畜生吓软了腿,你也真不容易,宫里这些年,等闲手段层出不穷,你怎么长大的?这么多年,我观你平庸窝囊,实不想跟你多费口水,却不想你竟长成了这种德行,人家洹河公主和柴四姑娘哪个不是弱女子,偏偏就你最没出息,传出去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被她训斥的二公主低着头,一言不敢发,肩膀不断抽动,小脸上挂满了泪水,旁边的宫女姑姑十分着急,恨不得上前挡住二公主,拉开长公主,却一个也不敢动。
柴未樊皱眉,上前拉开长公主,道:“长公主,阿采一向软和胆小,您又不是不知道,况且她后面为护我差点被伤到,这等大勇敢大性情又岂是平庸人可言,您不要训斥她了。”
长公主斜她一眼,却继续指着二公主说:“这是我今天要说你的第二点,身为一国公主,天下顶顶尊贵之人,哪有给臣女抵挡危险的道理,当时跟着你的小宫女干什么去了!宫里养她吃白饭的吗?身为下人,却不以主子为主,不能为主子身先士卒,偏要躲在主子身后,这样的丫头要来干嘛!”
“那个宫女在哪里?给我带上来!”
柴未樊犹豫,没再拦长公主,其实她也对那个宫女十分不满,当时她们一起搀扶长公主跑路,遇到危险,那名宫女却退了一步,当时情况紧急,却恰恰被她注意到了。那是二公主身边的大宫女,她也不好过后追究,本想回宫后告诉温太嫔,让她处理,现下长公主发怒,让她处理了也好,温太嫔性格温和,长公主却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手段凌厉,又身为长公主,在宫里地位不凡,无人敢忤逆。
二公主抬起脸,怯怯请求道:“长姐,玉蝉她当时被吓蒙了,非故意为之。”
长公主淡淡睨她,眉眼张扬,艳丽不可方物,“如此更该重罚,在身边伺候主子,遇到事更应理智冷静,保护主子为先任,她身兼大宫女的位子,却比主子还要不堪,怎么能行!”
眼神扫过周边,突而高声怒道,“这次的事正好给你一个借鉴,什么人该留在身边,什么人该早日清理干净!”
立在周围,伺候二公主的人立即惶恐地跪下来,头碰地,浑身颤颤,喏喏不语。
片刻,玉蟾被带了进来,她鼻涕横流,惊惧惶恐,十分狼狈,被带进来后,立刻跪伏在地,不住磕头。
“公主恕罪,公主恕罪,奴婢当时是一时蒙住了,没反应过来,绝无其他心思,您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奴婢再不敢了!奴婢再不敢了!”
长公主走过去,低头看她,轻蔑,“其他心思?你这条贱命还想有下一次?若这是在宫里,本宫立即将你打入慎刑司,不脱层皮别想出来。”
闻此言,玉蟾吓得差点晕过去,慎刑司专门负责犯了错的宫女太监,她若进去,就别想竖着出来了。
她脸色惨白,继续磕头,“求长公主念在奴婢伺候二公主这么多年,兢兢业业,没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吧,奴婢是脑袋被石头磕了,被门挤了,奴婢犯了糊涂,奴婢再不敢了……”
她低声嚎哭,胡言乱语,毫无章法,只一味求饶。
二公主不忍地别开眼,玉蝉跟了她好几年,她实在不忍心看她这样,不由哭道:“长姐,玉蝉这么多年伺候我,从未出过错,你放过她吧。”
长公主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这个妹妹,没有丝毫手段,性子又软,在后宫若不是被温太嫔和太皇太后护着,早就被这些吃里爬外的奴才欺上了身,偏偏此时,她还护着这个贱婢。
她气得不行,直想甩手不管,她就不应该过来,真要被她气死!
呼几口气冷静下,长公主稳了下心,这事情既然二公主如此恳求,她不能一点也不顾及,否则日后二公主在宫女太监中威信何在,虽然她本来就没什么威信了。
想到这,她先是冷冷看了眼二公主,随后看向玉蝉,眼里已经没任何感情和温度,“既然二公主感你过去不易,主仆情深,本宫也不好做恶人,你现在就收拾东西去洒扫杂役那里,日后不必在二公主这里伺候了。”
玉蝉软了腰身,半瘫在地上,呜咽哭泣,一半痛不可言,一半松了口气。
听长公主这意思,看在二公主的份上,她不会再计较这事,她这条命捡回来了,只是日后她也不再是身份高高在上的二公主大宫女了,待后面回到宫中,苦日子还在后头。
处理了玉蝉,简单训斥几声其他人,长公主便一扫长袖,身姿凌厉地走了出去。
柴未樊一直站在旁边,未发一语,等长公主走后,众人惶恐地起身,才叹口气,吩咐,“还不快端盆热水来,给二公主换个帕子。”
众人忙来回穿行,忙活起来。
柴未樊坐到二公主身边,看她哽咽不已,哭得脸都花了,叹口气劝她,“长公主是为你好,若不惩罚玉蝉,岂不在你身边留了个隐患,况若宫人都学她,你这宫中还有何规矩可言。”
二公主抽噎不停,“我,我知道,我只是,只是气我自己,不能像长姐那般厉害,御下不严,出,出了这种事,幸好不是在宫里,不然,不然旁人该如何看待我母妃。”
柴未樊叹息一声,将手放到她肩膀上安慰她。
隔日,皇上果然醒了。
这个消息传出来时,众人一片吃惊茫然加狂喜,皇上居然清醒了?什么时候醒的?不管如何,这对整个营地来说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而且,太后将不得探望皇上的禁令也取消了,一时之间,想要探望皇上的人如过江之鲫,皇上刚清醒,没精力应付这些人,遂让人传令,无传召不得随意叨扰。
第77章
听晴跑过来将沁丝珐琅雕花刻玉熏香炉收到箱笼里,又跑过去打开妆奁盒子,翻置一番,看有没有落下什么。
同时嘴里不停小声念叨带过来的行李,眉眼喜气洋洋,嘴角不觉浅浅扬起。
皇上清醒过来,已经度过危险期,稍待一天养养精神,明日便打道回宫。
经过这么些日子,总算可以回去了。
她心里大大松了口气,不禁双手合掌,祈祷回去的路途一路顺利。
睁开眼,眼角扫到坐在圆凳上,静静望着帘子的柴未樊,脚步一停,她顿了下,走过去,小声道。
“姑娘,皇上终于醒了,您不过去看看吗?”
静了会,柴未樊慢慢摇头,“皇上说了,无传召不得私自觐见。”
听晴叹气,那是应对那些狂蜂浪蝶般的世家公子和小姐,却不包括她这个自小养在惠太妃膝下,跟皇上感情深厚的柴府四小姐。
她不懂姑娘在踌躇什么,之前吃不好睡不着,夜夜憔悴,好不容易将皇上盼醒了,如今却又迟疑起来。
但是感情之事本就说不清道不明,她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收拾行李。
柴未樊垂眸,不知为何,她突然不敢见表哥,以前她认为那是姑母后半生的依靠,宠爱她的好表哥,整个天下的主人,没半点其他心思,可是自从最近开了某个窍,她整颗心思日夜处在煎熬之中,有时甜得梦里面都能笑出来,有时苦得觉得喝到嘴里的糖水都是苦的,悲喜交加,往来折磨。
如此,便不敢贸然去见他了。
万一,让表哥察觉到怎么办?万一表哥只是拿她当妹妹怎么办?
更别说,她身世不显,一向不被太皇太后放在眼中。
柴未樊轻轻闭眼,况且,还不知道姑母对此事的想法,她不能任性自私,让表哥难做,让姑母难做,先将这件事放下吧,等确定了他们的心思再说。
如此,直到启程回宫,她也不曾主动去探望皇上。
深夜,皇上将卫元洲这两天的总结和部署放下,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男子,虚弱地点头表示赞扬。
“你做的很好,这件事定不是意外,查肯定要查,但不能因此废了我们半年多的部署。”
卫元洲颔首,“臣就是如此想,他们纵然罪该万死,万死不辞,但圣上您此时正是用人之际,暂时不可发落,这些帐得等到秋闱之后再算。”
“嗯。”
许顺达端着碗药,身后跟着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轻轻走进来,小声道:“皇上,该喝药了。”
卫元洲看到,弯腰说:“皇上,您刚有所好转,这些事不急在一时,您当好生休养身体才是。”
皇上微阖眼,“朕知道。”
“那微臣先告退了。”
“去吧。”
卫元洲转身,大踏步走了。
许顺达将药端到皇上跟前,看着皇上一口将药闷掉,赶紧从托盘里拿出一小碟蜜饯,送到皇上跟前,皇上挥手,将碗放下,让那个小太监退下。
许顺达只好把蜜饯放回去,转眼恭顺心疼地看着他,说:“皇上,您早些休息吧,明早还要启程回宫呢。”
皇上盯着某处出神,没搭理他,室内灯火缭绕,烛影忽高忽低,映在帐上的影子仿佛翩翩起舞的蝴蝶,摇曳动荡又妖娆,外面寒风顺着地面席卷而过,擦起沙石豆粒嘘嘘作响,室内却一片静谧,只有皇上靠在床边凝滞的身影,遥远又寂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好似刚睡醒,带着些生病的孱弱无力。
“你说,柴姑娘在朕昏迷不醒时,不顾太后的旨意,偷跑进来探望过朕。”
许顺达眯着眼笑,“可不是嘛,当时太后娘娘还要惩罚柴姑娘,是卫世子拦住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见姑娘对您一片至诚,所以特意下令允许姑娘来探望您。”
他语气雀跃又高兴,是真高兴柴未樊这样在乎皇上。
皇上眼神微软,仿佛看到了她坐在床前,对着他无助呼喊的模样。
只是,这片柔软不过片刻就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种灼心的痛苦,他闭上眼,眉梢紧紧拧在一起,痛意一闪而逝,若她真的如此在意他,为何他醒来一天了,她都没来看望他,难道这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这么久,她从不曾动容?
许顺达看着皇上不显愉悦,反而透着点痛苦的面庞,立即收起那点雀跃,心思一时惊跳不已,皇上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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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不过几日,柴未樊却觉得仿佛过了很多年,再次回到宫中,回到永和宫,她刚进去,便被惠太妃紧紧抱在怀里,哭喊道:“我的樊儿!”
泪水瞬间喷涌而出,这些天的担忧惧怕委屈难过与失落纠结踌躇痛苦全部化为泪水,完全冲垮了她内心的防线,她回抱住姑母,张着嘴无声呐喊。
“姑母。”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把身体里的泪水全部掏空,她始停下来,被姑母抱在怀里,神色怔怔,呆了似的。
惠太妃担忧极了,他们在外面受伤,皇上伤重昏迷的消息传到宫里,她一度昏厥两三次,这些天就没睡过觉,只要一睡着,就梦见悉儿脸色苍白,失了气息躺在床上,樊儿全身是血,满眼惊恐地伏在地上,无数次被惊醒,然后整夜整夜地抄佛经,对着佛像烧香念经,恨不得立即将这条命献出去,只愿她的悉儿,樊儿好好的。
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只是怎么瞧着不对劲,惠太妃心跟被人生生撕裂一样,强忍住泪水哄她,“樊儿,别怕,一切都过去了,你表哥也好好的,一切都好好的。”
柴未樊眼珠动了动,看见为她担忧,鬓边凭空生出两条白线的姑母,心猛地一震,“姑母……”
“我儿,姑母在这里,你想说什么,都告诉姑母。”
柴未樊盯着她半晌,缓缓笑出来,“没事,我只是见到姑母,太高兴了,我好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您了。”
惠太妃捶着她,“胡说八道,你定会长命百岁,无处生忧,日后可不许说这种混账话。”
柴未樊轻轻抱住她,轻轻应道,“嗯,姑母说的对,我们都会好好的。”
惠太妃看过她的伤口,亲自给她上过药,又亲自喂她用过炖鸡汤后,才带着董嬷嬷风风火火地朝紫宸殿走去。
待惠太妃离开,早就忍不住的盛盏和听芙立即扑上前,紧紧抱住她,痛哭出声,“姑娘!”
柴未樊已经调节好心情,此时不由得劝她们,“姑娘我没事,你们不是看到了?不要哭了,啊。”
盛盏哭道:“若姑娘有什么事,奴婢立即自裁随去。”
柴未樊轻轻拍着她,笑:“净说胡话。”
回到宫中,皇上终于可以安心养伤,以及处理春猎受伤的事,这件事肯定不是意外,只是罪魁祸首究竟是谁,暂时还没个名目,宁王负责这件事,只查到了被掩埋的造成野兽狂化的药粉,然后前晚有个伙食火工没当值,但是找到他时,他已经死了,是被野兽咬死的,线索至此中断。
宁王身子本就不好,在风雪中奔波了两天,竟然病了,太皇太后心疼,立即让他放下这件事,交给别人去办,事情转而接到了卫元洲手里。
宁王仁慈,卫元洲却是雷霆手段,这件事又导致天家震怒,一时之间,京城人人自危,屏气吞声,热闹不再。
皇上在紫宸殿养伤,柴未樊在永和宫养伤,温太嫔和陈太妃都亲自来看过她,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虽没有亲自来,却各都有赏赐过来,至于姑母,一天中总要去紫宸殿坐会,其余时间就是守着她,这次的事情,真把她吓坏了。
如此过了五六天,刺杀皇上那事还没个准信,洹河公主却来到了她的寝宫。
这几日,她断断续续会过来陪会她,只是今天她心情却明显不好。
柴未樊正被逼着喝猪蹄汤,愁眉苦脸,哀哀自叹,看见她过来,急忙拉着她钻进书房。
“邓姑姑这几日每□□我喝那个猪蹄汤,我都快吐了,我总算明白表哥对于董嬷嬷汤的感觉了。”
提到皇上,她愣了一下,又立即甩甩头,将关于他的年头念去,看向洹河公主,却观她神不思蜀,精神萎靡。
疑惑,“怎么了。福朵?”
洹河公主抬起头,表情平静,“樊儿,我大兄准备回去了。”
柴未樊愣住,半晌,她艰难张嘴,“回去你家乡吗?”
“嗯,”洹河公主平静笑笑,“只是这些日子贵朝天子遇刺,估计他会被好生盘问一番,但是我们一向忠于贵□□,最后,皇上应当会放行的,你说我该给他们准备些什么,我第一次离开大兄,此后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我当然要好好为他收拾行李,来到你们这里,我听到很多传说,听说家乡的土地有灵,无论你去哪里,只要带上一把家乡的泥土,便好像一直待在父母身边,未曾远离,我这次来得急,也没有带,过后我想念他们,只能遥望我家乡的方向了,不过他们明年肯定还会再来朝贡,我可以让我大兄明年带些泥土过来……”
絮絮叨叨,偏偏神情格外平静,甚至有些麻木了。
柴未樊心疼,攥住她的手,呢喃,“福朵。”
洹河公主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