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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宁长公主-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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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神色越发阴沉。楚弈那个莽夫,帮了赵乐君不说,还在这事情上赚足帝王的便宜,和太尉吵了两天反倒得了帝王垂怜,将一年的军饷先哄到手了。
  他知道自己以前太小看他了,居然还给帝王套了个苦肉计。
  现成的五千石粮食到手,虽然不算多,但也够楚弈在有战事时坚持一两个月。
  他离开皇宫时心情还算不错,归家后让手下的精兵分出一队,跟着粮食走,自己则带十来人先赶到上郡。
  楚老夫人闻信来见儿子,两眼泪汪汪。
  “我儿一定要保重,刀剑无眼。”
  楚弈原本想说两句宽慰老母亲的话,不想就看到穿着素净的吴莲娘站在门外,宽慰的话就变作淡淡一个是字。
  楚老夫人看出儿子的冷淡,懊恼地回头瞟了眼侄女,就不该心软把她带过来的。
  然而楚弈没有那么多功夫来管老母亲悔不悔,下了逐客令:“儿子还有军务要安排,就不多留娘了。”
  楚老夫人自然也不敢勉强留下,转身出了儿子的住处,就朝吴莲娘骂道:“没用的东西!”
  把怒意转嫁到侄女身上,狠狠瞪了她一眼。
  吴莲娘委屈得眼都红了,但只能伏低做小。她知道自己得了楚弈的嫌弃,现在唯有巴结好楚老夫人才能有好日子过,她强忍着委屈,去拉楚老夫人的袖子说道:“娘,你不是说要给表哥再说亲的,我们改天请了那些夫人来聚聚,好风声放出去啊。”
  楚老夫人闻言,脸色总算好看一些,冷声说:“你说你负责厨下,要是招待不好,拿你试问!”
  说罢,把她一人甩在那里,带着仆妇使女扬长而去。
  吴莲娘孤零零站在原地良久,朝楚老夫人离去的方向露出一个浅笑,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才去追赶。
  楚弈在母亲走后,就静静坐在廊下,看着渐渐被霞光笼罩的院子。
  院墙边上有着几株迎春花,正开得姹紫嫣红一片,角落种着的芭蕉也油绿碧翠,整个院子都是生机勃勃的春景。
  他想起了这些花花草草都是赵乐君在打理的。
  她平时很安静,不是坐在桌案边绘图,就是在花池边蹲着。也不嫌弃泥土弄脏手,自己松土除草,夏天时把脸颊都晒得通红,但会对着它们绽放明艳的笑容。
  仿佛在照顾孩子一样细心,他当时也想过,如若两人有了孩子,她肯定是位温柔细心的好母亲。姬家那个孩子,不也是她一手带大的,还有太子……
  楚弈想得出神,眼前的春景慢慢被夜幕淹没,心情也一点一点跟着沉下去,怎么也到不了底。
  ——她如今是怀有孩子了,别人的。
  然而,楚弈还是不受控制再一次来到她床前。
  他跟夜色一体,悄无声息地凝视着那片垂落的纱帐。里面的女子在沉睡,身形陷在锦被里,微微隆起,呼吸轻柔绵长。
  这个屋子也不似他如今屋子里的死气沉沉,这里都沾染着她的气息,曾经他身边也都是这种淡淡的馨香。
  楚弈慢慢靠近床榻,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等近了,弯腰去撩起那片帐子。屋内没有光亮,她沉睡的容颜模糊不清,他小心翼翼倾身,终于在靠近中看清她精致的眉眼。
  很快,他又站直起身,视线在她还看不出端倪的肚腹之处打转,眼里贪恋又缱绻的神色被冷淡替代,利落转身离开。
  次日,楚弈在城门开了后就带着属下出城,收拾好的那些舆图用羊皮袋装好,绑到马身上。
  他一路马不停蹄,等过了密集的村子,眼前变得开阔,满片翠绿的山间小道却是有一戴着斗笠的男子拦了他去路。
  属下们纷纷拔剑,拦路人此时掀开斗笠,露出楚弈所熟悉的面容来。
  那人是赵乐君身边的窦正旭。
  窦正旭见他认出自己,快步走过来。楚弈抬手示意属下收起刀剑,沉默地看着窦正旭递上一封信,迟疑片刻当着他面拆开。
  上面字迹娟秀,写着替太子谢过。
  是赵乐君的字。
  赵乐君也猜到到了他是在帮她拖延时间,可短短六个字,让两人的关系如同山水各一方,界限分明。
  她替太子谢过……楚弈嗤笑一声,直接把信撕了。
  他本也该帮太子,没有想过要她一个谢字!
  窦正旭看着他把信撕了,只是皱了皱眉,就准备让道让他离开。他守了半晚,任务已经完成。
  楚弈重新勒紧缰绳,在扬起鞭的时候,又突然侧头朝窦正旭看去,说:“转告公主,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也该保重自己。”
  窦正旭一双眼慢慢睁大,他在说什么?!
  公主……怀了孩子?
  谁的?
  他想问,楚弈已经清叱一声,纵马从他身侧窜了出去,身影很快化作一个黑点消失。
  **
  “……怀了孩子?!”
  赵乐君听到窦正旭带到的话,以为自己听错了。
  连银锦也傻愣愣地瞅她。
  窦正旭认真地说:“楚将军确实是这么说的。”
  她怀了谁的孩子?!
  赵乐君略一思索,忽地笑了,气的!
  敢情楚弈以为她怀了连云的骨肉?
  当下就把他第二回闯进来时的种种怪异举动都联系了起来。
  他那次来时神色激动,对她亲昵的搂抱,完全没有初次误会离开时的怒意。可是转脸他就暴怒,当时……他还摸了她肚子。
  他离家三个多月,她肚腹平平,所以,他是认为她怀了连云的孩子。然后才失去理智一样,气到恨不得一口生吞了她!
  他……他怎么就能误会到这上面去。她要是怀了孩子,能在帝王寝殿外一站一个时辰?他当时不是就在大殿里?!
  他脑子被狗吃了吗?
  还是在他心里,她就浪荡轻贱到如此,无名无分便与人苟且!
  赵乐君为他再次出手相助的感激荡然无存,气得脸色泛青,整个人都在发抖。
  银锦发现她神色不对,担忧地上前去搀扶她,转头就要让人去请医士。
  赵乐君却伸手紧紧握住她的胳膊,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窦副将,你去告诉楚弈,欠我的银子,中秋前还清,可拿粮食相抵!”
  不出这口气,她必定要被活活给憋死过去!
  当夜,在外露宿的楚弈就再见到窦正旭。
  窦正旭木着脸说:“公主让我转告将军,将军欠的银子,务必在中秋前还清,可以那粮食相抵。”
  楚弈以为自己没睡醒,做梦了,茫然了片刻反应过来,狠狠地磨后牙槽:“赵乐君她疯了吗?!要我用军饷来抵债?!”
  帝王答应他中秋前把粮食送到,赵乐君转头就告诉他可以用粮食抵债,连时间都卡在那个节骨眼。不就是知道他现在匀不出银钱,逼他拿出军粮。
  这个女人到底讲理不讲理!他还在得知她处境艰难后犯贱,一而再损坏自己的利益去帮她!
  窦正旭对上他快要冒火的双眼,心里想,疯的人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赵乐君:我就没有见过往自己头上卡绿帽,卡得那么坚定的!
  楚弈:现在你开眼界了吧!


第15章 
  赵乐君闹明白楚弈对自己的误会,顾不上多生气,就专注在汝南和南阳一事上。
  闵家参霍廷和南阳王要反,其实就是在泼脏水,来引起帝王重视。
  在闵家告御状的折子刚到第二日,霍廷和南阳王陈情的折子也紧跟着送了过来。
  霍廷怒斥闵家先倒打一把,说那么多的铁矿他们劫了,运送也会引人注意,近来南阳连商队都没有路过,怎么押送他们的铁!
  与帝王说分明是闵家记恨在先,自导自演,还反过来真劫了他霍廷的铁。有一路追踪的车轮痕迹为证,还在半路就找到了闵家来不及运走的铁。
  被牵连的南阳王更加无辜,满折子呜呼哀哉,要是在帝王跟前,肯定得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
  两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帝王为此一时也理不清这官司。
  他本就多疑,对武将最近忍耐度越来越低,最终还是派了心腹先去南阳,要暗中查南阳王有无反心。
  赵乐君监视着朝中动向,耐性等待事情慢慢发酵,现在还只是两家问题,不能上升到她想要的世家和武将对立。
  在事发后的第三日,各世家还没有什么反应,多日不见的连云倒是暗中来了长公主府。
  他做了书生打扮,一袭月牙白的袍子,用一支木簪子固定发髻,儒雅温润。坐下后顾不上喝茶润嗓子,就先要给她号脉。
  他空手而来,用自己的一方青色手绢垫在她腕下,随后盯着她片刻说道:“怎么又动肝火。”
  赵乐君没有回答,倒是问起了他一件事:“上回你让银锦给你拿了两味药,是用作安胎?”
  连云闻言心中一动,大约猜到楚弈对她误会的事情浮出水面,疑到自己身上来了。
  他面上神色如常,微笑道:“是安胎用不假。”
  她眉头微微皱起。连云见着,不急不缓继续说:“是给我二嫂嫂用的。她有孕两个月,胎相不稳,还见了血。”
  他是解释,却只有三言两语,并未说太多。
  赵乐君对他的怀疑反倒就此消去大半。
  如若他有心,定然会更详细说明的。
  下刻,连云就状似不解,问她怎么说起此事。
  赵乐君也不遮掩,把楚弈误会的事说来,连云摇头失笑:“所以你疑心我了。”似乎还不满,按着她脉搏的手指用了用力。
  她抿抿唇,要缩回手,却不想被他轻轻握住,在她诧异中凝视着她说:“君君,你是知道的,我心里一直都有你。先前是我让你等了太久,是我连云负了你,如今换我等待,不管一年十年我亦愿意等。”
  赵乐君未曾想到他会突然间表白心迹,还是这样赤|裸裸。
  她有瞬间的慌乱,又要收回手,他倒也松开了,方才清晰又坚定的声音变得低哑:“我知道你现在还有许多顾虑,我……只求,你别太过绝情,给个机会罢了。”
  他待她的心意一直未曾改变,是他先错过了她,此话无一丝作假。说到最后,胸腔发闷,满腔爱意被压抑着,克制着,满嘴苦涩。
  他们有过最美好的时光,可惜他少年意气,再归来物是人非,他满身才学、立于高位亦无法弥补遗憾。
  赵乐君用袖子遮住了收回的手,被他握过的那片肌肤微微发烫,让她思绪一时纷乱,长长的睫毛低垂,遮盖着眼眸。
  连云见她不言语,也不追问逼迫,而是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两口,压下激涌的情绪。
  “连云,洛城贵女千百,我……”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他打断了她的话。
  她无非就是想说她嫁过人,与他已经不相配。然,换在她立场,是他亲手将她推离了,他才是那个不配的。
  赵乐君被他堵了话,再度无言。
  当时的少年郎鲜衣怒马,几乎陪伴了她整个少女时期,那时,她心中都烙着他的身影。后来……她心头涌起些许的涩意,她为人妻,两人终究是错过了。
  可错过了便是错过,即便前缘再续,一切都不一样了。
  “——是我错了,不该这种时候跟你说这些。”
  在她思绪逐渐清明的时候,连云却是先退了回去,朝她笑得歉意。赵乐君抬头,在他把姿态放到最低的笑容中,最后想说的话也就开不了口。
  连云过后仍旧跟以往一样,给她调整药方,笑着说一些朝中事,还有陈后突然组织的一事。
  “陈后说开春风光正好,要带宫妃和贵女到马场去跑马,估计到时还会喊上你。”
  仿佛就没有说过先前那些话一样从容。
  赵乐君也听说此事,虽然不知道陈后在这节骨眼举办这样的活动有什么打算,但若是邀请她,她定然是会去的。
  连云之后也没有多逗留,还是看着她喝了药就离开。
  等人走后,赵乐君含着去苦味的梅子,幽幽叹息一声,喊了窦正旭问魏冲的消息。
  而此时被她记挂着的魏冲正在汝南一处密林,奴役着谢星一众。
  自打‘俘虏’了那么些苦力,他就把累活粗活都丢给了谢星,还扒了他们的上衣,防止逃跑。
  闵家找不到被劫去的铁,其实都被他直接就地埋在山边,伪造了些车轮印子往南阳去。南阳那边的铁则是故意让霍廷寻到,不然两家怎么起摩擦。
  那日,谢星就那么苦哈哈给他挖了整晚的坑,累得别说逃跑了,连着缓了三四天才缓过劲来。然而才有了精神准备策划逃跑,又被魏冲从南阳带回汝南先前劫矿的地点,让他领着人再把铁给刨出来。
  谢星憋得脸色铁青,最终在魏冲的长剑下屈服,拿着就地取材的木棍,开始刨铁。
  “魏公子,公主不是说让放了他们?”士兵也看不过去了,悄悄地提醒。
  魏冲望着愤愤挖坑的少年,弯着眼笑:“公主是让放了,但没有规定何时放。我用完他们自然就放了。”
  士兵一阵无语,好像是这样没错。
  可怜的谢星就被逼着又挖了一晚上的坑,然后还得按照魏冲的吩咐,带着士兵把铁全部从山上滚到下边的官道上。
  等到做完这些,魏冲终于把他们的武器和衣服都还了,蹲下身拍了拍快要累晕过去的谢星:“好歹先前是有交情的,哥哥就发发好心。你们别歇太久了,一会闵家和暗中藏着的霍廷的人多半要给引来,你最好现在能跑多远跑多远。”
  说罢,自己带着人先扬长而去。
  谢星知道他说的是真的,真是被他整得快哭了,穿好衣裳,带着自己的人几乎是爬着走的。
  等到他脱离了危险,重新回到洛城已经过了七八日,听到楚弈居然回了上郡,又马不停蹄追着义兄去了。
  再见到楚弈,谢星惭愧的跪倒在义兄跟前,在沙场上受重伤都不曾哼一声的少年,在义兄跟前哭了个撕心裂肺。
  楚弈见他憋屈成这样,心疼又想笑,对那个妖孽一般的魏冲恨得牙痒痒。
  等谢星哭痛快了,他就带着人来到军营外那个土坡上,一人一坛酒,遥望着戈壁对饮。
  谢星觉得自己不但丢了脸,还累得义兄也把脸都丢干净了,喝酒的时候闷闷不乐,没怎么作声。
  楚弈自此回了上郡,也不太爱说话,两人沉默喝了大半坛子。谢星才收拾好心情,想说话,却是先打了哭嗝,又是憋得一阵脸红。
  “你少接触那些心思狡诈的人,这回遇到魏冲不是什么坏事,大丈夫不惧胯|下辱,往后你再狠狠还回去。”
  楚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安慰他。
  谢星重重点头,也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想起离开洛城时的那些事,问道:“阿兄,公主是怀上孩子了吗,你上回也没有说怎么回事。”
  楚弈神色一顿,没有答话。
  谢星见他这样,琢磨琢磨,觉得可能是自己猜错了,不然阿兄不该不高兴,那天还喝了一晚闷酒。
  就暗暗后悔问这事,遂说起在洛城短暂停顿时听到的趣事:“阿兄,洛城如今春暖,贵女们都纷纷骑马出城游春。陈后也带着宫妃到马场跑马,听说当日给了彩头,是长公主得了,一人硬生生把全场都压了下去……”
  说着说着,又到了赵乐君身上,谢星忙懊恼的闭上嘴,悻悻去看义兄的神色。
  楚弈果然是冷着脸,淡淡地说:“哦,得了就得了。她在军中也不少时间,骑术了得,不是一般人能比……”
  说着,突然又停顿在那里,一双眺望远方的黑眸惊疑不定。
  赵乐君去了跑马……得了彩头。
  她怀着身孕,先前还用保胎的药,怎么敢去跑马!!
  她疯了吗?!
  吹过他耳边的风呼呼的,伴随着他越深思,就跳动得越快的心跳声。
  咚、咚、咚……让他呼吸都停滞在那里。
  谢星此时不敢再多说话了,怕自己这张嘴再说出什么不讨喜的事情来。
  楚弈却是转头,在自己的猜想中,连表情都变得有些扭曲,一字一字地说:“你再给说我一次洛城跑马的事!”


第16章 
  太阳落下后的上郡风声呼啸,楚弈听着营帐在风中的声响,眸光闪动不定。
  谢星所说的每一个字在脑海不断徘徊,将他记忆拆分出许多片段,又慢慢在思考中整合,让他捋清了前因后果——
  他娘的中计了!
  谢星探得银锦去抓药的时候,连云当时就在长公主府。
  他当时被喜悦冲昏了头,根本没有多想,在欢喜过后是误以为的背叛,羞辱感犹如海啸山崩朝他压来。
  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可言。
  楚弈这一刻不知道该羞恼还该扇自己一耳光。居然被连云轻而易举算计,被男人所谓的自尊牵绊,让他甚至不愿意去从赵乐君嘴里确定就认定怀孕一事。
  真相大白,他心里却没有一点儿欢喜或是轻松。
  他误会赵乐君至此,在离开前还将话放了出去,她必然是猜到自己误会,所以才气愤到让窦正旭又追过来,逼他拿粮食抵那些欠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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