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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人-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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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如今只想和这个女人之间,有一种简单极致的关系。什么三年夫妻情分,什么赌书泼茶香的时光,通通都抛了。
  他不过想见到她,见到那个除去九瞿冠,被所谓“家国天下”抛弃,飘零如叶的纪姜。至于之后,是杀了她,还是丢掉她,这都是后话。
  “今年的正月如何消?过了初十,妾去还是去接意然过来吧。”
  这一年的雪特别大,陆以芳喜欢雪,就在西桐堂的门上挂了一张竹篾编制的遮雪帘子,平日里无风,都将里头的暖帐子悬起来,任凭外面的雪光一道一道地落进来。此时她正在遮雪帘后坐着,膝盖上放着一篮白芍。她头埋地很低,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地翻寻着白芍中的砂砾子。
  听宋简没有回应,她抬头朝博古架子后面瞧了一眼。宋简正拿着新入的鸡血石方印在看,她便没有再提刚才的话。
  “爷之前不是说上一批的昌华血石好吗?这是新送来的那堆毛石雕的,今儿怎么看得起了。”
  她习惯顺着宋简的喜好说话,即便她不甚懂这些金石之物,有什么高下之分。
  宋简将手中的方印移了一个方向,外头透进来的那片雪光将好通透印石全身。
  “你今儿这个光好,石纹血丝服冷光。好看。”
  陆以芳笑了笑,手上的活路并没有停,“是吗?那可真好。”
  一阵风起来,将竹篾的遮雪帘子吹得哗哗作响。陆以芳忙放下膝上的药篮,站起身来。她知道宋简的腿疾,极惧寒风。于是伸手将暖帘放了下来。然后饶过博古架,走到他身边,“今儿吃狗肉锅子,辛奴办铜鼎去了,妾捡了些白芍起来,晚些一并闷上,滚滚地吃下去才好。”
  她在宫里做女官很久,知道什么话应该说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人听进去,又不至于反感。白芍这味药对宋简的腿疾有益,从她嫁给宋简起,她就日日都在挑拣,但是她从不会在宋简面前提这味药的功效。
  宋简将手中的印石放回笔架旁。又侧头看了一眼陆以芳放在门前的药篮。
  “都快忘了,明日立春了。”
  “是啊……”
  她也听出了这句话背后隐藏的那个女人,但她仍然什么都没有问。慢慢蹲下身,亲手去添他脚边的炭火炉子,新炭入火,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她声音淡淡地,玲珑心有千千结,每一节都在关照宋简的情绪。
  “爷不爱办年事,年下,咱们这里也闲。不过,陈氏她们毕竟年轻,又是新人,正月里不操办也就罢了,到得寻些耍事与她们,要不过了初十,妾去把意然妹妹接过来,我们凑几局叶子牌。爷就出银子管输赢,我们自个乐。”
  她又提了将才的话。
  “杨庆怀府上,有这个规矩吗?”
  他说的杨庆怀是青州知府,虽然也是地方上的大吏,但犹豫藩王府势大,根本不可能让地方上的官员去施展拳脚,陆佳这个人,虽然耿直忠良,为人却很强势,两任青州知府再任时都与他不对付,常常闹得鸡飞狗跳,直到朝廷遣来杨庆怀这个草包。
  杨庆怀是嘉峪守将杨博的弟弟,身上到也有举人的功名,借着家族的荫蔽辗转四川西北江南做了好几任官,在西北的时候,认识了在哥哥军中为妓的宋意然,露水情缘,后来尽如干柴烈火一般烧起来了。但他是名门之后,家中妻妾无论如何也不能有贱籍出身的女人,于是杨庆怀一直都把宋意然放在外头养着。
  后来,他升任青州知府,宋意然与宋简也跟着他一道过来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宋简的贵人。
  “去年也是这么行事的,不肖管他们知府府上有什么规矩,意然是爷的家人,为了不委屈她,我们来定规矩也是一样的,再说,在年节里头,杨知府也是出不来的。”
  陆以芳添完最后一块炭,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手。
  “她身子不好,在她那处请医用药,难免又有些不中听的话传出去,不如到咱们这边来,好生请个大夫来瞧瞧,吃几幅药。”
  宋意然是他的同胞妹妹,当初为了能保住他的双腿,在如狼似虎的男人堆里糟蹋尽了身子。或者也可以这样说,他的这双腿,是宋意然用一生的名节,一生的幸福换给他的。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逼杨庆怀给她名分。这就是政治,以及政治中的女人。
  他想着,就有些不快。随口应道:“好,你安排吧。”
  二人正说话,小厮进来说:“外头有人找爷。”
  陆以芳道:“今儿,玲珑斋的范掌柜是说过要来给爷送毛石。”说着,她问了一句:“外头,雪还大吗?”
  那小厮道:“大得很,下得跟鹅毛似的。”
  陆以芳犹豫了一下,“爷还去看吗?”
  宋简没有说话,小厮却有些迟疑,“爷,夫人,来的好像不是范掌柜。是个年轻人,我们问他来寻爷做什么,他也不说,只说他姓顾,从什么……什么山过来的。”
  宋简短促笑了一声,“顾有悔啊。”
  陆以芳也听过这个人名字,“他不是顾仲濂的独子吗?听说去了山中就再也没有回来,怎么突然来青州了。”
  宋简扬了扬下巴,“带他进来。”
  那小厮得出去传话,很快又满脸愁容地回来了。
  “爷,那位小爷嚣张得很,我说爷请他进去,他却不进来,非要爷出去见他,张管事看不过,说我们爷是什么样的人物,怎么能听他的摆布,谁知道他在外头发起狠来,差点没把张管事的耳朵削掉了。”
  陆以芳将要起身,却被宋简按住了。他顺势借里站起身来。
  “你坐着,我去见他。”
  陆以芳还要说什么,他却已经从书案后面走了出来,一面走一面道:“无事,就几步路,走得。”


第7章 杖刑
  外面顾有悔正拎着张管事的后领子口,将人往门口的石头狮子上顶,张管事人很矮,被顾有悔这样拎着脚就挨不到地了,手在空中无助地乱抓。模样十分狼狈。
  其他小厮都见了他之前的气焰,谁都不敢上去拉,只好将二人围在中间。正在僵持,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众人回头,雪大得迷人眼,映着朱红色的门,如玉屑一般。宋简立在门前,青白色的直缀鼓于穿门而过的雪风中。
  顾有悔有两年没再见过宋简。从前他们都是士大夫阶层出生,父亲又一样是文豪大儒,大齐士子们的一代精神领袖。少年相识,有过那么几回深夜对饮的畅谈。彼此都曾在对方眼中看到过出仕报国的志向,只是没想到,后来一个进了山,做了个吊儿郎当的修行者,一个被灭了满门,拿起刀斧,砍向了曾经的主子。倒是谁不堪开口谈人生二字。
  “宋简,宋大人,好大的架子。”
  顾有悔松开手,张管事贴着石头狮子,一屁股滑坐在地上,又连忙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跑到宋简身边。
  “爷啊,要不要知会官府?”
  “不用,你们都回去。”
  张管事不放心,“这使不得,咱们得跟着爷,来者不善啊。”
  宋简声音不大,淡淡地重复了两个字:“回去。”
  众人都知道他的性子与脾气,见他隐隐变了脸色,不敢再说,愤愤不平退到了门后面。
  宋简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石阶下面。
  “你来青州找我,为何事,该不会是来和我叙旧吧。”
  他话还没有说完。顾有悔将手中的剑往肩膀一架,“宋简,要叙旧等明日,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要那什么公主的命。”
  宋简有些差异地笑了一声。他这急红眼的模样,竟是为了纪姜。
  “怎么,你看见她了?”
  顾有悔跨上前一步,“青州府衙门,她要被当众行杖刑了!”
  ***
  纪姜是在青州城门前被衙役锁走的。当时顾有悔手中的剑已出鞘,又被她强摁了回去。她虽然不甚明白江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也搞不太清楚,芙蓉玉扳指的来历,以及顾有悔所谓“你的命,就是我的命”的执念究竟从何而来,但她清楚,单打独斗的侠客一定架不住城门守卫的几十把刀。
  不过,逃还是可以的。
  于是她把手中藏着圣旨的包袱塞到顾有悔手中,及时推了他一把,“赶紧走。”
  在纪姜眼中,这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不是劫,而是宋简亲手还给她的报应。因此,本来也完全没有必要把顾有悔这个愣头青给拽进来。
  大齐的户籍管理制度之严苛由来已久,在宋子鸣出任首富期间更是达到了顶风,造黄册,持户帖,出入州县,必须有官府出具的路引,否则都将被视为流民而受拘禁和杖刑。
  而在青州与帝京剑拔弩张的当下,像她这样既拿不出户贴,也拿不出路引的女人,自然更容易挑起官府敏感的神经。
  但是,东厂的人既然在长山动过手,那青州府也绝不安全。因此,她并不敢直接说出自己的身份,至少在见到宋简之前不能说。
  所以,这真是残忍又滴水不漏,他要把当年在文华殿上的那场廷杖还给她,还要给她一个实实在在无可辩驳的罪名。让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咬着牙,捱过去。
  青州知府杨庆怀是个懒得问事的人。这边又接近除夕的大日子。守城士兵把流民们拿了来,他也懒怠得升堂,胡乱问了几句,发现各有各的来处,有些是南边一路逃荒过来的,有些又是奔商业生计的,还有些行脚卖艺讨生活的,繁杂得很,惹得他脑仁正疼,宋意然那边又使用人来请他去吃汤锅子,杨庆怀懒得一个一个去考虑,索性一刀全切:“都架到府门外头,剥了衣当众打四十大板。责令其返乡,逃荒的给个恩典,哪家老爷看得上,就给他们带回去附籍。”
  衙役知道老爷要去美人乡,本不好多说什么,但因为其中有一个纪姜,毕竟是个女人,牵扯到风化问题,想了想,还是多嘴了一句:“老爷,其中有一个女人,四十大板,拿捏不好,恐怕会出人命。”
  杨庆怀喜欢女人,也十分懂女人,像这种流落在异乡的女人,身上没个什么艺技,几乎是活不下来的。一听衙役说有女人,心里头便猜是打花鼓唱小曲儿的卖艺女,一下子来了兴致。
  “长得好看吗?”
  这让衙役怎么说呢?杨庆怀若真是在这里被个女人绊住,宋意然那里一定会把他抓去剥皮。
  “好看,是好看……但比起老爷您的宋夫人,还是……诶,差了那么一丁点。老爷,夫人有使人来催了。”
  杨庆怀的兴致来得快,散得也快。宋意然是她从烽火地带回来的女人,那份耀人眼目的风情啊,被黄沙和鲜血淘得妙不可言,肢体软得像蛇,心又狠得像刀,让杨庆怀欲罢不能,也对,这世上哪里还能有比宋意然更妙的女人呢。
  于是他站起身,摆摆手,“罢了罢了,去跟她说老爷我现在就过去,至于那个女人,你们不知道松点手劲儿啊,死了不打紧,但老爷这里麻烦。”
  他从衙门后面,骑马扬鞭地出去了。
  衙门前头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人都有猎奇的心,尤其是在这个多少有些动荡的年代,但凡衣得绫罗,食得肉糜的百姓,除了自己家里一亩三分田的事之外,就爱看这些官府杀人头,衙门前打板子的事。
  市井当中的人们,羞耻是曝露于外,甚至可以拿来谈论,这和宫廷有本质的不同,贵族的脸面绝不能失在奴仆的面前,纪姜记得,就算当年宋子鸣盛气凌人,斥责皇帝之前,也得跪在先帝面前先端端正正地磕三个头,把罪请了,先帝恕过之后,才能开口。
  这纵然是个形式,却代表着皇家的尊严与皇权的至高无上。
  宋简要从她身上拿走的,也正是这样东西。纪姜明白这一点,心里反而坦然起来。
  “诶,明日就立春了。”
  跪在她身旁候刑的一个卖艺跑江湖的男子幽幽地说了一句,包括纪姜在内的所有人都浑身颤了颤。
  “是啊,挨过这一顿,去哪里将养着好呢。”
  另一个人愁眉苦脸地仰起头。
  雪大得很,他们跪着的前面是一片白茫茫的空地,后面却已经被前来看热闹得人踩得泥泞不堪了。纪姜害怕脏,自幼容不得一丝灰尘,此时却也只能挪了跪得麻木的膝盖,尽可能地把身子往前头靠。
  她是在场中唯一的女人,又气质卓绝,单薄的衣衫勾勒出窈窕的身段,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她身上,议论纷纷不说,甚至有人企图动手动脚地去撩拨她。一道候刑的男人们同情他,纷纷挪开,在中间留出个位置“姑娘,你往这边来。”
  她还没来得及动,后头人喧闹起来。
  纪姜抬起头,见朱红色的衙门大门已经打开,里面的人提着毛竹板子和春凳子出来,在门前的空地上一子摆开。
  那毛竹板子大约三寸来宽,一寸来厚,上端涂着红漆。
  懂行的人知道,这种尺寸的刑具重在威慑罪人,震慑乡里,疼是疼,但倒不至于是要人命的东西。
  衙役们摆好了场子,就来挨个架人。
  候刑的人知道迟早都要吃这一顿的,大都没有脾气,被衙役们架起来摁到刑凳上伏好,手脚都上了绑绳,不出半盏茶的时间,十几个人就都动弹不得了。下身褪得只剩亵裤。纪姜的身子,从来没有被除了宋简以外的男人碰过。此时她有口不能言,只能拼命地咬住嘴唇,把心里的羞和怒往喉咙里吞。
  为首的衙役挥了挥手。衙役们上前搁棍。
  冰冷的毛竹板虽然不曾直接接触到皮肤,但那种压迫感还是令在场所有的人都两股战战。看热闹的人群开始起哄,目光再一次集中到纪姜修长的腿上。纪姜将头深埋于臂中,抿紧唇口。思绪却回到了三年前的文华殿上。
  宋简也是这样被捆缚在文华殿的刑凳上。纪姜背身站在文华殿外,殿中浓厚的血腥味陪着宫廷里焚烧的瑞脑香一道散出来,不断地往她的鼻中灌。她知道宋子鸣必死,知道许太后要扯尽宋家文华精贵的世家外衣,知道那百十来杖要破的不是宋简的皮,而是他身为权臣之后,身为文化世家之后的尊严。
  那也是第一次,纪姜听到宋简惨烈的痛哭之声,从最初的隐忍,到四十杖时目睹宋子鸣惨死之后的崩溃哭喊,在最后那几杖……喉咙干哑,只能从肺管中发出的那几个怨毒无比的声音……背叛,抛弃,□□。
  每一个都比身体发肤之痛更摧残人心。纪姜亲手毁了他。上殿替宋子鸣收尸的时候,她甚至不敢看宋简。年轻的男子遍体鳞伤地伏在刑凳上,周身如同氤氲着一圈淡淡地血雾,而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他曾经的尊严之上。


第8章 艳罪
  臀上一阵钝痛一下子把她从回忆里拽到了青州衙门前的雪地上。毫无准备。
  她眼前闪过一道金晃晃的光,喉咙里失了节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这声音瞬间点燃了周围看热闹的人,有人甚至鼓掌叫起来好来。
  人心的混沌在干净利落的雪地上被凸显出来,没有人同情她,也根本没有人在乎她是否有罪,香艳的热闹掩住了人们的眼耳口鼻,这和当年文华殿上肃穆沉寂的气氛迥然不同,却有相同的可悲之处。
  唱数的衙役高盛呼出了“一”,她顶得僵直的脊背还没来得及放松,第二杖又紧接着招呼了过来。纪姜抓紧了绑住手腕的余绳,却还是没能将痛呼全然吞进喉咙里,那从咽管中漏出的一声细弱又尖锐的声音灌入人耳,让恶俗不堪的人兴奋躁动起来。
  “诶诶……停停停……”
  一个衙役提着两桶水从府门里走出来。
  监刑的衙役回头看他,“怎么还这么麻烦。”
  那衙役放下水,解下腰间的葫瓢子,“什么麻烦,大人发的慈悲心你不捧给他们看咯?隔衣服打的,又是大冬天的,不过二十杖,他们的裤子就得碎了,瞧瞧那些粗麻烂棉的,沾到伤口上发成疮,不被打死,也被疼死了。赶紧的!”
  行刑的人极不情愿地放下刑杖,走过去舀水。
  冬日里,受刑的地方泼水到真不是为了折磨这些人,杨庆怀最怕麻烦,最好痛痛快快地打完,打发他们出青州地境最好,他可不想这些人伤处感染走不得。到时不光要留在牢里治伤,还不要银钱的供他们吃喝。赔本的买卖,他不想做。
  纪姜借着这个空档,勉强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伏在她旁边的男子侧过头来对她道:“姑娘啊,你叫也是要挨的,不叫也是要挨的。外头围着的那些人啊,脑子里都脏,根本不会理解你命苦,就想借着你这副好身子,逗自己的乐子,你可千万……忍住啊。”
  这算是同情她的肺腑之言。纪姜认认真真地听进了脑子里。
  和她生活的地方完全不一样,世俗是竭力张扬着艳俗光芒的地方,人们大多不经圣人的教化,菜米油盐充肠胃,吐出来也是扎扎实实的五谷糜腐之气,在优雅的香气都会湮灭于其中,她抗衡不了,但她绝不甘沉沦。
  一葫瓢冷水冷不丁地浇下来。
  天气实在太冷了,纪姜不禁打了一个机灵。
  行刑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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