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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那种低人一等的感觉却仍是挥之不去。
而此时在她这个儿媳妇面前,她竟重又有了那种自惭形秽之感,尤其让她心中嫉恨的是这姓周的丫头不但如那颖川太妃一般气度高华、仪态万方,她还比那沈氏、比自己都要年轻许多,年方二八,正是青春好年华,可是自己呢?
自己便是再往青春年少打扮,脸上敷了再多的米分,也仍旧掩不去时光一日一日在自己脸上碾出的痕迹,哪比得了这些年轻的女孩子们,看着那样的水灵鲜活,真是让人越看越是牙酸。
“你还不给我跪下!”金太妃见她说了这么多,周采薇只是垂头立在那里,便一拍桌子,怒喝道:“婆婆教训你,你竟然不跪下好生听着,还那么大刺刺的站在那里,莫不是觉着有王爷做你的靠山,就不把我这个当娘的放在眼里了?”
采薇略一踌躇,琢磨她若是在新婚第二天就大胆顶撞婆婆,能不能激得这位看她不顺眼的婆婆干脆给她一纸休书。
秦斐斜睨了她一眼,拿小指戳了戳她背道:“喂,想什么呢?没听见我娘说得话吗?还不快跪下给我娘赔罪!”
采薇听出他话里的威胁之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瞧这形势,她这膝盖今儿是又要受罪了。
她看看金太妃面前那光秃秃的地砖,也不奢望金太妃会给她个垫子垫着,提起裙摆,端端正正的跪下道:“儿媳知错了,还请太妃娘娘息怒!”
金太妃还待再训斥她几句,却被她儿子抢先道:“好了好了,既赔过了礼,赶紧快给我娘把茶敬了,把这该走的流程走完,本王还急着去找勇弟斗蛐蛐呢!”
杜嬷嬷一听这话,赶紧把捧在手上的茶盘递到采薇手上,朝她使个眼色,采薇会意,手捧茶盘,往事膝行两步,恭恭敬敬地道:“儿媳恭请太妃娘娘用茶!”
金太妃瞪了她儿子一眼,这小兔崽子,从来就喜欢跟她对着干,想这么轻易就让她喝了这媳妇茶,门都没有?
她看也不看那递到她眼前的茶盏一眼,只顾把玩着自已两手戴着的七、八个金指甲套,等摆足了架子,才开口道:“你这头一次给婆婆敬茶,怎么连个孝敬的东西都没有?”
这儿媳孝敬给婆婆的见面礼,采薇自然早有准备,她原本花了一个月的功夫细心给颖川太妃绣了个抹额,做了一个琴囊、香袋,还有一双冬鞋,等知道婆婆换了,采薇便也把东西换了,请她奶娘帮她重做了两样针线,她只在最后绣了几针,便算完事。
如今见婆婆茶还没喝一口,就先管自己要东西,便将茶盘又交回到杜嬷嬷手里,从奶娘手中接过另一个托盘,仍是毕恭毕敬的道:“这几样针线是儿媳亲手所做,还请太妃娘娘笑纳。”
金太妃一见那盘子里的不过是普通针线,先就没了兴致,再一看那抹额是鸦青色的,鞋子是藏蓝色,顿时就怒了。“你这是什么破烂针线,连个颜色都不会选,瞧瞧你这用得什么颜色,这般老气,让我怎么穿戴的出去?”
替自家姑娘绣了这两样针线的郭嬷嬷真是满心委屈,她选的这两样颜色那可是太妃这个年纪的妇人最常穿戴的,怎么到了这位太妃这儿就成了穿不出去的颜色了呢?
可等她再一细看这位金太妃的穿着打扮,顿时就说不出话了。
只见这位太妃娘娘,虽已年近四十,却仍是学那二八少女一般上穿桃红上袄,下着柳绿遥梗济杌捎滞溆窒赣殖さ牧睹迹车岸康冒装椎模揭踩镜煤煅扪薜模方鸩硬拥厥资危土派系男佣际且凰蠛煨寤ǖ母叩仔C髅魇前肜闲炷铮创虬绲酶鎏液炝痰哪昵崦廊硕频摹�
再看看身着一身红衣的自家姑娘,郭嬷嬷顿时觉得若是单论衣着打扮,这做婆婆的看上去倒比儿媳还要更“青春年少”许多!
她见这位硬是把自己往嫩了打扮的太妃先是不喝自家姑娘敬的媳妇茶,又嫌弃姑娘孝敬的东西,正在这儿着急。就见那太妃又开口说道:“你看看你,连这么些小事都做不好,这么年轻识浅,怎么掌家理事?我看这府里的中馈之权,就由金次妃来打理吧!”
这一下就连杜嬷嬷也变了脸色,见采薇仍是一副淡然的神色,正在焦急,那金太妃又抛下一句话来:“你的嫁妆单子斐儿拿给我看过了,那些田产倒也罢了,可是在正阳大街上的那间绸缎铺子经营起来,可是要费些心的,不然全让底下的掌柜伙计把银子给贪了去。”
“还有那另两间店面,与其租给别人来开铺子,倒不如咱们自己再开两个铺子,可见你于这些事情上是完全不会打理的,不如往后就由我来替你料理好了,免得这三间店面在你手上,一年下来,怕是连一个子儿都赚不到,倒要赔钱!”
虽然早料到金太妃必不会给她好脸色,可采薇她们主仆哪里想到这位太妃竟是一点儿体面都不顾及,这还没喝媳妇茶呢,就先管媳妇要起人家的嫁妆了!不过她指明了要的那些东西——
一想到那三间店面已被安远伯府做过的那些手脚,杜嬷嬷和郭嬷嬷的神色也淡定起来。
☆、第一百四十二回
金太妃之所以给采薇这样一个大大的下马威,不喝她敬的媳妇茶,也有一多半是想先吓吓这媳妇,好以此为拿捏,让她乖乖地听自己的话把嫁妆交出来。
此时见周采薇果然温顺得跟只兔子似的,乖乖地答应马上就把正阳大街上那三间铺面的房契送到自己面前,顿时是心花怒放,便想趁热打铁,又打起采薇那一万两压箱银的主意来。
“你不是还有一万两压箱银子吗,白放在箱底做什么,又生不出钱来,不如给了我,我拿去再给你开上几间铺子,每年还能有些红利呢?”
采薇想起出嫁前,罗太夫人再三叮嘱她千万别把自个的嫁妆交给婆婆,以及给她打的那张欠条,不由眨眨眼睛,强忍住心底的笑意道:“既然太妃有命,儿媳自然遵从。”
她转头对杜嬷嬷道:“劳烦嬷嬷回去一趟,找几个小厮将我那几箱嫁妆银子抬过来,再将那个放着房契的绿檀匣子带过来。”
金太妃见这儿媳如此听话,这么爽快的就把钱给自己送过来,顿时笑得跟朵花似的,再看她儿子一句回护周采薇的话都没有,那心里就更是欢喜了。可见在儿子心里是半点也没把这媳妇放在心上,完全不在乎自己媳妇的嫁妆被她给攥到手里,虽说这儿子平日里对自己这个娘不够恭敬,可到底那心里头还是知道孝敬亲娘的。
她心中高兴,看周采薇也顺眼多了,便把手一挥,让她先起来了。
不一时,杜嬷嬷便领着几个小厮抬了四口大箱子进来,采薇将那绿檀匣子打开,从中取出三张契书送到金太妃面前道:“这是正阳大街上那三间铺面的房契。”
跟着又送上一份单子,“既然太妃娘娘不喜欢那两样针线,还请看看儿媳这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里所有陪嫁之物的清单,这里头若是有您喜欢的,只管抬了去,便当是儿媳孝敬您的见面礼了。”
这倒不是采薇有意要讨好她婆婆,她只是懒得自己去检看罗太夫人给她备的这些嫁妆究竟成色如色,索性劳烦金太妃替她一并检看了事。
金太妃满心欢喜的接过了房契和清单,见那单子上列了长长的一长串,便打算先笑纳了那一万两压箱银子,再去开箱验看采薇那其余一百多抬嫁妆,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便全都叫人抬到自己院里去。
看在采薇如此孝敬她的份儿上,金太妃一脸倨傲地点点头,“总算你还有几分眼色,回头我细挑挑,若是真有那喜欢的,我便喝了你这媳妇茶。”
她说完这话,再一看竟是只抬进了这四只箱子就再也没有了,不由心生疑惑,问道:“不是说一共有一万两银子吗,怎么才这几只箱子?”那一万两银子要全装到箱子里,最少也得十只大箱子才够吧!
采薇嫣然一笑道:“自然不是了,这箱子里不过是一千两现银,另还有九千两在这里呢。”说着,又从匣子里取出一张纸笺递给金太妃。
金太妃接过一看,见上面写了一行字,她是大字不识一个,完全看不懂这写得是什么,只知道绝对不是银票上该写的字,又拉不下脸去问儿媳,便朝她儿子招招手,“斐儿,你来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斐懒洋洋地走过去,接过那页纸只瞥了一眼,便笑道:“哟,这年头嫁妆银子都能打白条了!这上头说安远伯府借了你儿媳九千两压箱银,等有了钱,一年后再还给咱们!”
采薇觉得秦斐这话说得可真妙,确定不是在架桥拨火?
果然金太妃立马就不干了,“什么叫等有钱了再还回来,还要一年以后?那若是这一年内他们没钱呢,那岂不是就要赖帐?这还是三等的伯爵府呢,就穷成这样,竟连外甥女的嫁妆银子都要侵吞?”
她儿子也在一边添油加醋,“就是嘛,明知他外甥女儿是要嫁到咱们临川王府的,还敢这样胆大包天的昧下我媳妇儿的嫁妆银子,这简直就是没把咱们放到眼里嘛!”
这一回,金太妃可是真怒了,最初听说她儿子要娶周采薇为正妃,她心底是老大不乐意的,也曾听了她太后姨母的话,把秦斐叫到承恩公府的别院去,想要他改主意,结果她儿子直接把周采薇的嫁妆单子往桌子上一拍,回了她娘一句,“你那侄女要是也能带来六万两银子的嫁妆,我就让她做正妃。”顿时把金太妃给堵得没话说。
她手头可是正缺银子的紧呢,为了能让自己青春永驻,她不知在那些脂米分铺子里花了多少银子,今儿这个玉容霜,明儿那个凝肤露,还有做衣裳、打首饰,在承恩公府里笼络打赏下人,哪样不要花银子?靠她舅舅贴补给她的那一点子哪里能够?
这侄女和她再亲,也是拿不出这么多嫁妆来的,她们金家就算沾了些孙太后的光,也是有限,比不得那孙家,因此家底并不如何厚实,好容易弄了些银子那都是要留给侄子的,才不会给个丫头陪嫁到别人家里去。
也正是看在采薇那一共值六万两银子的嫁妆份儿上,她才没再从中做梗,想着难得遇上个陪嫁这么多的姑娘,且还是孤女,等把她娶了来,先把嫁妆弄到手,至于她人嘛,想留了就赏她口饭吃,若是碍事了,后宅里弄死个女人还不容易?
现在人娶进来了,嫁妆倒也乖乖的双手奉上,可是这原指望到手的一万两白银竟早被人燕过拨毛,一下子变成了一千两,才一千两现银,够干什么的,定两套首饰都不够,比起她欠下的那些债来说,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金太妃恨恨地瞪着那四口箱子,突然又发觉一处不妥的地方,这一般用箱子来装银子,或是五百两一箱或是一千两一箱,最多不过两箱就装完了,怎的这安远伯府竟用了四口大箱子来装这区区一千两银子,难道这里头又有什么古怪不成?
“来人,把这四口箱子都给我打开,这嘴上说是送了银子来,谁知道里头装得什么破铜烂铁!”金太妃喝道。
结果打开一瞧,还真被金太妃给说了个差不离,原来这四口箱子里装得全是一吊吊的铜钱,勉强也算得上“破铜”二字。
所有人看着那四口箱子都是目瞪口呆,她们这还是头一回见识到把一千两银子换成这么多铜钱装到四口大箱子里给送过来当嫁妆的。这安远伯府可真是不嫌费事啊!
金太妃看着那每只箱子都只装了半满的铜钱,疑心又生,命人将箱子里头的铜钱一吊吊的清点清楚,看看够不够一千两银子之数。
耳听着满院子的数铜钱之声,金太妃转过脸来,怒气冲冲地对采薇道:“我听说你的嫁妆是由你外祖母替你保管准备的,莫不是她上了年纪老糊涂了不成,竟然弄了这么一大堆铜钱过来,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呃——”采薇也是没想到她外祖母竟如此天才,为了多凑出两抬嫁妆来,竟然把银子全换成了铜钱,也真是够拼的啊!
只是她总不好把她外祖母这份凑嫁妆的心思说出来,无语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解释来,“许是,许是外祖母觉得她帮我把银子换成铜钱,好方便我赏人吧!”
☆、第一百四十三回
秦斐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开口道:“什么方便赏人,只怕是要多凑几抬嫁妆吧!母亲最好再看看安远伯府送来的其它箱嫁妆,可别都跟这几箱铜钱似的,搞不好都缺斤少两!”
采薇几乎都要觉得这临川王别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吧,看似在帮他娘挑自己这个新嫁娘嫁妆的刺,可是采薇现在还真盼着他们母子能早些发现自己嫁妆里藏得这些猫腻。
单是看到金太妃那满脸的大失所望、郁闷之极、怒火冲天,她就觉得心里头畅快的不得了,再一想到接下来这对母子跑到安远伯府去讨要嫁妆的那一场场好戏,唇角不由微微弯起,要不是她突然发现秦斐正在盯着她瞧,险些就要笑出声来。
好在秦斐很快就收回目光,尽心尽力的拿着嫁妆清单,帮他娘一一核对起箱中之物来。一会儿说一句,“哎哟,这什么金厢玉如意,掂起来这么轻,别只是镀了一层金吧?”“还有这羊脂玉净瓶,这等普通的白玉也能叫羊脂玉?”“这么个破烂玩意儿也能叫古董?”
“这么大一只箱子,里头才放了这几只碗,这也太会凑数了吧!等等,本王记得岳父大人给我的那张嫁妆单子上写得是值五千两银子的汝窑瓷器,这几只箱子里装得明明就是官窑的……”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那母子俩把那余下的一百多抬嫁妆是一一查了个遍,一直查到晚上二更时分才核查完毕。这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安远伯府送来的这所谓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实在是虚假的厉害。
那箱子的底特意做得高了好几分,显得从外头看箱子挺大,实则内里的尺寸却小了许多不说,还每口箱子都只装了半满,真正的干货没装几件,塞了好些旁的东西来撑地方。
再有就是那些陪嫁的东西,和清单上写得出入极大,除了少数货真价实的真品外,大部分都和那单子上的对不上号,像那单子上写明值二百两银的金项圈,实则根本不是纯金,掺了好些黄铜,只值几十两银子。
这么一番盘点清算下来,这张单子上列得值二万两银子的种种陪嫁东西,实则只值个五千两银子,四分之三都跑没了影儿。
气得肝疼的金太妃指着采薇鼻子骂道:“你,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连自个的嫁妆都护不住!我怎么眼瞎给儿子娶了你这么个倒霉鬼,原还想着娶进来个有钱的儿媳,谁成想竟是个空架子,值钱的东西全让亲戚给贪了去,你自个的嫁妆你就不知道上点心,在一旁看着她们弄鬼,就这样由着她们糊弄你。还有那九千两银子的欠条,你当时怎么就收下来了,你就该让她们给你备齐了一万两银子再嫁过来?”
秦斐看了采薇一眼,见她还没从震惊中给缓过神来,便把她推到一边,鄙弃地道:“就她这副弱兔子样儿,能护住自个的嫁妆才怪?也怪那安远伯府太过胆大妄为,明知道这丫头是要嫁给本王做媳妇的,竟然还敢克扣她的嫁妆,连咱们临川王府都不放在眼里,那欺负起一个父母又亡的孤女还不是易如反掌吗?咱们娘儿俩还是赶紧商量商量怎么才能把这些嫁妆要回来才是正经!”
金太妃点了点头,这些嫁妆她是定要全都要回来的,安远伯府吞了多少她就要让他们再给全吐出来。
秦斐见他娘的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周采薇,便又将她推远了些,挥手骂道:“你个没眼力见的东西,还杵在这里做甚,给本王添堵不成?本王现在一看你就来气,还不快给本王滚回你的屋子去,没有本王的许可,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等采薇一回到她住的清心院,杜嬷嬷便担心的问了她一句,她见采薇回来的路上一言不发,神色黯然,生怕她今日受的打击太大,一时承受不了。
采薇将头靠在杜嬷嬷怀里道:“嬷嬷,我现下一点都不好,心里头难过得紧,外祖母她,她实在是太过了……”
纵然她早知经了安远伯府的手去替她采买嫁妆,多少会被人顺走一些,她也不以为意,就当是人家为她准备嫁妆的辛苦钱了,可饶是如此,她也没想到那伯府里的人竟是狮子大张口,一口就吞去了她这一大半的嫁妆银子。
这一下,对于金太妃母子可能会去找安远伯府的种种麻烦,采薇真是一点歉疚之心都没有了,凡事有因必有果,不作死就不会死,外祖母她们既种下了因,硬是要侵吞她这孤女的嫁妆,那就别怪有人要打着替她出头的旗号去找伯府理论。
秦斐的手段,采薇可是已经领教过了,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如今看金太妃这样,头一回见儿媳就开口要人家的私产嫁妆,看来也不是什么善茬。既然这两家人对她都没安好心,且都盯上了她的嫁妆,那就由着他们去斗个昏天黑地好了,她乐得在一边悠闲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