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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家曾经是……”
“工部左侍郎,当年因皇陵崩塌而获罪,诛连九族。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上自高祖,下自元孙……”
原来皎月竟是出自官宦之家。
风挽裳看着皎月痛苦攥拳的样子,已无法自私的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她伸手去拍抚她的手,虽然冰凉,却也暖心。
“本来,奴婢也该死的,是爷冒险救了当时才十岁的奴婢。”
十岁,八年前,那岂不是……
“没错,奴婢的亲人全都死了!那是他当上九千岁后屠杀的第一家官宦,也为他的残暴不仁打开了篇章。”皎月紧攥拳头,闭上眼睛,旧时的场景,恍如昨日般浮现在脑海。
那些惨叫、鲜血、悲凄、历历在目,言犹在耳,一条条生命,突然间说没就没了。
“可你却待在爷身边,开始是为了报仇吗?”后来是因为知晓爷身上背负的使命后才这般死心塌地地效忠?
皎月摇摇头,苦笑,“开始,奴婢也以为是的。你一定不知道爷当时救下我时是如何说的。”
“他说:你的家人、亲人我是无法救了,但是,我既然选择救你,你就得给我活着,等哪天,我完成我的事了,这条命,你拿去!”皎月看着她,露出释然的笑,“我当时只知道他是杀我全家,害我孤苦无依的凶手,可是,他为了让我活着,把他的真实身份告诉我,还将一个可以让他随时丧命的东西交给我,所以,我当时选择让他救,起初是还抱着等长大了再找机会杀了他的,但他从不刻意对我隐瞒他所做的每一件事。”
“我亲眼看到他买回幽府,那时候的幽府还不是幽府,是一所荒废的大宅子,听说闹鬼,又面临漠河,较为阴凉,让人觉得阴森,无人敢买。之后,经过一番修葺,成了而今的幽府,我看着他救回一个个异族,藏在府里,让他们安身,原来,幽府,本来就是他们琅琊族当年的家园。渐渐的,我明白了,也将东西交还给他,变成了皎月,甘愿为他做事。”
风
挽裳敬佩地看着她,株连九族啊,她还能放下这心中的仇恨,转而忠心不二地帮自己的仇人,怎能不叫人钦佩?
“后来,我就被他丢到塞外去练武了,回来就一直待在府里,偶尔会被指派去做点事,直到夫人您出现,我才被派到您身边伺候。”皎月说完,长长松了一口气,好像是压抑了好久的样子,说完也更释然了。
“都过去了,会好的,一定会更好的。”风挽裳轻轻拥住她,安抚她,也告诉自己。
“是的,夫人,奴婢之所以不恨了,就是因为想要看到更好的将来,而爷,一直在努力着。”皎月轻轻放开她,认真地说,“所以,请夫人相信,爷的责任还未了,不会那么容易死的,爷一定会回来的。何况,而今还多了一个你。”
被说得如此重要,风挽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着皎月依然冷静的脸,按理说,皎月跟在顾玦身边那么多年,知晓顾玦的一切,亲眼看着他如履薄冰地走来,又放下了滔天仇恨,这……真的不能叫她不往那一方面去怀疑。
皎月看出她的怀疑,忽然离座,屈膝蹲跪,“请夫人放心,奴婢对爷绝无非分之想,奴婢只是折服于他所做之事,以及他足够忍辱负重,而非他的俊美……再说,爷近年来越来越妖孽,不光是外表,连性子都如此,一般女子根本招架不住。”
风挽裳微微挑眉,再伤心难过,也不由得轻笑,“你何时练就嘴甜的功夫了。”
“奴婢说的都是实话。”皎月低头,很认真地强调。
“好好,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行了吧?起来吧。”她弯身搀扶。
“那,恳请夫人就寝吧。”皎月趁机要求。
风挽裳败给她了,点点头,转身,依然悲伤地走向床榻。
宽衣,脱鞋,躺下,拉上被子,闭上眼睛,被子下的手还是轻轻抚上小腹,脑子里,全都是她的孩子死了的事。
灯熄,黑暗中,泪水再度止不住地滑落,湿了枕头,湿了被子。
皎月还是担心她出事,寸步不离地坐在桌边守着,连眼睛都不敢眯一下,习武的她听得出被子里几不可闻的抽泣声。
许是,往事重提,向来心硬,冷漠的她也跟着默默落泪。
……
一声声鸡鸣响起,天亮了。
风挽裳几乎从未合眼,眼泪仿佛也流干了,从床上下来,穿戴好后,就一直这样对窗呆呆地站着。
“夫人,您先喝碗热粥,奴婢去请大夫过来,好吗?”皎月端着一碗这家子主人熬好的米粥进来,放在桌上,不放心地询问。
风挽裳满脸憔悴地回头,微微点头,上前喝粥。
她知晓,昨夜皎月是太过于担心她,才剥开伤口给她瞧,她又怎能让她更担心?
即使真的吃不下,即使难过得恨不得马上死去,她也该让这个比自己还小,却比她活得还不容易的姑娘担心。
看到风挽裳乖乖喝粥了,皎月这才转身离开去请大夫,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又喊一个妇人帮忙看着,按理是该喊萧璟棠看着的,可人双腿不便。
皎月一走后,风挽裳便放下汤匙,那碗米粥几乎是原封不动。
没过多久,一个妇人便带着昨日的大夫走进来,她下意识地害怕,起身,护着小腹后退,脸色苍白,无助。
“小夫人,您就看开些吧,再拖下去,你也会没命的。”那个夫人苦口婆心地劝道。
“是啊,这事不能再拖了。”大夫放下药箱,也跟着劝道。
萧璟棠又让人抬他到门口,“挽挽,你忘了昨日你答应过的事吗?你乖,眼下,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你……也不能让孩子白白死了。”
☆、第170章:幽府是我的家
孩子不能白白死掉……
不能白白死掉……
风挽裳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全都是孩子死掉的残酷事实桕。
孩子,她和他的孩子死了些。
她没保护好他们的孩子。
她要活着等他回来吗?
等他回来了,她该如何跟他说,如何告诉他,他们的孩子……死了?
“挽挽,你乖乖的,听话好吗?”萧璟棠在门口耐心柔声地劝她,然后示意大夫和妇人试着靠近她。
风挽裳低头看着自己用手护着的小腹,一颗颗泪珠落下。
对不起,娘没有保护好你,娘也想陪你一起坠入黑暗的。
可是,娘要等你爹回来,至少,要确定他安然无恙了。
想通了,终于狠心做了决定,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抬头,坚强地对那大夫说,“动手吧。”
大夫和前来帮忙的妇人差点就欢天喜地了。
“挽挽,我就在门外,别怕。”萧璟棠安抚她,然后对大夫微微点头。
门帘放下,他就这般撑着脚伤在外边焦心地等待着,做着无形的守护。
风挽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泪水自眼角滑落。
原来,这泪,还是流不尽。
很快,门帘又被撩开,一股药味传来,妇人扶起她,让她把药喝了,大夫又给她一颗可以麻痹疼痛的药,她拒绝。
她要清醒地感受孩子离开的痛,是她对不起孩子,若是这点痛都无法承受,孩子离开她也是应该的。
取出腹中的死胎其实也跟小产没什么两样,大夫说,好在才两个多月大,若是再大些,要流掉胎儿,对母体伤害很大,严重些的可能会导致丧命。
喝下药后,需要一定的时辰发作,对她来说,每一刻都是煎熬,就像在凌迟着她的心。
等待,是如此漫长,她的心在承受着可怕的折磨。
终于,一炷香过去,她开始感觉到小腹抽痛,那是孩子要离开身体的前兆。
她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双手用力攥着下面的床单,因为疼痛,也因为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
突然,这时候,外边响起异样的声音。
她因为疼痛,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
“夫人……”
外面好像传来皎月的呼喊,很焦急。
“皎月……”她虚弱地回应。
“唔……”皎月好像发出痛苦的呻吟,近在咫尺,又好像远在天边。
可是,等她想再仔细听,再也没听到了。
也许,是她痛得产生了幻觉。
对!应该是幻觉,不然她怎会好像听到兵器交接的声音?就好像在战场上厮杀般。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老人、女人、小孩的哭喊声……
“撑着些,马上就好了。”屋里,响起大夫的话,很清晰,清晰到让她从昏沉中惊醒过来。
“锵!锵!锵!”
是刀剑的声音!
不是幻觉!
外面真的发生了激烈的打斗!
“皎月……”想起自己方才听到的声音,风挽裳担心地急于出去看个究竟。
大夫吓得赶紧按住她,“小夫人,使不得啊,胎儿还未完全干净,您待着别动啊!”
“放开我,让我出去看看!”她的声音已经很虚弱,有气无力,脸色也苍白得吓人。
外面的打斗很激烈,皎月一个人挡不住,萧璟棠也残了双腿,根本应付不来的。
她已经连累他后半生极有可能都无法行走了,若是再让他为了保护自己再付出什么,她都不知道还有何颜面再活下去。
还有皎月,她还期待着能看到将来更好的天都,她也不能出事。
“小夫人,你这样是会造成血崩的啊!”大夫用力按住她,边迅速从身上摸出迷香,拧开瓶盖,放到她鼻子前让她嗅。
风挽裳一个猝不及防,一个轻轻的呼吸后,她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双眼缓缓阖上,缓缓地,彻底陷入黑暗中,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她身上已经料理妥当,到处都是血腥味。
屋里,除了她,没有别人。
她很虚弱,虚弱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抬手,抚上小腹,明明没有显怀,可是再抚上去,只觉得很明显地空了,没了,真的彻底失去了,一条生命就这样从她的身子里离开了。
又是泪流不止,祭奠着她刚刚死去的孩子。
想起自己昏倒前所听到的声音,再看向门口,那张花蓝色的门帘上飞溅着触目惊心的血渍。
风吹来,微微拂动门帘,带来死亡的气息。
外面,静如死灰,她心里头发慌,“皎月……”
声音太过虚弱,外头的让根本听不见。
她强撑着身子,缓缓坐起来,很艰难,很艰难地下榻,穿上鞋子都要费好大,好大的劲,然后,一路扶着桌子,扶着一切所能扶的东西往外走去。
好不容易,她终于走到门口,停了好一会儿,看着溅着血的门帘,好久,好久,才鼓起勇气去掀开。
然而,还没等她掀开,一只血手已经从下面伸了进来,她吓得赶紧靠在一边的门墙上,小腹,还在痛。
“挽挽……”
是萧璟棠的声音,有气无力,似是垂死挣扎。
她赶紧伸手去掀开门帘,眼前的画面让她呆住,仿佛看到了一辈子的恶梦。
血,到处都是血。
到处都是尸首,老人,小孩,都不放过。
她还记得这些人,昨日还在院子里其乐融融的,还那么好心地劝她想开些,还给她送鲜鱼汤喝,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他们竟都已经……
“挽挽,缉异司的人来过了。”萧璟棠说。
她僵硬地低头看去,就见他的脸上都是血渍,双腿也满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他就趴在地上,趴在门口,从地上的血迹来看,好像一直在这里用性命阻止敌人进屋,所以,他的双腿……是被踩踏的吗?
然后,她在另一边看到了皎月!
皎月就倒在那堆渔网上,一动不动,风吹起她的发,好凄凉。
“皎月!”她按着隐隐作痛的小腹,用尽所有力气迈出门槛,踉跄地扑过去,抬手,颤抖地不敢碰她,“皎月,皎月……”
可是,无论她怎么喊,皎月都没反应,她惊慌地摇她,“皎月,你应应我……应应我啊,皎月……”
最后,悲痛欲绝地趴在她身上,“皎月,你应应我可好?连你也丢下我了吗?我不准,我不准啊!”
风,一阵阵地吹来,吹来一阵阵的血腥味,她怎么也喊不醒皎月,怎么也喊不醒。
皎月是被人直接锁喉而死的,就连她的手指甲里都是敌人的衣物碎屑,似乎直到断气了都还想着保护她。
“皎月,你这么忠心做什么!你心里留有一点点仇恨多好,也许,那一丝丝仇恨会让你不那么拼命的。”
这一刻,她真的希望皎月恨的,如果仇恨能让她没那么忠心的话,她真的宁愿她恨。
“挽挽,对不起……”在那边的萧璟棠痛苦地捶地,恨自己无能。
“不,不是你对不起,是我,是我对不起皎月,是我对不起这里死的所有人。”风挽裳看着死了一地的渔民,看着死了都不瞑目的皎月,再一次颤抖地伸出手去为她合上眼睛,“皎月,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拖累了你……”
皎月,昨夜才跟她说她的身世,才跟她说想要看到更好的明日。
而今,她却死了,她的明日永远也不会再有了。
风挽裳再也承受不住,仰天,崩溃地大喊大叫,“啊!!”
然后,她看到有什么正缓缓从体内流出,她低头一看,看着那些暗红染红了衣裳,她笑了,疯癫般地笑。
“挽挽!”萧璟棠大惊,朝她爬过去。
可是,她已经倒下了,倒在自己的血泊里。
“挽挽……挽挽,你撑着点!”萧璟棠越是着急爬向她,越是爬不过去。
这时,一阵人马赶来,就像及时雨般地出现。
“少爷!”
是萧府的总管孙一凡。
他从马上下来,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更不敢相信他家少爷会那般狼狈地在地上爬行。
“快!救她!”萧璟棠指着已经昏倒在地的风挽裳,几乎是用吼的。
孙一凡赶紧让身后的人上前救人,自个上去扶起主子,“少爷,您的腿……”
“别废话!赶快让人救她!”萧璟棠完全不顾自己已经彻底没救了的双腿,只一心记挂着风挽裳,本能地想跟上去,却忘了自己的腿无法行走了,在跌倒以前,孙一凡及时伸手扶住他,再让一人过来,一同搀他过去。
马车迅速驶离渔村,留下一部分人善后。
原本平静安逸的渔村,一下子尸骸遍地,永远的,安静了。
※
渔村的那场悲伤,即使过了一个月风挽裳也忘不掉,不,应该说,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再一次醒来是在萧府,在她曾经住了八年的屋子里醒来。
醒来,已经是十日后,之后,她被逼着一直在屋里养身子。
因为大夫说,她小产后又悲伤过度,导致险些发生血崩,身子一定得好好调养,否则将来不止身子遭罪,可能再也无法怀上孩子。
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好多、好多事。
萧璟棠的双腿彻底残了,此生都再也无法行走,若非对他的那一份愧疚,若非他的苦苦哀求,她不会留下来养身子。
醒来后的那些夜里,每一次闭上双眼,都是皎月死不瞑目的画面,都是满地尸骸的画面,就像一个恶梦一样,永远也醒不来。
听说,当时是萧璟棠拼死挡在门口,钟子骞才放弃杀她的,但是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而大夫也被杀死了。
而今,她能活着,是萧璟棠一双腿,以及很多条生命换来的,包括皎月!
她身上背着很多条生命,就算不想活,也得为他们活着!
萧璟棠因为还挂着驸马之衔,回到天都后,钟子骞也不敢再对他怎么样了,既然在渔村已经放过她了,自然,也不会觉得她再有任何威胁。
“挽裳,少爷又不喝药了,你能跟我过去看看吗?”孙一凡匆匆来找她。
站在窗前看着外边蝴蝶飞舞出神的风挽裳,淡淡回过身去,本想拒绝的,但是想了想,还是同他前往。
这一个月,变的还有萧璟棠的性子,变得颓废,脾气很差,完全颠覆了之前的沉稳。
而她,从住进萧府的那一日起,就已是谣言四起。
来到萧璟棠住的地方萧府的主楼,原本喜爱敞亮的他,此刻,屋子的门窗全都用黑布遮住,不让一丝光渗入。
黑暗的屋里,弥漫着浓浓的酒味,地上到处都被摔得一片狼藉,也没有点灯,稍一不小心就可以叫人跌倒。
她很熟悉地找到了烛台,上前把烛火点亮,毕竟也是来往八年的地方,再如何陌生也还是会记得。
“谁让你们点……挽挽?”烛光亮起,照亮屋子,也照出那张脸,坐在地上喝酒的萧璟棠看到是她,连忙收敛态度,看向她,“你怎么来了?”
风挽裳看着一地的酒坛子,再看向他不修边幅的脸,上次,他去看她的时候,是她醒来后不配合调理身子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还很振作。
她走过去。
“你别过来!”还没等她走近,萧璟棠忽然大声喝止,连忙将手里的酒坛子挪开老远,也把周边的那些都能挪多远就挪多远,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