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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香就没了……”
兴许是酒未全醒,说起话还是颠三倒四的,就在她搁好铜钱要下来时,袖摆不经意拂到墙面,那根笛子被打了个正着,毫无悬念地摇摇而坠。
几乎同时,她的酒瞬间散了大半,神色仓皇,本能地扑过去。
玉笛在落地前被人稳稳握住。
笛身很纤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成两半,实在脆弱,索性眼下逃过一劫,并无大碍。
杨晋松了口气,俯身给她:“婆婆,你的笛子。”
手递来的那一瞬,棠婆盯着那支温润的玉笛有半刻怔忡,随即一改先前的神情,目光竟缓缓柔软下来。
“杨大人您真是好脾气。”她唇边含笑,语气平和,“和我以往见过的那些锦衣卫,不大一样。”
她把笛子接了过去,弓着腰缩回帽椅里。
人老了总是越长越矮,很多时候更像是返璞归真,棠婆身上裹着厚实的大袄,坐着时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杨晋一直以为她疯疯癫癫病得不轻,但不知为何,见她抚摸那柄笛子时,眸中流露出的神情不算惊涛骇浪,却也百转千回。
笛身细腻通透,在夕阳浓稠的华光下流光溢彩,棠婆那只皱巴巴地手摩挲着上面已有些斑驳的流苏,像是突然酒醒了,慢声说道:“大齐初设锦衣卫南北镇抚司,一是为伐乱党,二是为诛奸佞。在章和二十年,太/祖皇帝开始肃清党派之乱,便是一人有罪株连九族的瓜蔓抄。
“锦衣卫到我家来时,我也才五六岁上下,说来算不上是甚么特别能记事的年纪,如今又过了大半辈子,真要我想,也不过是连蒙带猜罢了。
“甚么爹娘,甚么兄弟姊妹,早就记不清啦……”
杨晋不自觉地拧了下眉,朝闻芊看了一眼。她正在吃茶,表情并无波澜,好似全然没听见。
棠婆这才把笛子放下,脸上带着笑意,“接下来可能要耽搁杨大人一些时间了,老人家的事,讲起来总是又臭又长。”
她给他斟满酒,那是非常熟练的姿势,袖摆轻掩,酒壶自下而上,上好的西凤在白玉杯中打转,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
京城演乐胡同里的教坊司在黄华坊内,与云韶府不同,此处是官妓院的所在。
慕容海棠就是在那里度过了她的整个童年。
章和三十五年时,她抱着一把琵琶,在勾栏胡同中清弹了一曲,刚崭露头角的新面孔,很快便名声鹊起,传遍了京城。
那是她风华正茂的年纪,颠倒众生的颜色令无数的文人名士趋之若鹜,几乎快被捧上了天。在正经演出了一年后,慕容海棠的花名便家喻户晓,无人不知。
她开始被惯得有些骄矜,轻易不肯开口,待心情好时才唱上两句,若非王公贵戚,哪怕银子给得再多,也不屑于一见。
北京的勾栏瓦肆和别处并无不同,坊间爱传唱些风流才子,雅士骚客的词曲歌赋。
慕容海棠也不例外。
新出的一支《借流苏》在她嘴里哼哼唧唧,长一句短一句的消磨,因为没兴致,连唱曲子也不正经。
饶是这样,捧场的人竟也仍旧争先恐后。
原本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却不想过了几日,在姐妹们的嬉笑声中,她发现坊间又出了一首名为《佳人调》的新曲,字里行间写的全是她当时骄纵轻狂的模样,其中甚至有一句“奈何她笑倚银屏由不觉”,所指所向再清楚不过。
她忙看作曲者,果不其然,与《借流苏》相同,是个叫“归鸿先生”的人。
明摆着是认为自己毁了他的词曲,特地写这一节来讽刺。
慕容海棠登时气得七窍生烟。
她倒也不服输,在心中计较了一番,第二日照常登台,这回她照常唱《借流苏》,却在每句唱词的最末多加了一个字,连起来正好是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台上琴声悠扬,她清亮的嗓音把调子嚼得铿锵有力。
一曲收尾,慕容海棠迎着掌声,朝台下挑衅般的一笑。
虽不知这位“归鸿先生”是何许人也,但她有预感,今日他一定在场。
仿佛打了一场胜仗,她欠身谢礼,款款下台。
很快,新的词曲又传到了教坊司,慕容海棠拿在手中细读,这支《玉美人》讲的是位娇气的小姑娘和一个落魄书生同行上京的故事,通篇行文竟带着几分无奈。
“……一番雷雨为哪般,公子千万难。”
她坐在绣墩上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忽然就觉得这位归鸿先生很有几分意思,于是提起笔在词的后面又添了几句。
“只怪学非所用,不知女子难养。”写完左右看了良久,甚是满意。
那一段时间,教坊司的头牌花魁登台的次数明显比以往多了许多,慕容海棠的名气也是在此时达到的顶峰,与她一同成名的还有那位来历成谜的归鸿先生。
每一次,她在勾栏胡同里唱完曲,归鸿先生的新戏便会如期而至,故事或悲或喜,各有不同,但字里行间却都是她能看懂的意思。
可从始至终他们也未曾见过一面。
她会在弹曲儿时把台下那些人一个一个打量一遍,猜测究竟谁才是本尊,高矮胖瘦,千人千面,在午夜梦回里描绘出别样的形态,如此这般地打发时间也颇有意思。
就这么玩了大半年,慕容海棠终于腻了,要说的话越来越多,仅凭写词实在是局限,她想,若能书信往来似乎更省事。
于是借一次唱曲的机会,她在唱词上提到,将把信放在教坊司后园中那盆海棠花的花盆之下。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过了一日,信安然不动。
又一日,仍旧如此。
直到第三天,那封信终于消失。
在第一次收到他的回信时,她几乎欣喜若狂,捧着信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看。
松花笺纸上是笔锋端正的小楷字,墨迹仿佛未干一般,在灯光下尤为细腻。她甚至能透过这样的字迹,勾勒出那个清俊温和的下笔之人。
大半年的日子里,由冬入春,回信渐渐从一张变成好几张,那些流转的信件皆被她仔细收在箱箧中,厚厚的攒了一大叠,闲暇时便拿出来翻看。
清晨梳妆,傍晚行房。
伺候的丫鬟经常看见她拿着信纸对镜微笑。
慕容海棠觉得,自己大概是对他上了心。
这种心境的变化是在一次服侍神机营副将李都督时开始的,很奇怪,当她躺在床上时,内心里陡然生出一丝抗拒,随后这种情绪逐渐放大并付诸于行动。
自小被调/教与男子曲意逢迎,那是她进教坊司以来头一回把客人推开。
李都督与旁人不同,是武将出身,当时便扬掌从她脸颊打下,半边面颊瞬间高高肿起。
一场雨疏风骤的夜匆匆结束。
慕容海棠在将人送走后,平静地坐在妆奁前打开胭脂盒,遮盖脸上的那些伤。
然而无论脂粉施得有多厚,嘴角的血痕依然清晰可见。
自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再登台,也没有挂牌接客,对外谎称是病了,实际上也的确是在养伤。但直到伤好,她仍旧提不起兴致,整日整日地对着镜子发呆。
像是魔障了似的,连着好几天不吃不喝。
直到某天夜里,她忽然梦靥里起身,提笔写了封信。
我想离开这儿。
她说。
信放在花盆下,照例隔了几日被人取走,但从此再无回应。
就像是石沉大海,杳无消息。
慕容海棠静下心平息调整了半月,心绪也逐渐恢复过来。
她是自己想通的。
教坊司中的官妓,若要赎身必得朝廷下文书批复才行,否则就算抱着大把银子也出不去,她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现实,也觉得自己那封信的要求或许过于苛刻,太难为人,他一时半刻束手无策也在情理之中。
就在慕容海棠准备重新振作打算再排一首歌舞给他传信时,立夏的晚上,教坊里的大火骤然袭来。
她在睡梦中被一个人大力拽起,罩上外袍趁着夜色狂奔,在身边无数的“救火”声,和背后耀眼的火光里冲出了教坊司如山般的高墙。
夜风吹起衣摆,沿途的海棠花纷飞如雪,铺了一地的锦绣缠绵。
饶是那人甚么也没说,慕容海棠却发现自己竟知道他是谁,没有意外,没有惊讶,一切顺理成章地自然。
城郊的土坡上,老树笔直的生长,他将她抱下马,小道尽头停着一架不起眼的车。
“你现在自由了。”他颔首示意不远处的马车,“想去哪里都可以。”
和预料中的一样,他的声音清朗温和,说不出的好听。
慕容海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没有说话,沉默之间,他将她的掌心摊开,放上一包碎银,再轻柔地合上。
手即将抽走的刹那,慕容海棠像是回过神,猛地牵住他衣袖。
“你不和我一起走?”
归鸿明显怔了怔。
她转身来,一字一顿的重复:“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缺少明月的夜晚,他的容貌不甚清晰,但那双星眸却清澈明亮,正定定地与她相视。
安静的四周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慕容海棠等了很久,久到连她自己都快打算放弃的时候,他忽然吻了上来。
和以往她所接过的那些吻不同。
带着温柔,缱绻,还有怜惜。
他笑了笑,将手轻放在她头顶,贴近耳畔,轻声道:“等我。”
“等我。”他说,“明日,我来送君桥接你。”
*
戌时二刻,天已经黑尽了,乐坊里却正值一日里最热闹的时候,饶是在偏远的后院也仍旧能听到歌楼中的新声巧笑与管弦丝竹。
树影在微风中摇曳成姿。
杨晋和闻芊并肩走在悠长的游廊上。
她在一片繁华中开口:“正如你所查到的,棠婆的确就是几十年前从教坊司那场大火里逃走的官妓。”
杨晋颔首:“难怪之前锦衣卫来乐坊查案,会让你们如此紧张。”
闻芊语意不明地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还能有甚么后来。”她语气带着轻嘲,“自然是对方失约咯,逛青楼的男子能有多深情?不过是露水情缘一场,这种私定终身的戏码在妓院里几乎天天上演,谁会放在心上。”
杨晋不以为然:“火烧教坊司是重罪,那人既肯为她做到这个地步,我看不像是薄情之人。”
闻芊笑道:“说出这种话,你显然还不了解男人。”
他睇了她一眼:“你了解?”
“我好歹也是风尘里打滚的,再怎么说看的见的也比你多啊。”闻芊走上去,促狭地抬起手掌摁在他心口,“杨大人没怎么逛过妓院吧?还是个雏?”
他皱着眉避开,低声呵斥:“说正经事!”
闻芊轻笑着哼道:“又动气,好没意思,开个玩笑都不行。”
杨晋闻言不自觉收敛了一下表情,微微抿起嘴角,还未等开口,她却靠在一旁的朱红的木柱上,笑容深邃地望着他。
“大人如此聪明,怎么连这点也要我提醒。”
“棠婆当年可是教坊司头牌,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眼下又怎会用那时的花名,若被有心人察觉,岂不是找死?”
他听完一怔。
不禁暗忖。
慕容海棠……慕容……她也姓慕容?
“慕容海棠这个名字,本来就是假的。”闻芊缓缓道,“文采风流,还逛得起青楼,你认为,这样的归鸿先生,会是等闲之辈么?”
杨晋终于神情认真地看着她,“你指的是慕容鸿文?”
作者有话要说: 更……更晚了一点点,不要打我,我们还是好盆友!
没想到有这么多机智的小伙伴猜到是老太太……瞬间我就萎了qaq
看完本章,相信你已经看出来这一卷的主题,没错,这卷的主题就是!
【夕阳恋】——谢谢大家(。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血一样的教训!
没事千万不要去网恋……
PS:不记得慕容鸿文的指路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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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从年龄上推算,几十年前在京城以文采闻名的,慕容鸿文的确是排在前列。
“当时棠婆等了他好些日子,一直音讯全无,城里又有锦衣卫昼夜搜查,不免着急。因为担心他遭遇不测,于是甘冒奇险再返京城,结果几经周折才打听到,原来这归鸿先生就是慕容鸿文。”闻芊说着转头看向灯火阑珊的花园,没了那些练功的师妹们,这地方看上去便格外冷清。“一个早有妻室,而且前途无量的大才子。”
“棠婆知晓,论身份,论地位,自己配不上他,于是便独自背井离乡,漫无目的地出了京城。正巧在途中遇到了南下的戏班,索性跟着他们到了这里。”
“这些年,她没再登台唱过曲,跳过舞,熬着熬着就熬到了现在。”
闻芊倚着栏杆,伸手支起下巴:“一个臭男人而已,三四十年了还念念不忘,真不知有甚么好的。”
总觉得她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杨晋无奈地看了闻芊一眼。
“所以你们才想尽办法,要我帮忙去清凉山庄见慕容鸿文?你打算去质问他?”
“想得美,我才没那个闲工夫给自己添堵。”她轻哼,“是老太太忘不了旧情人,死乞白赖地缠着我想去见一面。”
说到这里,闻芊仰头望着夜空深深吸了口气,“没办法,她年纪大了,又患病在身,大夫说,如今还只是略有不适,再过一阵恐怕双目就将彻底失明。”
棠婆几乎是整个乐坊所有人的未来。
每次看她,闻芊就会不自觉想到自己的以后。
看得久了,便不那么害怕了。
人生在世,轰轰烈烈也好,庸庸碌碌也罢,当半条腿入土时,似乎也就这样了。
闻芊收回目光,轻嘲道:“一个老太婆年轻时的风流韵事……是不是挺无聊的?”
杨晋走到她身边,亦抬手搭在栏杆上,半晌才说:“为何告诉我这些?”
闻芊朝他扬起眉:“当然是投案自首呀。”
见他目光里闪过一瞬讶然,她笑着道:“怎么,没见过认错态度这么端正的嫌犯?那你要不要替我说句好话呀?我可以以身相许的哟。”
“我……”
迟疑良久,大概也没真想听他的回答,闻芊挨着木柱坐下,忽然轻声说:“章和四十年的旧案被你翻出来,查到乐坊是迟早的事。棠婆其实是打算找你们自首的,以她的性子,又是行将就木的年纪,为了不拖累旁人只能这么做。
“不过……”
她顿了一下,“把这些事告诉你,包括今天请你过来,都是我的主意。”
意料之外的理由。
杨晋不能不诧异,转过眼颦眉看她,仍旧问道:“为甚么?”
“赌一把。”闻芊语气轻松,“觉得你是个好人,至少是非分明。”她歪头,神情真诚,“杨大人,你应该不会把这件事情捅出去吧?”
杨晋轻抚着栏杆,慢吞吞道,“我若是,说出去了呢?”
话音刚落,便觉得脖颈一紧,呼吸立时艰难起来。闻芊从后拿汗巾勒住他咽喉,阴测测地对着他耳根吹了口气,笑道:“那就在这儿把你灭了。反正每年狎妓中马上风而死的官员也不少……怎么样,杨大人要不要牡丹花下死,做个鬼风流风流?”
杨晋听着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臂,“行了……说笑的,先把我放开。”
闻芊哼了一声,将汗巾一收坐回原处。
她手劲不小,勒这么一下并不好受。杨晋握拳在嘴边轻咳了声。
“几十年前的旧案,当年承办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我把它牵出来等于是自找麻烦,没那个必要。”
闻芊将信将疑地搅着帕子,没有接话。
“你之前遮遮掩掩的,就是此事?”
她嗯道:“算是吧。”
杨晋颔首,垂眸伸手抚了抚下唇,沉默了片刻,开口说:“我倒是很久没见慕容先生了,他与家父曾有交情,论礼数,去拜访一下也是应该的。”
闻芊双目斗然一亮。
他看在眼中,有些无奈地笑笑:“不过,你确定老人家相见不会发生甚么意外的事?”
她一叠声答应,“不会,不会,我向你保证。”
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杨晋浅笑摇头,“那进了山庄后,一切得听我的。”
“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都听你的。”闻芊顺嘴就接话,上前拉住他胳膊,笑得无比甜美,“就知道杨大人心地最善良了,走啊,我请你吃酒。”
“诶……”
杨晋被她拖着往乐楼走,心下忍不住轻叹。
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就只有女人了吧……
*
中秋将近,乐坊的门面彩楼皆装饰一新,连盘中摆着的果子也都换成了石榴、梨枣、葡萄等时令的瓜果。
因为距上山的日子已不剩多少时间,后花园里的舞姬乐师练功比以往更加勤奋了。
自打双方摊牌后,杨晋在乐坊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