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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拢了拢衣襟,陆知命看着她的脸色在月光下发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瘦弱纤细,似乎风一吹就能将她吹倒。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我送你下去。”
珍珑摇头道:“再等一等。”
“你虽然有些内力,恐也抵不住这样的寒风。”
珍珑想了想,无奈一笑,“劳烦先生。”
李渔用竹签子和宣纸做了好几盏灯笼。娆荼和山鬼、柳杏、玉秀围在谢老夫人的房间内,几人剪了许多灯花贴在灯面上。这其中数山鬼的灯花最难看,柳杏和玉秀剪出了好些牡丹富贵花,山鬼却只能剪出一些小猫小狗的造型。
娆荼笑道:“山鬼,你不会剪就别浪费红纸了。”
山鬼不服气,“姑娘你还说我,你不也只会剪小书生,小姑娘,小驴嘛?”
娆荼“嗯”了一声,“那我剪的也像个人,像个驴。请问你剪的是什么?小壁虎还是小狼狗?”
山鬼赌气道:“我也会剪小人啊!”说着就要去抽红纸。
娆荼抛了一张边角料给她,“用这个。”
山鬼于是拿着剪刀,动作夸张地在那边角料上剪出一个拿着长矛的将军。娆荼笑眯眯看着那个将军,笑问柳杏和玉秀,“你们觉得这人像谁?”
柳杏抿唇不说话,玉秀迟疑道:“好像有点像杨侍卫。”
山鬼不承认道:“怎么会像他呢!他哪有这么威武。”
娆荼点头道:“不像,一点都不像。”
山鬼有些丧气,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剪出来的小人真的有点像杨谦,这可大大不妙,怎么最近脑子里总是出现那个愣木头呢。
娆荼将自己剪的小人粘在灯面上,一头毛驴,一棵梅子树,一个摘梅的女子,一个握书的书生。
谢老太太笑呵呵道:“蘅丫头,你看看你,给人家山鬼说得面红耳赤,你自己剪的书生,又是谁?”
娆荼拎着灯笼线转了一圈,笑道:“是宴冰。”
从老夫人的房间中出来,却看见陆知命和珍珑从外面回来,娆荼上前问道:“陆先生,你们去哪了?”
“在峡谷口的一柱山上观星。”
娆荼笑道:“观星?今儿十五,却不是去观月?”
陆知命微微一笑,“世人皆在今日观月,那这漫天星辰未免寂寞了些。”
娆荼看了看珍珑,道:“山上风冷,我让柳杏儿煮些热茶你喝,仔细着凉。”
珍珑摇头正要说“不必……”
陆知命却笑道:“那劳烦柳杏多煮一碗,我也喝些。”
娆荼心中一动,并没多说什么,笑着应下,唤柳杏去煮茶。回到自己屋内,她将灯笼挂在床栏上,这并不是可以旋转的走马灯,只是挂在栏杆上轻轻摇晃。
光影落在她的脸上,她看着那灯上牵驴的书生,轻抚自己的小腹,语气温柔道:“衡文还是衡秀呢?这是你们的爹,他看着你们出生。”
山鬼走进来闷闷地道:“姑娘,别犯痴病了。”
娆荼一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灯面上的小人,“你瞧,他可不就在这嘛!”
山鬼道:“你可别把里面的蜡烛戳倒了,到时候沈大人可就化成烟了。”
娆荼闻言一惊,点头道:“是不太稳妥。”想了想,将灯绳解开,吹灭了烛火。放到柜子上面不容易碰到的地方,对山鬼道:“你和柳杏仔细些,别碰掉了。”
山鬼“嗯”了一声,“姑娘你猜沈大人现在在干什么?”
娆荼眼神暗了几分,“今儿是他的好日子。”
山鬼献宝一样凑到娆荼面前,笑嘻嘻道:“姑娘你放心,沈大人和浔阳公主肯定什么事都没有。”
娆荼皱眉道:“你搞了什么?”
山鬼笑道:“我跟杨谦打过招呼了,如果真的见到沈大人跟公主洞房,就往窗户里弹枚石子,打落烛台放一把火,左右是要破坏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娆荼没好气道:“我还以为你想了什么好主意!”想了想,却有些心酸,怎么能不心酸呢?今夜他会挑起另一个女人的红盖头。
十年前的那个夜里,他曾挑开过她的盖头。他说:“城头观雪,舟中观霞,月下观美人,却都不如红烛之下观阿蘅。世间种种诱惑,都因你而失色。”
娆荼搂住檀木匣子侧躺在床上,闭目睡下。
白雪融进了土里,山泉声叮叮咚咚越来越清亮。窗外的桃花抽出了嫩牙。
桃花开的时候,陆知命和李渔在院子里挖了一口井。娆荼看着曾今仙风道骨的陆知命脱下道袍,穿着粗布短衣,挽着袖口裤腿,扛着铁锹在院子里挖井的场景。
她忽然很后悔,当时宴冰读书的时候,她为什么不在一旁捣乱呢?扰乱他的心志,没准他就不能成为探花郎。眼前这样的生活,难道不好么?
她问:“陆先生,你为什么要修道?”
陆知命拿着铁锹的手顿了顿,笑道:“从我记事起,我就长在道观里,这是我的命。”
娆荼看向对面安静地坐在石阶上的珍珑,不再说话。陆知命太过于温文尔雅,对谁都一派和气。
有时候,温柔会酿成错误。
但这些事情,娆荼不愿多言。因为对于男女情爱,她也不能解脱。那些整天拿着大道理劝慰别人的人,有几个经历过刻骨之痛?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几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天,却见当空明日一点点残缺,陆知命神色大变,抛下铁锹沉声道:“天有异象。”
娆荼站起身,心里砰砰直跳,谢老夫人在窗户边上道:“天狗咬日,要变天了。”
陆知命道:“算日子,老皇帝也该去了。”
娆荼讶异道:“怎么这么快?那日……去年老皇帝不是还能去沈府走动么?”
陆知命摇了摇头,“那晚我静观皇帝气色,已经是强弩之末,强撑而已。”
“那……那瑜亲王登基了?”
陆知命看向娆荼,忽然眼神一凝,伸指在她眉心处一敲,口中喝道:“破!”
娆荼脑中轰然一震,退了几步,按住眉心惶然道:“怎么?”
陆知命咬破了手指,鲜血点在娆荼眉心处,面前金陵城方向,他上前几步勃然大怒:“黄放翁,你找死!”
一柄桃木剑从他袖中飞出,直朝金陵方向飞去。
道门御剑神通,一剑可破三千里。
金陵城钦天监内,打坐入定的黄放翁忽然一口鲜血喷出,一柄桃木剑直直钉向他眉心。在钦天监十几年画地为牢的监正被射翻在地,气绝而死。
白眉老道大踏步而出,看见倒地身亡的徒弟黄放翁,他须眉扬起,雷霆大怒,面朝东方喝道:“放肆!”
阴山谷中,娆荼看向陆知命,“这是怎么回事?”
陆知命道:“黄放翁趁天狗咬月之际神游千里,抽丝剥茧寻你气机。刚才差点被他察觉。”
娆荼疑道:“是那个道士……他曾经探查过五月的踪迹,可是沈筑说因为五月身负莫大气运,才能被探查到。黄放翁怎么能探查到我的呢?”
陆知命沉默片刻,摇头不言。
娆荼想了想,“难道我也有什么大气运?”
此时天已全黑,陆知命仰头道:“钦天监还有高人,我需要在山谷四周封上道门符箓,破他们的妖法。”
娆荼只得由他去,心中空空荡荡,她抬头看着只余一轮光圈的太阳,喃喃道:“你没事吧?”
有一骑快马出金陵,马上两人,黑衣黑袍的萧彦宁,怀中搂着一个女人。他出了城门,在驿道上向北急奔三百里后,忽然掉头向东而去。
怀中女子焦急道:“为何忽然转向,咱们不是去汉中么?”
萧彦宁冷笑一声,低头看向怀中的“娆荼”。
“为什么转向,你不知道么?”
这一天,大梁进入景辉元年。
第62章 仙人垂钓
字数:6050
萧彦宁怀中的女子眼神一冷,按住腰间想要抽出匕首。
女子的手被萧彦宁压住,他冷笑道:“跟我拼死,你有几分胜算?”
女子面无表情,“死士当死。”
萧彦宁微笑:“你不该死在我手中。给我老实一点,留着性命去东吴替她死。”
女子微惊:“夫人有危险?”
萧彦宁点了点头:“你得信我,不然沈筑死不瞑目……你叫什么名字?”
“死士幻。”女子用自己的声音说出这三个字,却让萧彦宁吃惊不小,他愣了片刻,放开搂着她腰肢的手,笑骂道:“你他娘的是个男人?”
死士幻从他怀中坐正,萧彦宁咳嗽几声,骂道:“老子搂了一路,却没发现你是个男人,沈筑那厮故意恶心我?”
死士幻淡淡道:“沈大人说了,若是王爷没有非分之想,行的正坐的端,又岂会觉得恶心?”
萧彦宁哭笑不得。
阴山谷,陆知命画了道门符箓设结界。太阳缓缓归圆,目盲女子珍珑仰面朝天,阳光落在她黯淡无光的双眸上,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幽幽道:“初手天元。”
棋盘纵横十九道,构成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棋盘正中央的星位即为“天元”,围棋落子第一步,走天元,有占定先机的优势,但如果不是出神入化的国手,则很可能落子成空。
娆荼听在耳中,知道珍珑说“初手天元”是指瑜亲王的先手,但其中利弊,难料。
她握住颈项中的锦囊,默不作声回到房间。打开锦囊,展开沈筑留下的万字文细细研读。这些东西她一时难懂,但先记下来应是没错。她已下定了决心,先在谷中安心养胎,等生下了孩子,再去寻沈筑。
他若身死,至少……给他留后。娆荼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这些念头她根本不敢多想。
陆知命站在谷地最中央,仰头看着四面悬崖,已经一柱香时间。李渔在旁边看着,不禁揉了揉脖子,问道:“陆先生,你脖子不疼啊?”
陆知命闻言缓缓道:“你看崖上的那些枯树。”
李渔抬头看了看,纳闷道:“是挺多的,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陆知命摇头道:“不对,等到枝繁叶茂的时候,谷底将暗无天日。”
李渔惊了一下,骇然道:“是啊!那……那可怎么好?”
陆知命微微叹道:“其实是很好的,可惜。”
“先生何意啊?”
陆知命轻声道:“沈大人心思缜密远胜常人,他料知半年之后,浓荫会将这处山谷遮蔽,到时就算金陵城有人想做手脚,也难以找到这个地方。”
李渔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如此……可先生怎么又说可惜呢?”
陆知命眸色晦暗,“可惜,他没料到,我没料到,甚至那琉璃山的慕容氏也没料到,钦天监有人竟能看出她的气运。”
李渔挠了挠头,“是阿蘅吗?”
陆知命问:“你与阿蘅一同长大,可记得是否有什么异象发生在她的身上?”
李渔想了想,茫然摇头。
娆荼在屋内听见陆知命的话,心中一动,她很小的时候,在青江放生了一条青鱼,后来那条鱼常常进入她的梦中。
她伸开自己的双手,看着上面的纹路,微微发颤。
陆知命叩响了房间的门,娆荼抬头道:“先生请进。”
陆知命走上前,看向她的掌纹,温言道:“你想到了什么?”
“青鱼向东入海,一化为鲲,再化为龙。”
他皱了皱眉,随即释然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张黑色帛书。
娆荼摇头道:“这个东西我看过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陆知命将帛书在案上展平,泼了一杯水在上面,娆荼吃了一惊,随即看到那帛书上面有几个字凸现出来。
是棉线绣成的字,遇水膨胀。那几个字是:青州许蘅,助鱼化龙。
娆荼诧异道:“这是谁留下的谶语?”
“沈筑之父,沈长林。”
“他……他为什么会这样说?”
“秦始皇在世时,有谶语云:亡秦者,胡也。后来公子胡亥起事,大秦走向覆灭。唐太宗时,有谶语云:唐三世后,有女主武王代天下。后来女帝武则天登基,女主昌。可见谶语应验,确有其事。”
娆荼摇头问道:“沈老大人出谶之时,他甚至没见过我。后来沈筑娶我,冷待我,难道与这谶语有关?”
陆知命默不作声。
娆荼凄然一笑:“原来我这一生,都是被这句话所累么?”
“沈筑知道了真相,不愿你去趟那滩浑水。”
娆荼心乱如麻,喃喃道:“他会怎样?”
“我不知。”
娆荼站起身,“那条可以化龙的鱼,是指五月吧?”
“是。”
“当初在金陵城,我去望月楼赴宴。有人将受了重伤的五月藏到我的车中,先生知不知道是谁?”
“之前我怀疑是琉璃山山主慕容氏,现在看来,却又不太对。送五月出东海无极岛的,不是慕容氏。也许,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一个人。”
娆荼痛苦闭上眼睛,她回想起自己被山鬼的主子所救,后来得知他是萧彦宁。好像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安排之下,她从来没有过自由。“难道我这一辈子,就因为那八个字,注定活在那些人的诡计阴谋之下?”
陆知命动了动嘴角,却没说话。他本想说沈大人会帮你化解。可是时至今日,钦天监的动静已经超出了沈筑的设想。也许连沈筑也不能左右这场因果机遇。
娆荼走出了房间,看着桃枝上的娇艳花朵,伫立良久。
陆知命飞身上了山柱之顶,云海翻涌,他面向西北,咬破手指在双眼眼皮抹上鲜血,极目远眺,但见丝丝缕缕的紫气向西北聚拢,势不可当。
陆知命喃喃道:“沈筑,你可千万别死在那里。”
春风飘荡入谷,崖壁上的藤蔓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长,蔓上结绿珠,垂累可爱。陆知命惊讶地发现藤蔓是后来植入的,长势凶猛,很快将崖壁上的树枝缠绕,拥挤非常,竟好像是在空中编织了一张绿网,将谷底掩盖住。
半月后,娆荼斜躺在桃花树下的藤椅上,太阳的光芒透过层层藤蔓漏了进来,将她的脸映照成三种颜色,桃花的娇俏、阳光的暖黄、绿荫的幽静。
山鬼在一旁拿着一根树枝当剑耍,柳杏儿拿着针线穿落在地上的桃花瓣。娆荼道:“柳杏儿,你穿这个给谁戴?”
“姑娘喜欢,自然是给姑娘戴。”
娆荼笑道,“我早已过了二八年华,这都是你们小姑娘戴的。”
柳杏儿摇头道:“姑娘风华正茂,怎么就戴不得?”
娆荼看向柳杏的眼睛,也是一双桃花眼。她轻声道:“看见你,我总是想起当年的我。”
柳杏抿唇一笑,“我可没有姑娘这样好福气,能遇见沈大人。”
娆荼挑了挑眉,重复道:“福气?”
“可不是嘛!沈大人那样一个人,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她点了点头,“是福气。”她轻抚小腹,“是福气。”
珍珑忽然从屋内走出来,声音慌张,“夫人,陆先生有异样。”
娆荼微惊,起身去陆知命屋里一看,见他坐在凳子上,手中捏着一颗黑色卵石,双目紧闭。
娆荼看了眼桌上的棋盘,问道:“刚才陆先生与你在下棋?”
珍珑道:“先生问我殷川十局的棋谱,我正在给先生讲解,不知为何他就忽然如此。”
娆荼听说过殷川十局,是几百年前两位围棋大家在殷川的十局对战,当世手谈第一人桓寻赞殷川十局落子有仙气,是天授之能,迥非凡手可及。
她走到陆知命身前,见他额上冒出了细密汗珠,好像被魇住了睁不开眼。她迟疑道:“陆先生最后说了什么话,或者最后是在干什么?”
珍珑道:“陆先生说,他去破眼。”
娆荼一惊,破眼,即点眼,破坏对手眼的着法。她转身出门,望向山谷上空。山鬼问道:“姑娘你在看什么?”
“这个地方……可能被发现了。”娆荼轻声道。
她走回自己的屋内,将神符和沈筑的长玉簪藏在身上,对山鬼道:“陆知命的神志很可能被钦天监道人纠缠住,峡谷出口被封死,要是有人想来,一定从上面下来。”
山鬼从树上揪下几片叶子,“我不信他们能直接蹦下来,等我用叶子割破他们脖子。”
娆荼一边令山鬼去盯紧,一边对珍珑道:“将陆先生送入地窖中。”
珍珑点了点头,和娆荼一起搀住陆知命的两条胳膊,将他拖到了地窖里。娆荼又去请老夫人,并不多解释,叫李渔、玉娘和柳杏儿随老夫人一起躲入地窖。
珍珑见娆荼要从地窖中出去,将她拦住:“你不能出去。”
娆荼摇头道:“如果他们看不到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掘地三尺也要挖我出来。不如光明正大在外面,不必连累你们。”
珍珑坚定道:“你不能死。”
“我不会死的……我有沈大人给我的保命符。”娆荼握了握珍珑的手,“我知道你有些功夫,看住这个地窖。”她转头看了眼李渔,“听我说,不管待会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出来。照顾好姥姥,还有这些人。”
李渔红着眼睛急道:“姑娘,李渔怎么能置你与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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