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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事一定下,谈家倒也痛快,没过几日,聘礼就给抬了来,更有谈家大公子亲自登门,作为家中代表来下聘。
谈樾见了郑氏跟何有志两口子,先告罪,“老夫人,何都尉还请见谅,家父有事来不了,特意指派我来给三弟下聘。”
“大公子严重了,您来就很好了。”何有志诚惶诚恐的招呼他入座,“快给大公子上茶。”
谈樾入座,说道:“我今日来还有个不情之请。”
郑氏一直不吭气,何有志接话道,“您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我家三郎情况有些特殊,生母身体不太好,院子里没人照应,我跟父亲打算明年就让他进署衙,成家立业,方有心奔前程,故而觉得,早日给他们办了亲事为好,不知何都尉跟老夫人认为可妥当?”
这回郑氏沉声接道,“令娘明年还未及笈,早早嫁过去给你家做童养媳吗,可是打的好主意!”
谈樾笑道:“老夫人您误会了,怎会是童养媳,令娘嫁到我家,是正经的三少夫人,是想着让他俩能彼此照应,三郎可专心谋前程,令娘亦能跟家里的姊妹兄弟们一块读书,不是挺好吗,同房一事可等过了及笈再说,不会让令娘受委屈的。”
“我看大公子就说的很有道理。”于氏开口,“娘,人家想的多周全,反正现在令娘每天要去念书,整天跑来跑去还不如先把事办了,看着也像样不是,另外姑爷也能专心谋事,多好啊?”
于氏心里当然高兴,早嫁出去就能省一年口粮,等木成舟,便也不怕何秀秀回来说什么,她才能心安理得。
谈樾:“若是你们同意,我这就回去着手准备去,家里另外给他们小两口置办一处院子,差不多年底就能建好,等来年开春就能办喜事。”
既然要嫁,早一年晚一年并无甚区别,大公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谁也不好再挑理,郑氏既然撒手不问,便也不再拦着,由他们去了。
何有志将谈樾一路送出去,“有劳大公子张罗了,若有甚要帮忙的,尽管言语。”
谈樾笑笑,“何都尉留步,尽管放心便是。”
何家跟谈家结亲一事很快就传开了,有说合适的,有说高攀的,还有说何家卖外甥女不要脸的,因为这个,原本籍籍无名的谈家三郎跟着火了一把。如今整个琅琊郡的人都知道谈家有个不中用的三郎,又聋又哑又瞎,据说脑子还不好,总之传的都快没了人样。
谈让现在去河边打水都不得安生,以前没人认得,自没人注意他,如今一瞧他是瞎子,大家就对上了,总有那好事之人指手画脚议论纷纷,让人不胜其烦。
天气暖和了,早晚都有人,谈让想完全避开人很难,以前还以遇上小麻雀为乐,现如今只想快些打完水回家。
“哎!小瞎子别走啊,让我们看看你是不是真瞎。”
几个半大小子围住他,十分欠教育的揭人短处,谈让避不开,只好站住脚由他们看。
他们看不过瘾,还想过来戳他几下,“看着也不像啊,是不是糊弄人啊?”
一个没轻没重的小郎君推了他一下,谈让退了一步,握着扁担的手指节发白。
谈让的忍耐力并不总那样好,有人的恶意是根深蒂固不可原谅,对上这样的人,就是他修身养性的时候,通常会非常克制收敛。似眼前这种,完全就是小娃娃的劣性,他便没什么心情陪他们周旋,事不过三,他一定会还手。
不过还没数到二,便有个仗义愣头青冒出来替他解围。
“哎哎!你们几个小崽子欠打是不是!”刘泉半光着膀子走过来,指着这帮小屁孩,“你们爹娘不教你们做好人啊,那来来来,我今天受累教教你们。”
刘泉人高马壮的,老远看着像个夜叉,小屁孩们都怵他,哪里还敢等着他来教育,顿时吓的屁滚尿流。
“嘿,没出息的东西们,就知道欺软怕硬,以后谁敢再欺负人,老子上门教育你们!”
上门|服务就更不需要了,趁早躲着吧。
刘泉走过来,打量谈让,“没事吧兄弟,以后别这么好脾气,这帮兔崽子就这点本事,你越忍气吞声他们越来劲,实在不行就报我大名,好使。”
谈让点头,“谢谢。”
“谢啥啊这么客气。”刘泉抓抓后脑勺,“那什么,听说你跟令娘都定亲了,挺突然哈?”
“嗯。”
刘泉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盯着他瞧了半天,发现这兄弟除了一张小白脸,哪哪都不入眼,浑身没有二两肉,眼睛还不好,往后能干啥啊?
老何家这帮王八蛋,就这么把令娘给卖了!
他一腔怒气对着个娇弱的小瞎子也没地儿发,感觉哪哪都不够他打一拳的,心里不由更憋闷,“我知道你在家里也身不由己,就不难为你了,既然要娶过门,往后就待她好点,大男人做事磊落些,别委屈她,不然我可不管你们是高门低门,不是我说,你们大户人家做事,忒不像个样,还那么小就娶过门,还是个黄毛丫头呢。”
刘泉哼哧哼哧跑水里打了两桶水,就这么徒手拎过来,然后不由分说的往他扁担上挂,“大老爷们的,一次就拎两桶水哪成,你这幅小身板啊往后得练练,不然怎么保护令娘,从今天开始,一次拎四桶,试试能不能走。”
谈让抽了抽嘴角,很想告诉他,人跟蛮牛的区别就是不能只靠蛮力生存,他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要一次拎四桶水,并且还要以此来判定他将来能不能保护她,完全没有道理可言。
“请问我能拒绝吗?”
刘泉牛眼一瞪,“不行,是不是个男人了,加两桶水都不行?”
“我是,但并不想用这种方式证明。”谈让把水解下来还给他,“刚才谢谢你替我解围,另外,我可以保护她。”
细胳膊细腿的小郎君,说话声气不大,蹦个三瓜两枣的字出来,却让刘泉无言以对,不知道为什么,他就信了他这话,尽管看他晃晃悠悠拎着两桶水的时候,仍旧不顺眼。
这小瞎子,好像也没传说中那样不堪嘛?
刘泉抓抓一团浆糊似的脑袋,蹲在地上长舒几口闷气,然后去水里摸鱼,顺便等等看她来不来。
自从听说她要嫁给谈三郎,他心里就琢磨着一个大计划,那就是举家逃跑,他断定令娘肯定不情愿嫁给一个小瞎子,抗争不过,唯一的办法就是跑。
可这会儿心里又犹豫起来,令娘肯不肯还两说,而且小瞎子比他想象的好像强那么一丁点,说不定能对令娘好呢?
哎,还那么小呢,他想都没敢想过,转眼就成人家的媳妇了,早知道这样,早知道……
“泉哥,你愣什么呢,鱼都跑了。”
刘泉吓了一跳,差点一头栽水里。
“吓死人了,鱼都让你吓跑了!”
沈令菡乐了,“明明是你自己发呆让鱼跑了,还学会赖人了,我可不让你赖。”
刘泉耷拉着脑袋,半天也没摸着一条,心里更憋屈,不知道话从何说起,索性牙一咬心一横,直接问出口,“令娘,要不咱跑吧。”
正文 024赐新宅
“泉哥,你想什么呢?”
沈令菡捧了一把水浇过去,“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呆头呆脑的说胡话,你要往哪跑啊?你家地不要了啊?”
一捧水浇脸上,刘泉甩了甩呆愣的脑子,才知道自己问了蠢话,光惦记着跑,其实啥也没想好。
小瞎子那句话此时很有存在感的忽然蹦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来笑话他的,让刘泉觉得,自己这一腔热血的,还没人家一句轻淡淡的话靠谱。
“泉哥,你是不是担心往后没营生干了,其实你们还可以继续留在药材铺子啊,换个东家罢了,你爹娘年纪都大了,跑来跑去的不太好。”
“才不去给老何家干。”刘泉从水里出来,脱掉湿了的上衣扔地上,“我想去谋份差事。”
“在琅琊郡吗?”沈令菡掏出块帕子给他,“那你还不如继续学抓药的好,听我劝,别去掺合官门里的事,旁的不说,你愿意在我舅舅那样的手底下混吗?”
当然是一百个不愿意。
“这样吧,回头等我有了嫁妆,我就投点钱,再开一家药材铺子,还请你跟刘掌柜帮忙打理,你看怎么样?”
刘泉一怔,连令娘都比他想的长远,“这么说,你真愿意嫁给谈三郎啊?”
“为什么不愿意啊,他人挺好的,反正嫁谁不是嫁,过日子呗。”沈令菡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怕我不情愿啊,没有的事,虽然是不得已选的,不过是他倒也无所谓,而且我还得了一笔嫁妆,出了何家我就自由了,巴不得呢。”
刘泉心说自己果然是根棒槌,只想着这样的局面她无法应对,无法应对就要受委屈,受委屈他就想打人,居然没想过她早早出了何家,其实也挺好的。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就是你那小夫君吧,也不知道往后能不能顶个事,有甚难处,还来跟泉哥言语,别的不行,打人还是可以的。”
沈令菡笑起来,“他眼睛不好,不能要求太高,不顶事怕甚,不是有我呢,你瞧我像是个任人欺负的人吗,你以后啊别老想着打人,你这个块头,打人就要惹事,你爹娘还要替你操心,长点心。”
得,还让她反过来教育了一通。
刘泉心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丫头方才说话的德行跟小瞎子一样一样的,俩小崽子人不大,心都不小,就数他自己缺心眼。
难道长块头注定不长脑子吗?真邪门!
其实算不得邪门,还有既不长块头也不长脑子的,比如何有志。
何都尉今日下职回家一脸的喜色,活像路上捡了钱,一进门就嚷嚷着做下酒菜,说是要好好喝一壶。
平常别说要俩菜,吃什么都得于氏说了算,从来由不的他,今日腰杆子不是一般的硬,可能不是捡钱那么简单。
“你是升官了还是发财了,回来就要酒喝,能耐的你。”于氏拿手指戳他脑门。
“夫人,好事好事,可别再戳了,真是好事。”何有志拉着婆娘关上门说,“你要不先猜猜?”
“我猜你脑袋,赶紧的说!”
“琅琊王赐了我一套宅子。”
“……”
“真假的!”于氏目瞪口呆,狠狠掐了何有志一把。
“哎哎疼疼疼……”
居然是真的!于氏喜的合不拢嘴,“怎么个意思快跟我说说,你是不是又让狗咬了?”
何大人这碗官饭,当年就是败狗咬所赐,替前任内史大人挨了一顿咬,这才得了个都尉。
“哪啊,还能老让狗咬吗,我也说不上为甚,琅琊王可能是赏识我吧,还说以后提拔我什么的。”
“琅琊王他是不是脑子不好,还能赏识你,能有这好事?”于氏压根儿不信,“你再好好想想,人家还说什么了,不可能白给,哎?他是不是还惦记令娘呢?”
说起令娘,何有志想起来了,“倒是说过一句,说今后多让令娘去王府走动什么的,具体的也没说别的,难道是为着这个?”
何有志脑袋上顶的家伙事一向不得力,像是这种暗示的话,打死他也听不出来,只以为人家是客气两句,当时还说呢,王爷平白送一个宅子给他,怎么啥要求也没提,天上掉馅饼也没有这样掉的。
于氏戳他的猪脑子,“你个蠢货,可不就是这句吗,你还真以为琅琊王是看上你了啊,这是还没放弃令娘呢。”
“不能吧,令娘不是都跟谈家定亲了吗?”何有志张大了口,“难道琅琊王想抢亲!”
“小点声!”于氏捂住他的嘴,“抢屁亲啊傻子,这你还听不出来吗?”
琅琊王不死心,管你是定亲还是嫁人,只求上手,又是送宅子又是要提拔,明白着是给钱拿好处,何有志但凡有点脑子,这宅子就不该收,既是收了,就等于应了人家。
何有志一屁股蹲在地上,彻底傻了眼,“我的娘,还能这样啊,这,这可如何是好啊,要不我去把宅子退了吧,这要不得啊!”
岂知他婆娘就听不得退这个字眼,不给就罢了,给了就是她的,再退就等于从她身上割肉,还是割这么大一坨肉,约等于要命。
“你先别嚷嚷,让我想想。”于氏在屋里走来走去,小算盘拨的噼啪响,转了百八十圈后,猛地停下,“宅子不能退!”
何有志让她转的眼花缭乱,傻愣愣问:“为啥?”
“你说为啥,一套宅子值多少钱知道不,再说了,你当时不拒就等于答应了,现在再退那就是不知好歹,琅琊王能高兴吗,你还想不想有前途了?”
“想。”
“那就听我的。”
“咋听啊,让令娘去王府,她也得肯啊,再说万一给那什么了,将来嫁给谈三郎,会不会不太好啊?”
“你怕什么!”于氏心里也没底,不过为了宅子,她豁出去了,“谈家那个小傻子能说出什么来,他将来还要靠我们,有什么都得忍着,就他那样,上哪说令娘这么好的媳妇。”
可是可是……何有志心说,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家媳妇先让别人占了啊,再傻也不想当王八啊,可是可是……他也好想要宅子要前程,他要怎么办?
“你听我的,这事就这么定了,过两月等宅子收拾好了,咱请琅琊王来一趟不就齐了,你可别到处嚷嚷去,得暗着来。”
何有志哭丧着脸,心里几经纠结,“好像也只能如此了。”
一边盛夏过去,天儿渐渐凉了起来,沈令菡约谈二出来,去郡郊学堂看老张先生去。
谈二娘在家闷了两个伏天,折磨的心力憔悴,出来半天还没从大家小姐的端庄仪态里走出来,走路都迈不开步,“令娘,我忽然感觉自己沧桑了,我出门怎么都兴奋不起来了呢?”
沈令菡笑她,“让你大姐折磨的不轻吧,都瘦了呢。”
“瘦了吗?”谈二摸摸脸,“那太好了,没白遭罪,你可不知道啊,我整天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自从你不去我家念书,我大姐就跟吃错药了一样,见天儿盯着我,就坐我旁边,我连个盹儿都不能打,书背不下来就不给肉吃,我过的还没有下人好。”
在谈家,书读不好就是原罪,怎么罚都不不值得同情,谈内史还整天夸谈韵尽职尽责,有长姐风范,越发的给她长脸。
“怎么还不让出门呢?”
谈二苦着脸,“怕我玩心大呗,我大姐说了,正经的上层贵女,不兴顶着太阳出门,会晒黑不说,流汗也不雅,到了夏天就该坐在家里,屋里放着冰,侍女伺候着扇子,读书写字,休养身心。”
好嘛,这可不得把人逼疯了吗?
“说到底,她就是嫌弃这里,不让我出来跟你们玩,你说整天在家里,人活着还有什么趣,我看你也没怎么黑,也还漂漂亮亮的,我可真是命苦,不过等明年你嫁到我家,可能也就没好日子过了,到时候我心里还能平衡点。”
沈令菡心说,可拉倒吧,想把她管的跟谈二似的,没门。
“你居然就嫁给谈让了你说,我到现在还不能相信,要不是给你们建的院子已经有了模样,我还以为骗人呢。”
谈二娘对他家三郎的印象根深蒂固,一时半会转不过弯,一个从来没说过话的瞎子哥哥,忽然就要娶她的小姐妹,怎么想都跟做梦似的。难道将来要去他们院子里玩吗,想想都觉得别扭,可婚姻之事,最是天不由人,你觉得这辈子怎么也不可能跟谁有交集,说不定将来偏就有了,都是说不准的。
“阿芷,你可见过他母亲,是个什么样呢?”
谈二摇摇头,“她从来就没出过她的屋子,搬来琅琊郡都没露过脸,我也不怕你笑话,她在我们心里就是个傻子,心里总是嫌弃的,如何还会去见她,更不可能放她出来见人,听家里下人偶然提起来,说是以前犯病的时候挺吓人的,再我也不知道什么了,我大姐从来不让我过问他们的事,我也就不问了。”
沈令菡听着怪沉重,也不知道谈让是怎么照顾她的,母子俩在小偏院里相依为命,多可怜啊,再者以后要是搬出来,可怎么安顿她呢?
“令娘,我听说你舅舅新得了个宅子啊,在哪啊?”
“哦,正要跟你说的,就离着学堂不远,今日请了一些人去玩,我们见过了老张先生,一起去玩呗?”
“好啊好啊!”谈二拍手,晚上总算不用回家了。
正文 025踏秋时
这时节正是学堂里最好玩的时候,书堂都移到了院外。
自从沈先生离家,好些个有钱人家的娃娃就不在这里念书了,剩下的基本都是邻近的寻常子弟,现如今都跟着老张先生继续上课。
老张平白多了好些个学生,身上担子就重了,便也不能像以前似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好担起为人师表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