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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小他六岁; 他离世时; 李陵还未有什么功勋,只是常来府里,和他的异母弟霍光有些走动; 和他便也还有几面之缘。
见到这块玉佩时,他心里油然而生的猜测,是李陵在他死后发生的某一场战争里,死在了匈奴的地盘上。是以现在被伊稚斜当成阴兵复活了; 想找他一起守护华夏。
但万万没想到,《史记》所告诉他的; 是一段出乎意料的过往。
“数岁; 天汉二年秋……陵军五千人,兵矢既尽,士死者过半,而所杀伤匈奴亦万余人。”
“且引且战; 连斗八日……陵食乏而救兵不到; 虏急击招降陵。”
“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匈奴。其兵尽没,余亡散得归汉者四百余人。”
霍去病实在想不到,飞将军的长孙竟会向匈奴投降!
而且; 在李陵投降后,汉朝诛了他三族,单于则将公主嫁给了他,还封他做了右贤王。
从后续史料中的只言片语来看,李陵似乎还爱着故土,又似乎很安于在匈奴王廷的生活。最终,他死在了异乡,其复杂的经历在后来的两千年中引起了各样评说,他究竟是忠是奸,至今也无定论。
现在,他似乎出现了。霍去病无暇去研究历代史家们的看法,又迫切地需要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对大汉、对现在的华夏民族是怎样的看法呢?
他把这块玉佩扔来又是什么意思,是挑衅还是为传递什么信息?
这些太重要了,又复杂得让他无从下手。这毕竟是两千年后,没有人认识李陵,也没人亲眼见过他的举动,他尝试着问过楚潇,但就连活了上万年的楚潇,也只能遗憾地表示自己并没有亲历那件事,所知和史书所载的并无差别。
霍去病于是觉得很棘手。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种李陵清楚他的全部人生,他却无法了解李陵的为人的感觉,无疑会令一个为将者头疼。
在为此迷茫了片刻后,霍去病换了个思路,尝试思索假若李陵仍在为匈奴人做事,伊稚斜会让他干什么。
他在帐篷中踱着步子,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直到外面响起人声:“将军。”
“怎么……”霍去病抽神应话,继而惊觉天竟然已经黑了。
他信手打开电灯,外面的人走进来,告诉他说:“有个人来找您,他……说的古汉语,楚先生去见的,他自称也是西汉将领,说您知道。”
李陵?
霍去病目光微凌,想了想,道:“我知道他,请他进来吧,暂且别让别人靠近。”
“是。”那妖务部的工作人员应了一声就要走,霍去病又道:“等等。”
工作人员停住脚,霍去病略作沉吟,道:“那个监控的东西……能往我这里放一个吗?这个人比较复杂。”
他想到的是先前监测到匈奴探子的无人机,但工作人员想了想,说:“我们有监听设备,监控声音的,您看行吗?”
“也行吧。”霍去病点头。
于是,在李陵走进霍去病的帐篷前,两枚纽扣大的监听器被贴到了桌下。然后,守在帐外的警卫逐渐退远,霍去病凝视着帐帘等着。片刻工夫,一个人影的轮廓映在了帐外,霍去病呼吸微屏,接着,帐帘掀了开来。
走进来的身影并不陌生,他带着些许迟疑,好似从两千年前一步步走来。
“你怎么……”霍去病心生疑惑,“听说你是六十岁时离世的?”
眼前的李陵看起来分明只有二十出头。这个年纪,他甚至连出征都还没去。
李陵也满脸疑惑,怔了良久,用古汉语问他:“将军,您说什么?”
“……”霍去病恍然大悟。
真尴尬!
负屃给他施法之后,不论他脑子里想什么,说出来都会变成现代汉语。最初时他很不适应,现在虽然适应了,可还是无法说出古汉语……
但好在他还能听懂,也还会写。
霍去病于是从柜子里将毛笔和竹简找了出来,径自提笔先写了两行,解释了自己被上古神兽施法后只会现代语言的事情,李陵看后哑然,惊叹说真神奇啊。
接着他又写了一行,问李陵说少卿君你不是六十岁离世的吗?怎么现在看起来还如此年轻?
李陵看着他递过来的竹简滞住,过了良久,他的嗓音变得有些发哑:“将军您……读过史书了?”
霍去病没有作答,打量着李陵,边探究他神色中的情绪,边等待他的下文。
李陵苦涩地笑了笑:“我……我很怀念在长安时那些年少轻狂的日子。”他下意识地逃避着霍去病的目光,“直到我死,我都还在怀念那段日子。那时候祖父还在,您和大将军名震四方,子孟君也……”
“可你后来叛了国。”霍去病冷漠提笔,用掷过去的一根单一的竹签截断了他的话。
李陵明显一愕,过了好一会儿,都依旧没能接受他这样的不给面子,哑哑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对得起飞将军吗?”霍去病又写道。
李陵静默了很久,颓然叹息:“您不懂,当时我粮草已尽,援兵迟迟不来,我若不降,一死而已。”
那你就……
霍去病想写“那你就慷慨赴死啊”,但下一秒,他把这句话噎住了。
如果同样的事落到他身上,这是他会做的选择。但理智来看,他不得不承认,这其实并无什么意义。至少与大汉而言,他死去或被俘,都是失去一个将领。
这样想来,这似乎也不是全然不能理解。
这大概就是造成李陵的历史评价那么复杂的原因吧——有一弹指的工夫,霍去病这样思量着。
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里,简单的、“极端”的人,相对容易被评价,比如他自己。他战功显赫,没有败绩,最后还英年早逝,没有卷入太多会使自己亦正亦邪的权势斗争,所以史书里对他的评价是没有争议的。他在两千年后的今天复活,也依旧可以没有争议、没有矛盾地活着,和当年一样,做个简单的、正义的“英雄”。
但李陵不一样,李陵做了一些他可以理解、但他觉不会做的选择,导致他的人生自此走入了岔路。
在那个关键的岔路口上,他的选择十分的罪大恶极么?似乎并不是,他当时自有他的掂量,而且那种困境,旁观者也无权要求当事人一定要挺过去。
可也确实因为这个并不十分罪大恶极的选择,这条岔路走上前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千百年的历史里,诸如此类的任何事大概还有很多。如果非要品评一二,或许只能感慨一声时局的残酷,和历史的必然吧。
二人间沉默了须臾,李陵又道:“而且在我降后……陛下杀了我全家。”
霍去病眉心一跳,这一回,他带着几分怒意提笔:“千百年来,叛国皆为大罪。你三族尽诛,是你自己之过。妻子皆受你拖累而亡,你仍在匈奴王廷尽享荣华二十载有余,今日反以此乞怜,岂不滑稽?”
李陵见此微噎:“……我不是那个意思。”
霍去病淡笑不语。
“将军,您给我个机会,让我一雪前耻。”李陵眼里有光芒绽出,“我……我想了二十多年!伊稚斜把我和阴兵一起召唤回来,我仍然记得这件事,所以没有再与他共事,请将军相信我。”
“……”霍去病只看着他,看着这个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来自于西汉的旧识。
李陵回看得也坦坦荡荡,没有半点心虚。
终于,霍去病笑了出来:“我相信你。”
“多谢将军!”李陵倏然松气,起身端正一揖,“我知道伊稚斜现在在什么地方,我可以告诉将军。”
“好,你告诉我,我找人去探一探。”霍去病将这句话写了下来,接着,将竹简与笔墨也尽数推给李陵,让李陵写明地点。
李陵一边回忆一边写着,用汉时的方法,写明了大致的位置,也标清了周围大概都有什么、一路过去要经过什么,写写停停的,不知不觉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霍去病也不催,信手开了瓶可乐边喝边看他写。可乐开瓶时气体溢出的声音随着监听设备传到另一方帐中,祝小拾闻声哈哈一笑:他不会要用可乐招待李陵吧?要不要找人送点薯片过去?
“他那儿有薯片。”楚潇笑应道,继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监听设备里又响起声音,霍去病口头道了声“多谢”,同时竹简划过桌面的声音一响,应该是他同时写了句谢语给李陵看。
李陵用古汉语说:“不敢承将军谢意。请将军给我两千骑兵,我去取伊稚斜的项上人头回来!”
接着,监听设备中再度响起霍去病的声音。
他用现代汉语无比平静地说道:“楚先生、唐中将,听得见吗?”
“?”设备前的几人都一愣,但这设备无法直接回话,他们只能继续听着。
霍去病的声音顿了一顿,继而却道:“叫几个秦兵来,把李陵押走,严加看管。”
“啊?”祝小拾皱眉,疑惑不已地望向楚潇。
唐中将也皱着眉头,一摆手向手下说:“按将军的命令办。”
监听设备里至此安静了一会儿,摸不清状况的李陵迟疑地唤了两声“将军?”但没有再听见应答。
五分钟后,李陵的声音猝然变得错愕:“将军?!”
接着有秦兵的喝声,挣扎间衣料的摩挲声,桌椅碰撞声。
“将军干什么?!”李陵惊恐不已,“将军?霍将军!”
霍去病没再理会他,拿着他写满字的竹简,揭帘走出了帐外。
“你们干什么?你们放开我!”古汉语拗口的发音还在监听设备中响着,几人所在的帐篷忽地被人揭开了帘子。
冷风往里一灌,他们齐齐看过去,霍去病镇静地走了进来。
“唐中将。”他将手里的竹简递过去,“方便探探吗?”
“……方便。”唐中将伸手接过,几人间的目光在短短一秒内互递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还是楚潇先开了口:“那个李陵……”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晚啦不好意思
于是本章送100个红包~~
祝大家中秋快乐~(≧▽≦)/~
第123章 苏醒的地下军团(十七)
霍去病沉然未语。
楚潇笑了笑:“透个底; 你是不信他还是有别的发现?我们好做后续安排。”
霍去病的神色里藏着些许愧疚; 他叹了口气; 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又安静了好一会儿,说:“不; 我信他。”
他颓然地摇摇头:“他……我相信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他的神色绝不是骗人。何况他因此怨了两千年,连复活都复活在了他最怀念的年纪……”说到这儿他的话语突然顿了一下,他皱眉看了看祝小拾; “如若这个是假的,那可能是我错了。”
“呃……从专业角度说,应该没问题。”祝小拾耸肩,“这个类似于有些怨鬼会不停地经历冤死前的事情。一个人作为阴兵被召唤回来; 回到自己执念最重的年纪是有可能的,有过往案例作为支持。”
“那应该就没问题了。”霍去病哑笑; “我相信他是真的想做点什么; 洗刷从前的罪孽。”
“那你为什么……”楚潇锁起眉头,斟酌着委婉道,“其实按常识来讲,这样大型的两军对垒只有你一个将领; 有点少。你看你在西汉时打仗; 不也经常是几个将领一道出征吗?”
“我……”霍去病滞了一滞,“我相信他,但我不能拿国家安危去安慰他。”
他抬起头:“如果他再输一次呢?如果他再降一次呢?当年的大汉还有其他将领可用; 现在我们能拿来对抗阴兵的,只有这么多人。”
在他背后,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和十四亿人的安危,现在显然不是该用个人情怀做决断的时候。
众人恍惚,恍悟之余,也有点惊诧。毕竟,李陵也是西汉来的人,身为“后人”的,在读完他复杂的、悲情的人生之后,对他的事情都难免会不理智。而霍去病,是与他同时代的人,他势必比后人更能懂李陵心里的挣扎,而李陵又是他目下唯一的“旧友”,难以想象他能这样冷静快速地做出最该做的决定。
但很明显,他现下的心情也很复杂。
楚潇上前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又问:“那我们……”
“你们别告诉他这些话,就说是我记恨他叔叔李敢好了。”霍去病轻松地笑了一声,“他为那些事懊悔了两千年,如果再得知我因此不能让他再度出征,太残忍了。”
楚潇点头不语,霍去病抬起头,又道:“方便的话,战后安排个人带他四处走走,让他也看一看现在的大好河山。他若知道后人并不那么恨他,心里大概会好受一点。”
两千年前的罪孽,早该翻篇了。他没想到李陵会记这么久,偏偏他还不能按照李陵所期盼的去弥补缺憾。
一众现代人听完他的话,心里也很五味杂陈,连一个在帐篷里值守的秦兵军官都直叹气,安慰他说:“不提了不提了,好多事就是这样,哪能什么都尽善尽美?再说这也不是将军的错嘛!”
霍去病嗯了一声:“总之先收拾伊稚斜。李陵就……先稳住,回头再说吧。”
如此这般,李陵暂时被严加看管着,好吃好喝不缺。
唐中将在当晚联系了外交部,外交部又联系了蒙古国当局,于是两架侦察机趁夜飞过李陵所指出的地方,确实看到了有军队驻扎,人数规模不低于一万,并且根据热敏设备探测可知不是人类。
两国间便立刻开始了新一轮的交涉,交涉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这也可以理解,一支人数过万的、用现代武器打不死的军队在蒙古国放着,蒙古人也怵得慌啊!
于是当晚,霍去病连夜做了战前动员,准备一举将伊稚斜击溃。
这个动员的场面,不得不说是激动人心的。
八千秦俑队列整齐地站在夜色下的草原上——比在俑坑里还齐。他们手里拿着各样的装备,几辆战车停在队伍最后。
队列最前的地方,霍去病策马而来,他注视了眼前的先秦军队一会儿,没有接祝小拾递过来的话筒,朗声而道:“诸君,我来自于两千多年前的汉朝,诸位论年纪,比我还年长些。我们曾经效忠于不同的君主,论起来,汉朝的高祖皇帝夺的也确是秦人的江山。但在今天,千百年前的恩怨都不重要。今天,我们在为我们的子孙后代而战,我们的背后,是和我们血脉相连的数以亿计的黎民百姓。我们两千年前的故事一直传承到今日,他们没有忘了我们,他们承继了这个民族一切优秀的美德和精神。现在,匈奴阴兵卷土重来,只有我们能救得了这些后人,我们能不管吗!”
“不能!”秦军的呼声犹如雷声震响,霍去病爽快地笑起来:“那就跟我去取伊稚斜的项上人头!两千年前他是我的手下败将,但我不曾取到他的性命。今天,你们谁若能先我一步取其首级,回来我请他去如今的国都一游!”
“?!”祝小拾悚然一惊,正要上前劝,唐中将拦住了他:“上面刚下来的命令,如若凯旋,国家出钱请他们一览现代风光。”
祝小拾:“……”
也好,毕竟事态确实很严重。如若不凯旋,这片土地就要变成匈奴人的风光了。
她于是两眼放光的追问:“能算我一个吗?”
“……”唐中将好笑地看看她,“霍将军发话的话应该没问题。”
霍去病很快领着秦兵绝尘而去,他们在草原上驰骋而过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一条黑线,向夜幕那边缓缓拉去。
肯定能赢吧。
祝小拾心里有些忐忑,但又很快平复了下来。
——霍去病的人生中没有败绩。如果两千年后为了后人慷慨出手的一战反倒败了,那老天也太不给面子了。
她便不再多自己吓唬自己,四下看看,注意到那方格外明亮的帐篷中映出的寂寥身影,拽了拽楚潇:“那是李陵么?”
楚潇回头瞧瞧:“是。”
“我们去看看?”她提议道,楚潇点点头,二人便往那边走了。
草原上的夜晚很有些冷,李陵身为阴兵不怕冷,就连炭火都没生,倒令帐篷里显得更凄清了。
祝小拾和他语言不通,直接缩到一边坐着。楚潇坐到她身边,颔首向李陵道:“少卿君如果有什么需要的,直说便是,我们……”
“将军为什么不肯带我出征?”李陵的目光仍凝在军队远去的方向上,神色轻轻颤着,“他不信我?那你们没探到伊稚斜的军队吗?可我……我保证我说得都是真的。如果伊稚斜不在,便是后来换了地方。”
“我们探到伊稚斜的所在了,你说得是真的。”楚潇笑了笑,歉然又说,“这件事与少卿君没关系,霍将军也相信少卿君所言是真。只不过,他还记恨你叔叔李敢打伤卫大将军的事,所以……”
李陵霍然回头,楚潇不自觉地一噎。
李陵充满着不可置信的目光凌厉地盯着他,楚潇疑惑但坦荡地和他对视着,祝小拾僵坐在那儿左看看又看看,觉得气氛不对,已然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