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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舒玩着银箸不说话,尉迟晓接着说道:“前次因巽泉亭王天兵而来,有无助益姑且不说,但恐使离国轻视我朝,以为我朝中无人。”
轩辕舒是靠自己打出来的江山,因而即位之后也不喜欢别人伺候,自己拿着筷子有心无心的拨弄着眼前的干锅三宝,随口问道:“我朝兵力不及离国,若是此时见胜示弱,与之重归于好,如何?”
吾思和文珑都不说话,卢江也在低头吃自己面前的烤鹿肉,眼见这句话就是问她的。尉迟晓答道:“不妥,臣方才所言,离国轻视我朝,此时再结为盟,只会被其轻慢,择机再犯我边。”
“那你以为该当如何?”轩辕舒吃了一口鸽蛋。
“我朝兵马势头尚微,不足以吞并离朝疆土,但有太尉及众将军神勇,足使离军大败,数年间难起势头。”尉迟晓说着向侧一步深深一拜,“到时再与之结盟,方为上策。再有十年,我朝兵精粮足,将士用命,陛下大业可成!”
“有理。”轩辕舒随意的点了点头,又说,“这道芋艿口袋鸡翅不错,太常面前也有吗?还不给添一份。”
尉迟晓坐下陪着用膳,轩辕舒不再议论国事。她这时已经明白了七分,这一餐不是问自己的主意,是探自己的真心。她到底是一女子,昔年爱上了大巽的泉亭王,如今泉亭王再访,其中机关缘由、个人心思都值得细细思量。
她正想着,轩辕舒向她问道:“尉迟卿,你可已双十了?”
提到年龄,尉迟晓懦懦答了句,“是,过了年已经廿一了。”
轩辕舒说道:“有喜欢的就许了吧,哪怕是离国的也没什么关系,不用想那么多。”这句话倒很真心,是认认真真对着她眼睛说的,坦率得没有半分虚假。
尉迟晓又答了句“是”。而后四人陪圣上用膳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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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午膳,尉迟晓同三人行礼告退,又往太常寺行去。她没走出几步,文珑就追上来。
文珑陪她走了一段,见四下无人,文珑说道:“刚才的事不要在意。”
“那些是陛下必须问的,我明白。”尉迟晓说。
“陛下就是那样的性子,但只要是认定的人便推心置腹,视如兄弟。”文珑道。
尉迟晓笑了笑,“我知道,看你不就都明白了?我也知道,陛下就因为有信、有疑,才是明君,也才会使丞相和你这样的贤臣一心追随。”
文珑笑说:“我这样也可算作贤臣了?”
尉迟晓掩嘴笑道:“你若不想算,也没人强你。”
文珑笑了一阵。金陵的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他还是穿着厚重的冬衣,只是他身形消瘦,这样厚的衣服竟也不显臃肿。文珑眉目安适,总是有好看的弧度,恰好的证实了这位御史大夫温柔谦和的品貌。
“回来之后,我还没有问你,长宁郡主的事怎么样了?”尉迟晓说。
“我已经向陛下请奏,慰劳太尉兄妹多年战功,请予长宁凤台选婿。”
“凤台选婿?”凤台选婿可是只有得宠的公主到了大婚的年纪才有的殊遇。
“陛下已经应允了。”文珑说,“只等与离国此次战事结束,便为她选婿。”
这方话音刚落,就见远远的有一腰条轻柔的女子快步走过来。虽然隔得尚远,仍能看出她如柳枝一样摇摆的细腰,说不出的一股媚态,只是与她面上的愤愤之色极为不配。
尉迟晓也不等看清那人是谁,只对文珑悄悄一笑,转身走进近处的一条巷子,绕路往太常寺行去。
尉迟晓的身影还没从巷子里消失,那女子已经到了近旁。文珑两手抄在袖中,道了一句,“长宁郡主。”
即便是愤怒也不能掩去她妖娆的容颜,一双杏眸圆瞪,柳眉竖起,显然是愤怒已极。她粗重的喘了两口气,利落的一巴掌扇在文珑脸上,原本因寒冷而苍白的脸颊立刻泛起了绯红。
“你怎么能这么做!”她在应天外城的长街上对着比她高出一个头身的男人大吼!
而文珑依旧沉默着,甚至连抄在袖中的双手都没有移动半寸。他的眼中只有爱怜,在这个时刻应该出现的震惊和愤怒,半分也寻不到痕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稀罕什么凤台选婿!”言菲的声音引来过往官吏的注目。
文珑和缓说道:“长宁,菲菲,你大了,今年已经十八了,是该嫁了。”
她听到“菲菲”两个字,眼眶就是一酸,泪紧着流下,无不凄然的说道:“不就是你娘不喜欢我?她不喜欢我,我就让她喜欢,这些年我不都很努力吗?”
“我知道,”文珑抬手一点一点擦去她的眼泪,“你做的事我都看到了,礼物、孝心,我都看到了。她不喜欢你,不关你的事。”
“那是为什么?”言菲哭着说。
“仅仅是她的偏见而已,可是,即便是她的偏见,她也是我娘。”
她的眉头扭在了一起,无奈而悲凉的看着他,“你忍心吗?”眼泪越擦越多,像断了线的珠串。
文珑从袖中抽出手帕,“我知道你和日冉不是真的,全金陵城的好男儿都会任你挑选,你会找到一个合心的。”
言菲一甩手,挥掉文珑为她拭泪的绢子,转身就向外跑。菖蒲色的衣衫自她身后飞扬而起,只留下文珑一人的幽幽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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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府衙忙碌一日的尉迟晓隐约也听说了她走后长街上的事情,然而对此,她惟能一叹而已。
等她理毕一日之事准备回府时,天已经黑透了。外城中高挂起宫灯,一盏一盏,鳞次栉比。许是外伤刚好的缘故,她只觉得格外得累,往外走的脚步都软软的虚浮着,眼前明亮的灯火看不真切,只觉得那一条由火光铺就的长廊十分悠远,看不到尽头。
尉迟晓想找面宫墙暂靠着歇歇脚,她逡巡一圈,向离自己最近的墙边走去。那面墙离她最多不过六丈,可是一步一步迈过去,竟然怎么都走不到头。这是怎么了?她正想着,手臂突然被握住。在宫城之内,尉迟晓没有惊慌,她抬起头看向握住自己的人。先入眼的是琥珀色的大袖,而后是焦茶色兽纹的领口,再来是那一张极少如此焦灼的妖娆容颜。
“……子瑜?”
“在门外等不到你。”唐瑾一手扶着她的手臂,一手搂住她的肩膀,“你太累了,我抱你出去。”
“不要。”她要挣脱,岂不知自己推开唐瑾的手犹如轻抚,根本没有力道。
“这个时间外城除了巡查的侍卫什么人都没有。”唐瑾说着已经将她打横抱起,不忘护住她的肩头,好让她舒适的靠在自己怀里。
一直到走出城门,尉迟晓才觉得眼前清楚了些。被抱上马车,她才想起问道:“王爷怎么来了?”
一句“王爷”让唐瑾心里揪了一下,她也只有在神思不清的时候才肯再叫他“子瑜”。唐瑾如常答道:“正巧出门看到如是要来接你,便和她一道来了。”因在车旁和她说话,唐瑾也不去骑马,索性赖上了车。
对泉亭王这样的无赖行径,尉迟晓在数年前就已经习惯了。此时车马也已走了起来,尉迟晓也就让了地方和他同坐。横竖车内也还宽大,两人同坐并不显尴尬。
“你外伤刚好,气血亏虚还没有补回来,该多注意些。”唐瑾琥珀色的衣袖无意间叠在了她的官袍上。
尉迟晓抽回衣袍,淡淡的“嗯”了一声,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向他问了一句,“王爷用过晚膳了吗?”
这样简单的一问让唐瑾心中大喜,忙道:“还没有,你也还饿着呢吧?晚上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累了一日,倒不想吃什么了。”尉迟晓恹恹的说。
“鱼头豆芽汤好不好?”唐瑾商量着问,“淡淡的喝上几口,总比什么都不吃好些。”
尉迟晓想了想,道:“也行吧。”又说:“王爷若不嫌弃,晚上来敝处一同用膳吧,可好?”
唐瑾喜不自胜,应道:“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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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晓回府方换了衣服,饭厅里已经准备齐了。按理说这汤要炖起来总要个把时辰,不知怎的这样快。
为尉迟晓更衣的我闻喜滋滋的说:“小姐不知,这菜虽是咱们府里的,汤却是从王爷府上送来的。听说是今个儿炖了好几道,等着小姐选呢。”
尉迟晓仍旧淡淡的,没有一点在长街上与文珑有说有笑的样子。晌午圣上的话犹在耳畔,轩辕舒如此说,不仅是支持她与唐瑾往来,更多的恐怕还是想让她来拉拢一处无形的力量,铺一条有进有退的康庄大道。
对上眼前和自己一同吃饭的人,她不确定自己能做到。
唐瑾一直殷勤的注意着她,为她布菜、成汤,小心翼翼的说着,“这个对身体好,吃一口试试,好不好?”
这些本来都是该下人做的。
她再清楚不过,出身大巽后族的泉亭王是何等高贵的身份,他的妹妹是已与大巽皇帝订下婚约的准皇后,而他是与端木怀自小一起长大的伴读,深得信任。端木怀曾将半壁江山的兵权交在他手里,他在巽国的身份恐怕是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而已。这样的一个人,为她,做着下人该做的事情,因她一句“一同用膳”的邀请而喜不自胜。于前,于今,于后,尉迟晓都不忍心利用他。
那么。
如果不是利用他呢?
“怎么了?这个不好吃吗?”唐瑾从她碗里夹过菜自己尝了,又夹了旁的,“不喜欢的话,试试这个,你应该会喜欢。”
尉迟晓嚼着他夹过来的芥蓝,瞅着眼前的汤碗问道:“等过一阵我不那么忙了,我们再去莫愁湖可好?”
唐瑾夹菜的手顿住,忙抬头应道:“当然好,你想什么时候去都好!”
尉迟晓轻轻一笑,淡得如拂过水面的柳絮,“过段时间天也暖了,正是泛舟的好时候。”
唐瑾似乎没有在听她说话,只是直直的看着她。尉迟晓正不解,就听他说道:“卿卿,你笑了,你很久没有对我笑过了。”
尉迟晓不由笑道:“至少有冷笑过吧?”
唐瑾望着她真心绽开的笑容,自己也笑了,“是,不过那样的笑快冻死我了,这笑却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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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陵的春天还没有彻底到来之前,离的大军已经开来了边境,一直驻守柘城的言节早就做好的应战的准备,战场在他的有意诱导之下,选在距柘城五十里外的峡口。另一方面,京城之中已派遣骠骑将军宛宏、车骑将军卢江分两路各统一万兵马前去支援。
金陵城的城墙上,晨雾还没有散去,湿凉的空气有着水雾的味道。文珑和尉迟晓二人比肩并立,静静的看着大军消失在天际。
“我们也该回去了。”文珑说。
两人下了城墙,唐瑾正站在墙根下,他轻摇一把折扇,只那样长身而立,就让人觉得举手投足都有风流万千,他身旁一株娇艳的桃花竟是黯然失色。即便史家在《巽史》这样的正史中说起泉亭王的姿容,都忍不住赞一句“艳色绝世,群芳难逐”。《巽史·泉亭昭武王传》中又说:泉亭王唐瑾“貌若好女,帝幼初见之,以为妖玩 ”。
唐瑾身后的苍术牵了一匹马,苍术身旁是文珑抬软轿的家仆。
文珑道:“难得休沐日,你们两个好好玩。”回身便上了轿子,他余光瞥见唐瑾扇面上的字迹。那字迹苍劲有力,隐隐含了吞吐山河之势。文珑不做多言,放下轿帘,吩咐起轿。
这厢尉迟晓打量了一眼唐瑾手中的折扇,“你的扇子……换了?”那是一把金箔包边的素锦洒金折扇,白玉作轴的扇骨镂刻着“有凤来仪”的图样。数年前,二人初见时,唐瑾也总带着一把折扇,不过与现在这柄并不相同。这段时日她一直爱搭不理,倒是直到今天才注意到。
“过去那把,”唐瑾微不可识的顿了一瞬,“用得久了。”
“我记得那一把也是金箔镶边,不过扇钉用的是象牙不是白玉。”尉迟晓拿过扇子细看,“这字,还是你写的。”
“是了,你还记得我的字。”唐瑾因她的话而露出春半桃花一般的笑容。
“窦登州的《夜行古战场》 。”尉迟晓将扇子合上还给了他。
“不喜欢?”唐瑾问。
“没什么喜不喜欢,”尉迟晓说,“我记得你以前的扇子上写的是陈同甫的《念奴娇》 ,比这个要壮阔,这诗看起来悲悲凉凉的。”
“那回去换一把就是了。”唐瑾将扇子随手递给苍术,这边扶尉迟晓上马。他亲自牵了马缰,对马上的人问道:“这么早天气还冷,去莫愁湖边的那家抱月楼喝茶暖暖身子,你觉得好吗?”
“都好。”
清晨的金陵城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东市、西市、南市、北市都已经开了,挑担叫卖的小贩在大街小巷里穿梭开,吆喝着“豆浆、豆腐脑——!”
唐瑾牵马穿过几处坊隅就到了金陵城中轴偏西的莫愁湖,这个时刻文人雅客们还没有出门,茶楼里很空。苍术上前问掌柜要了雅间,在京城中做掌柜的都极有眼力,见是太常来了忙不竭的招呼。
掌柜亲自领着到了楼上风景最好的一处雅间,“还是大人常来的那间,大人可有三五个月没来了,这间刚刚翻修过,大人看看。”
还没等尉迟晓上前,苍术抢先一步。他进了雅间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查看一番,确认十分安全,才请王爷入内。
唐瑾按照尉迟晓的喜好,点了几样点心小菜,“可惜这个时节没什么好茶,最早的社前茶 ,这时候还没上来呢。”
掌柜说道:“说来正巧,小店前日刚来的‘乌牛早 ’,二位可要尝尝?”
“‘乌牛早’虽说是最赶早儿的茶,不也要到下个月才有?”唐瑾说。
掌柜道:“爷有所不知,这不是金陵本地的那茬儿,是昨儿刚从南边运来的,因而更早些。”
金陵对于唐瑾这个生活在巽都云燕的北方人来说已经算是南边了,而实际上,金陵城位于兑国版图的北面,往南便是江东诸地,再南还有交州等地。
“那可好,我还不知有这样早的茶,”他看向尉迟晓,“可要来一壶尝尝?”
“都好。”尉迟晓说。
小儿下去吩咐厨下上茶,掌柜客气的说:“这位爷面熟,像是以前见过。”
唐瑾道:“掌柜好记性,我以前是常来你们这儿喝茶,不过那都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怪道面熟,”掌柜说,“我们这些开店的别的不行,就记个客人还成。要是我没记错,以前爷是爱喝小店的雨花茶 。”
唐瑾笑道:“掌柜记得不差。”
掌柜赔笑说道:“这时候离清明还有两个月,爷要喜欢要不要给您留些?”
“那就麻烦了。”唐瑾说。
掌柜又客气了两句,便告了退。唐瑾嫌苍术拄刀站在墙边碍眼,打发了他去楼下喝茶,这才对尉迟晓说道:“记得以前咱们也常坐在这儿喝茶,连位置都没变,那时候玄武湖边的茶楼也常去。”
“那时候清闲。”尉迟晓说。
“我听玙霖说了,你这几年很不容易。”
“他说什么了?”尉迟晓貌似不经意的问道。
“他说你为了知道我的消息,而跻身九卿。这样短的时间到这个位置,他不说,我也能想见其中的艰辛。”
尉迟晓别过头望向窗外湖水波光,淡淡的说:“他说错了。”
唐瑾微笑,“尉迟家虽说是有名的书香门第,多出大儒,但已有两代避世于抚宁,未曾为官。没有官职,即便家资丰厚,有些事情打探起来也不方便,我又说错了没有?”
“没有,我没有打探。”她坚持。
“好,没有。”唐瑾微笑着应道。他不由想要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又想起她一贯不喜自己轻佻,到底是没伸出手去。他道:“先喝口茶暖暖身子,这么早出去送人,别再着凉。”唐瑾倒着茶,想起一事,“对了,早上我似乎看见了墨日冉。”
“日冉吗?我怎么没见?”尉迟晓说。
“他站在墙边,正好被墙影儿挡住,不很明显。”
说到这儿,尉迟晓倒笑了。
“笑什么?”唐瑾问。
“他必是来送银汉,又躲着不肯出来。”
“以前听你提过几句。”
“是,他们两家是世交,两个人小时候也好,后来有些误会,日冉便别扭着不肯理人了。”
说话着小菜点心一样一样上来,唐瑾给她夹了一块眉毛酥,“我记得以前玄武湖边上的鼋头楼这眉毛酥做的最好。”
“早些年就拆了,陛下原就打算在玄武湖练水军,现在是水军的校场,寻常人等不得靠近。原来鼋头楼的地方做了行馆,给去巡视的官员歇脚用。”
“物非,好在人如是。”
尉迟晓抿了抿唇,“人也不会如是,总是有新有旧。就好像琴尚在御,也会有新声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