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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瓯无缺-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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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轩辕舒倚靠在御座中,一手搭在桌边,一手放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虽然有泉亭王神兵来助,但柘城之围还没有解,你们二人怎么看?”
  文珑看到布帛上的内容,现是一惊,再是一喜,又是一叹。
  他瞬时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主上的眼睛。轩辕舒问道:“你这一惊,一喜,一叹,是什么意思?”
  “惊,是没有想到泉亭王还活着。”文珑将战报恭敬的递回轩辕舒的御案上,“喜,自然是为了辰君。叹,是觉得此次泉亭王不会是放着草原的羊腿不啃,特意来我们这讨一杯雨花茶来喝吧。”
  “怎么说?”轩辕舒问。
  “辰君一直钟情于唐子瑜,而今子瑜没有死,且如当初所言必再来金陵迎娶她,如今眼见是要兑现,我自然替她高兴。只是,泉亭王何等声名?来到我国犹如神兵,看似确是好事,不过,巽国大将在我国声望大盛,要怎么算呢?”文珑说。
  轩辕舒又问:“子睿,你怎么看?”
  吾思说道:“臣以为,此次泉亭王到柘城,对我方大为有利。”
  轩辕舒说道:“说说看。”
  吾思对文珑说道:“我听说四年前长宁郡主得知泉亭王身份曾刀剑相向?”
  文珑道:“是有这样一件事。”
  “玙霖能详细说说吗?”吾思说。
  文珑道:“当时长宁得知唐子瑜便是泉亭王,当即拔剑刺去,辰君就在一旁,奋身去挡。不过,当时唐子瑜回身护住她,那一剑就往唐子瑜背上刺去。不群来得及时,挡了一挡,不过那剑还是刺进去半寸。”
  吾思对轩辕舒长揖,而后说道:“泉亭王英名在外,当年仅率五百骑兵破敌十万大军,三国皆知。然而他为护辰君,不惜性命。我等若是能利用此情,岂不是皆大欢喜?”
  “接着说。”轩辕舒说。
  “太常忠君体国,泉亭王冒然前来,辰君定然不信于他。然则泉亭王如此深情,怎能不向辰君证实?当下的证实之法,自然是解柘城之围。听闻泉亭王此人,深谋远虑,他为不沾嫌疑肯定不会动用我国之兵,必用亲卫。不群信中来说,泉亭王身边所带亲卫仅百人。若是这一百骑兵能破离军,自不消说。若是不能,而死于离军之手……”吾思顿了一下,“泉亭王出身后族,幼年曾是当今巽君的伴读,感情非比寻常,其胞妹是订下的皇后人选,只是还未行大婚之礼。若是泉亭王死于离国乱军之中,巽、离两国反目,陛下难道不能坐收渔人之利?”
  轩辕舒说道:“泉亭王死于我国,难道作为巽君,端木怀就不会记恨?”
  文珑在听过吾思的话之后,眉目有寡淡的哀伤,但还是说道:“不会。正如子睿所说,唐子瑜深谋远虑。他知道自己一死,若再令巽君记恨我国,于辰君有害无益。因而就算是死,他也定然会选择不使巽君记恨的办法。”
  《巽史·泉亭昭武王传》中说:“王谋远而情深,帝尝笑之曰:‘谋远者为天下计,安顾于小儿女?’王对曰:‘无情者不义,不义者不忠。’”
  唐瑾确如吾思所料,不动兑军一兵一卒,仅用一百亲兵解柘城之围。而整件事情,却是在柘城之围解除之后,尉迟晓才知道的。
  那天,她只是觉得奇怪,为何连续三天每日都来、不论她何等恶劣的态度都会轻声哄她喝药的人,今天会突然不见了。才三天而已,难道他现在的耐性只有这样而已吗?尉迟晓舍弃了这种小女孩儿的幼稚想法,并告诉自己,其实这没有什么可在意的,巽、兑两国虽然一向友睦,但毕竟二人立场不同,不见不是正好?
  “小姐,该休息了。”如是说。
  “你们先去睡吧。”尉迟晓补了一句,“我还不困。”
  如是又劝,“小姐你身上有伤,早些休息才是。”
  一旁的我闻望了望门口,又看了看侧身躺在卧榻上的小姐,“小姐别等了。”
  尉迟晓淡淡的扫了她一眼,我闻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忙跪下,却还是坚持劝道:“小姐,现在已经丑时了,太医令说您伤势恢复得不好,要多多休息,怎么禁得如此伤神。”
  “丑时了?”尉迟晓问。
  “是。”如是答道。
  尉迟晓撑起身坐起来,后肩的伤口被触动,如是和我闻两个忙过去扶她!
  “小姐,你不能起来!”
  “小姐!”
  尉迟晓拂开她们二人,硬撑着坐起身,“去给我换件衣服。”她白皙的脖颈上因疼痛而覆着粘腻的冷汗,散下的长发粘在脖颈和后背。
  “小姐!”如是和我闻已经双双跪下。
  “去,别让我再说一遍。”尉迟晓尽管虚弱,却威严仍在。
  “小姐!”二人都不敢动。
  尉迟晓微垂眼帘,叹了一声,语气却尤为轻缓,“他……泉亭王带身边亲兵出战去了,是吗?”
  两个人跪在地上,盯着地面,一句话都不说。
  尉迟晓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语想吐出来,但最终一句话也没说。俄而才道:“我累了,你们下去吧。”
  尉迟晓阖上眼侧卧在床上,她的思绪很乱,像一团麻线纠缠在一起。一时是昔日与他的情谊,一时是唐瑾等同于赴死的冒险,一时又是三国的外交。她的神思渐渐明灭起来,好像看到了战火纷飞的沙场,好像肩上的伤很疼,又好像是那年莫愁湖边的初遇。她忽而梦见他站在床前,忽而又是他身死沙场的情境。
  明明灭灭中,她听到有人在说话。
  “她怎么样?”
  “是太过劳神,又开始发热了。”
  声音听起来很熟悉,后者应当是属于太医令谢玉的。而前者……
  “子瑜……?”
  她微微睁开眼,那人仍旧是旧年的样子,不爱男子常穿的直裾深衣,总是罩一件大袂宽博的逢掖 。此时他身上正是一件藕色的衣衫,宽大的衣袖上绣了龟鹤延年的纹饰。
  “你发热了。”他撩过尉迟晓的额发轻声说,“我带人去烧了离军的粮仓,别担心。”
  她“哦”了一声,觉得眼皮很沉,就又闭上了,恍惚间好似觉得方才看到了什么刺目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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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迟晓再次醒来时,唐瑾已经不在房里了,如是和我闻依旧守在她床前。
  “小姐醒了!”我闻摸摸她的额头,“好多了呢!”
  如是端来药,见她醒了,极为欢喜,说道:“药一直热着呢,小姐喝了吧。”
  尉迟晓先用我闻奉上的清水漱了口,喝过药,再漱一次口。她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我闻将吐漱口水的钵盂端开,尉迟晓又擦了擦嘴才说:“把头发绾起来吧。”
  如是、我闻见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二人不敢说话,顺从的为她绾了样式简单倭堕髻。
  尉迟晓问道:“战事如何?”
  如是道:“有言太尉和卢将军在,自然百战不殆。听说已经将离国缺乏军粮,已经跑了。外面的军民弹冠相庆,很是热闹。”
  尉迟晓点了点头,就不再说了。
  门上扣了两声,尉迟晓倏地看向门口。如是去打开门,见是谢玉来了,便偏身让进来。尉迟晓敛了目光,太医令为她把过脉,又换了药,再说几句伤势情况就告退了。尉迟晓让我闻送谢玉出去,无意间又扫了一眼门口,复又躺下。
  我闻回来见如是站在床边,尉迟晓合眸侧卧,一时拿不准意思,向如是递了个眼神。如是还给她一个相同的眼神,而后比了个摇首不语的姿势。
  两人沉默了一阵就听见叩门的响动,见到来人,如是和我闻脸上都露出了喜色。那人也朝她们一笑,眨了下眼。此时分明是在冬日,他手里却还握着一把故作风流的折扇。
  唐瑾摇着折扇,故意扬起声音学着戏文里的腔调,不无轻佻的唱道:“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 ”他唱完看向床上,尉迟晓仍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面上的神色却愈加不快。
  唐瑾在她床边俯下身,笑问道:“当真睡了?”
  如是二人以为是问自己,刚要答就听尉迟晓闭目嗔道:“哪里的登徒子,还不打发出去!”确是当真生气了。
  “莫气了,可不是昨天看我手腕伤了?”唐瑾笑问,拂衣就在床边坐下。
  唐瑾这么一说,两个丫头才注意到他宽袖的逢掖下露出一截白色的绷带。这时就听唐瑾好声好气的说:“我没想瞒你,你那么聪明,也瞒不住你。别气了,昨天回来的路上遇到雷金哥,战了一回,受了点小伤。”
  尉迟晓闭目不语。
  唐瑾又道:“带百十人去烧粮仓是有点冒险,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粮仓也烧了。那天晚上不群奇袭了离营,而今离军已经败退回边疆五十余里外的曲沟了,一时半刻之内离国无力重整旗鼓。”
  ——那是他当日所应,要与她满意的东西作为交换。百人退离,便是他所能给的。
  尉迟晓仍旧不言不语。
  唐瑾又说:“我这次来本想直接去金陵找你,半途才听到这件事,身边只有这百十来人。没有歼灭离国大军确实留有后患,我很抱歉,卿卿。”说到这句已是歉意非常。
  尉迟晓突然起身,将床上的被子枕头一股脑扔到地上。突然扯痛的伤口让她一下子扑倒在床边,背后的衣衫透出了鲜红的印迹。
  唐瑾忙抱住她,心里大急,“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等伤好了打我骂我不都使得!”
  尉迟晓紧咬着牙一声不吭,额上淋淋冷汗。
  “痛就说出来!”唐瑾的音量连院子里都听得清楚,他对如是吼道,“去请谢太医!”
  伤口被重新敷药了粉包扎完毕,如是和我闻两个一边一个撤开方才遮挡的屏风。唐瑾两步跨过来,看着她疼到苍白的脸,他的手抬了半天才去撩起她落在颊上散乱了的长发,轻叹着说道:“你让我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  逢掖:古代士人穿的一种大袂禅衣。形制为大袖,衣身宽博,下加襴,前系两带,长仅过膝,下加白裳。

☆、与君陌路

  冬日的金陵湿寒,文珑一来就被轩辕舒叫进暖阁。
  “路上冷了吧?”轩辕舒坐在罗汉床上,手边是热着的暖炉,暖炉上暖了热茶,“快来喝杯姜茶!”轩辕舒话音刚落,就有得力的小内监提了炉子上的茶壶倒上热茶奉于站在地上的文珑。
  轩辕舒道:“过来坐,站在那干什么!”
  文珑端着茶躬身行了礼,毕恭毕敬的道了声“不敢”。
  “客气什么?还得我拉你过来不成?”
  文珑又行了一礼,才上去坐了,说道:“记得陛下素来是不爱喝姜茶的。”
  轩辕舒看他皱着的眉头,大笑起来,“你不是也不爱喝?放心吧,这茶是甜的,御膳房新琢磨出来的方儿,你尝尝。”
  文珑掀开杯盖尝了一口,“是菊花的香气。”眉梢微不可见的皱了皱。
  轩辕舒又笑起来,“还是难喝是吧?”
  文珑笑得无奈,他倒并不是厌弃姜茶的味道,只是素来体寒这驱寒的姜茶有些喝伤了,也就一向不爱碰它。
  轩辕舒心情大好,“我就说这姜茶怎么做都不会好喝!兑了菊花味道更是怪里怪气。”
  文珑放下茶杯,“陛下召微臣来,不止是说姜茶吧?”
  “你先喝了再说话,这一路过来天冷,别再积了寒气。”轩辕舒说。
  文珑喝了一盏,轩辕舒才说:“柘城之围暂解,前两天一直想问你件事,今儿总算是得出空来。”
  “臣恭听圣意。”
  “前几日我听你提起菲菲的时候只叫长宁,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皇上特地召了御史大夫来,竟问得是儿女间这等无聊的小事。文珑倒不奇怪,平平淡淡的说:“没有大事,到底是臣不能高攀。”
  “什么不能高攀,以你的身份能算高攀?肯定是文老夫人不喜欢菲菲。”轩辕舒说着倒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又神神秘秘的说,“要不要我下道旨,给你赐婚?”
  文珑道:“臣不欲不孝。”
  “赐婚能算不孝?”
  “忠臣出于孝子之门 ,臣不敢。”
  “你对菲菲有心,何必拘泥这些?”
  “臣已无心。”
  轩辕舒闲闲的敲着矮桌的桌面,“那天在御史台外,不是你叫内监陪她去找不群的?”
  “是。”文珑平声答道。
  “还有那日下雨,在宫门前不是你让人给她送的伞?”
  “陛下明察秋毫。”
  “这分明就是有心!”
  “既然不能有意,怎么还会有心。”文珑起身长拜,“望陛下成全。”
  “你……这……罢了、罢了,过来坐吧。”轩辕舒说,“这还有件事,柘城之围解了,泉亭王近日就当与尉迟卿到金陵了。”
  这件事情今日小朝会上已经定下,泉亭王仗义相助解了柘城之围,自然要以王爷的大礼相迎。轩辕舒此时与文珑私下提起,怕是别有深意。文珑想了一遭,说道:“泉亭王只能迎,不能用。”
  轩辕舒赞同,“是这么个话。”
  “虽然我国与巽世代交好,并无兵戈之争,但以微臣之见,那不过是因巽国几代君主庸懦,而我国又有长河之险,易守难攻。”文珑侃侃而谈,“据臣所知,端木怀器怀聪敏,非常之人,绝非庸懦之主。因而,泉亭王来京当以上方之礼迎之,多赐予美女好玩,却万不可用其智谋,以防盛名于我国之内,动摇百姓之心。”
  “若是与巽使者往来呢?”
  “陛下是想……和亲?”
  “正是,”轩辕舒道,“既然唐子瑜有意于辰君,端木怀又对他青眼有加,我以尉迟辰君封为公主聘之,正是皆大欢喜。”
  “和亲或可。”文珑道,“至于他意则不可,至少此时不可。”
  “为何?”
  “陛下意欲和亲,可是希望两国联合以灭离国?”
  “玙霖深明我意。”
  文珑道:“巽国实力远在我国之上,虽无有全灭离国之力,然则论及兵精粮足并非离国可以觊觎。如今联巽灭离,陛下以为灭离之后,谁将首当其冲?”
  轩辕舒沉思着点了点头,“有理。不过,离国此次并未伤及根本,呼延遵顼又好大喜功,定然不能善罢甘休。”
  文珑道:“泉亭王之事,若用之,恐是险招,非置于险地不可用。陛下此时不若示好于他,日后一旦别无他法,也可一用。”
  “可以和亲,不可以此图离,是这样的意思吧?”
  “正是。”
  轩辕舒点了点头,“那就先算和亲的事吧。我若以尉迟卿送他,也是大礼了。”
  ——————
  泉亭王的王驾在除夕之前到了金陵城,言节留在柘城提防离军反扑,卢江则要回京复命也一同回来了,中间又夹了尉迟晓的马车,一行人虽然从简也是一二百人的阵仗。丞相吾思亲自率众臣工在应天城门外迎接,唐瑾不过是按照寻常之礼,到宫中见过轩辕舒,说了此番来金陵的目的。
  唐瑾远从云燕而来,并非只为一女子,更身负皇命,有与兑国结盟并离之一。轩辕舒对这位异国王爷口头应允,又说两国结盟之事需从长计议,便定下使者往来,缓缓商议,不在话下。
  这番说过,轩辕舒并未安排唐瑾住进金陵的驿馆,而是赐了尉迟府近旁的一处宅子,给唐瑾及从人安置,又赏赐了许多珍玩宝器。不过奇的是,轩辕舒所赐的这宅子里却没有半个服侍的人。
  唐瑾见府内摆设家具齐全,唯独不见仆从奴婢,便笑了,对左右说道:“这件事做的细致巧妙,颇有心思,应当是吾丞相所为。”
  左右不解。
  唐瑾道:“赐宅而不与宅同赐奴婢,是为了规避监视我的嫌疑,这样的示好确比旁的用心很多。”
  以唐瑾在云燕的富贵,对这宅子自然没有兴趣细看。他让身边得力的甘松安排宅内诸事,自己便往尉迟府去。
  尉迟府的门子可并不认识什么泉亭王,就见一个艳色绝世的公子带了个腰间佩剑的从人。门子愣住,一时拿不准这是一位公子,还是一位女公子。他还想着自己的职责所在,又见来人装束不凡,便问是何事。
  唐瑾身边的苍术刚要报上泉亭王名号,便被殿下止住。唐瑾只道:“我找太常大人身边的我闻姑娘有些事情,还望通报一声。”
  苍术得了殿下示意,向那门子塞了张银票。
  有钱自然好说话,门子道:“我闻姑娘在我家大人身边极为得力,恐怕一时半刻不得工夫,还请公子多等一会儿,我这就让人去叫。”
  唐瑾倒真像是个平民公子,极为礼敬的道了声“有劳”。
  门子叫了人去请我闻,便关了门。苍术对唐瑾小声道:“王爷怎么不报上名号?咱们在云燕什么时候等在人家门口过?”
  唐瑾笑说:“以她的性子难不成我报上名号就会让我进去?”
  苍术明白了,也笑,“王爷好心思,有我闻姑娘带路可就方便多了。”
  大约过了三刻,我闻才姗姗来迟,一开门见是唐瑾连忙跪拜,“奴婢不知是王爷,奴婢见过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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