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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淑贤还要再说,不放杨玲珑忽然站起身冲到她身边,一把掐住她的胳膊,将她带了起来:“妹妹,走吧。”
二人款款出了大厅,马淑贤眼见躲不过,索性敛了心神,跟着杨玲珑走了出去,刚到院子里,她就一把甩开杨玲珑的手:“说吧,想说什么?”
二人之间早就已经撕破脸了,说什么都不过分。
杨玲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摇摇头道:“看来妹妹最近过得不错,越发的珠圆玉润了,叫姐姐好生羡慕呢。”
马淑贤本就身材矮小,这些年在慕容府内一人独大,日子过得相当滋润,是比以前圆润了许多,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瘦削的小女孩了。
马淑贤嗤笑一声:“我过得好?我过得好不好,你不知道么?”
杨玲珑笑吟吟地在后院的回廊中坐下,有些邪恶地装傻道:“我怎么会知道,妹妹你得了想要的人,生了白白胖胖的儿子,这些年过足了主母的瘾,真叫人羡慕呢。看妹妹这副形容,似是还不满意?”
马淑贤在她对面坐下,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将满心的怒火平息下去,冷哼道:“主母?笑话!谁不知道慕容冲的夫人是平阳夫人,姐姐在这里倒是逍遥快活,却平白占着慕容府主母的名头……又何苦来这样笑话我呢?”
杨玲珑面上浅笑始终不变,似乎存心气她一般:“那就不是我的事了,妹妹该去怨怪那些个不肯为你正名的人,恨我可没用呢!”
马淑贤凤眸一瞪,转而带着微微的泪光将杨玲珑望着:“若是姐姐做得够绝,凤凰又怎么会这么痴缠?姐姐还是舍不得凤凰吧?”
这下子轮到杨玲珑忍不住发怒了,她看着楚楚可怜的马淑贤,心头一股滔天怒火涌上,却化作一丝讽笑:“哦?妹妹的话,我却不懂了!难道,你抢了我的丈夫,占了我的家,如今却嫌弃名声不好听,还想着让姐姐来帮你正名,好让你安安稳稳地当你的慕容府主母?妹妹,看来我们真是好多年没有交心,你竟然都快忘了姐姐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那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吧,凤凰这样对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巴不得你这一辈子都是个见不得光的妾室,你做这一副我见犹怜的可怜样,对我可没用了,收起来吧,平白让我恶心!”
马淑贤却仿佛没听见,泪珠哗哗地往下掉,哽咽道:“姐姐,你非要这样对我吗,我也是爱慕凤凰,才做了那样的糊涂事,可毕竟没想过去害你啊,你如今得了这么好的归宿,就当可怜可怜妹妹吧,只要你开口,凤凰一定会听你的。”
杨玲珑眼中嫌恶神色不减,带着微微的杀意:“没想过害我?马淑贤,你是记性不好,还是失心疯了?当日那个南疆的红龙,若不是被姚显挡下,遭罪的就是我了,你真当我查不出是谁干的嘛?还是你以为姐姐真是个大度的人,不会与你记仇?”
马淑贤哭声立即一顿,满眼惊诧地看着她,竟像是傻了一般,说不出话来了。
杨玲珑缓缓站起身来,弯下腰恶狠狠地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说道:“马淑贤,此前我一次次地退让,只是因为心死如灰,懒得再去计较什么。现如今你若是再步步相逼,相思门的百余种折磨人的方法,我不介意一一在你身上试验一番。你接了师父就安心滚回平阳,下次相见,姐姐或许还会好酒好菜地招待你,若是你非要逼得我发火,我定让你连豫州的地界都出不去,你信还是不信?”
马淑贤瞪着圆圆的杏眼,无奈地点点头,下巴被捏得几乎失去了知觉,不敢再造次。
杨玲珑觉得很是满意,刷地收回手,还象征性地在衣服上擦了擦,似乎是想将手上沾到的脂粉擦个干干净净。
☆、297 陌生人2
马淑贤心里暗恨,看着一派悠闲的杨玲珑,只恨不得自己武功再高一点,好歹也能与她酣畅淋漓地打一架,总好过于现在这样白白受了一肚子的恶气,还发作不得。
她动了动被杨玲珑捏得酸麻的下巴,恨恨地瞪了杨玲珑一眼:“你现在日子也过得不错么……”言语间竟是酸溜溜的。
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这片刻间竟奇迹般地消失了似的,竟有了短暂的心平气和,杨玲珑笼着自己的袖子,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的鞋头那朵花,轻轻笑了笑道:“在他身边,自然是极好的。他呢,对你和瑶儿好不好?“
马淑贤见她语气平和,自然也放弃了斗气,微微苦笑一声:“你在时,我本以为他是顾及你,才对我们母子偶有冷淡,岂知你走后,他……”
说到这里,竟再也说不下去了。
纵算她不说,杨玲珑也猜得到,慕容府内还有傅倩在,慕容冲定是雨露均沾,不会亏待了傅倩和她的女儿,没有独宠,马淑贤自然是不满意的。
“也许是你要求得太多了,他生来就是那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自寻烦恼呢?”
马淑贤又是苦笑连连:“也是,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像桓大哥那样,师姐,你很幸运。”
杨玲珑心里得意,笑得满面红光:“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见了他。”
马淑贤心里酸苦,实在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得装作无意地往大厅方向看了看,透过洞开的门口,正看见桓伊紧绷的脸色,突然有些恶劣地笑道:“你瞧,我们刚出来一会儿,他们就要吵起来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杨玲珑见她神色凄苦,忍不住心软了:“淑贤,凤凰是一个知道感恩的人,你只要一直一心一意地待他,他总会知道你的好,傅倩只是一个不能掌控自己生活的可怜人,只要她不触犯你的底线,便饶过她吧。”
杨玲珑只是回到慕容府做回自己的主母,马淑贤便狠绝到了拿红龙暗算她的地步,那么这些年傅倩与她争宠,还不知暗地里都遭受了些什么。
马淑贤显然并不领情,冷冷地道:“那是我的家事,就不劳你挂心了。”
碰了个软钉子,杨玲珑也不恼,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当先抬脚走进了大厅。
“你们在聊什么?”
杨玲珑笑着轻轻坐在了桓伊身边,眼神不经意间瞟过慕容冲,见他脸色苍白,双唇紧抿,想必是极其生气了。
桓伊闷闷地喝了一口酒,与杨玲珑对视一眼,轻轻拉住了她的手,道:“谢谢慕容兄今日的款待,子野先在这里预祝你们一路顺风了,明日就不送你们了。告辞!”
杨玲珑惊诧地看了看慕容冲,不明白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竟将桓伊气成了这样,只得乖乖任他拉着起身离开。
二人上了楼,殷氏正搂着杨武逗趣,见两人进来,奇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凤凰没为难你吧?”
杨玲珑轻轻偎到她身边,伸手刺挠了一下杨武,惹得他不乐意地嘟了小嘴:“姐姐好坏。”
杨玲珑嘿嘿一笑,抬眼看了看桓伊,笑道:“娘,您白担心了,凤凰就是想几人一起坐坐,怎么会为难我们呢?”
殷氏见桓伊进门时面色带着不郁,心知几人坐在一起定会发生些许的不愉快,既然杨玲珑不愿意多说,只得笑笑道:“我们东西都收拾好了,这便走吧?”
杨文良守在一边,此时沉声道:“我去跟那两个孩子说一声。”
一行人出了客栈时,慕容冲携着马淑贤与杨文良一起站在客栈门口,见了杨玲珑,慕容冲眼神阴郁,竟不顾及身边其余人,只是直直地盯着她看,似是带着一点不舍。
杨玲珑瞪他一眼,低下头拉着杨武,踩着万分婀娜的莲步走到了马车边,将杨武送上了马车,又转身将殷氏扶上车,这才回身看了看慕容冲何马淑贤,只微微点点头笑道:“保重!”
马淑贤也淡淡地笑了一下:“保重!”
杨玲珑在店小二的搀扶下纵身跃上了马车,毫不迟疑地放下了车帘,将那道热切而胶着的目光阻隔在外。
就听桓伊与慕容冲说着场面话告别,不多时,两个男人先后上了马车,车夫一声令下,马车缓缓启动,有轻风拂过车身,身侧的车帘立即被掀起一点点,透过狭小的缝隙,杨玲珑看见慕容冲面色渐渐变得雪白,只是盯着车身,眉头皱得紧紧的,她知道,他在不舍,今日一别,日后再见,是敌非友,他们两个,被奔腾的岁月洪流卷在中央,终于一步步走到了今日这般境地。
慕容冲却似知道杨玲珑在看自己一般,轻轻与嘴型无声地说了一句:“保重!”
杨玲珑急忙将帘子拉紧,心里一酸,曾经那么爱的人,他们有过甜蜜的岁月,有过两心相知的美好,还有过一对冰雪可爱的孩子,她也舍不得,像是割肉剜心一般的不舍。可是命运还是逼着她一点点走远了,找到了新的幸福,再回头看去,曾经的她也做了那么多的错事,只是却没了改正的机会。
她怔怔地看着车帘,没了言语。
凤凰啊凤凰,如果时光能过重来,我一定不会那么粗心地将你忽略,不会让你再别人身边寻找关怀和安慰,我一定好好和你在一起,就算苻坚还是会杀了我们的孩子,我也不会像当初那般去怨怪于你,在你的伤口上又撒上一把盐。
这是你我的命……
桓伊静静坐在她身边,见她情绪低迷,理解地冲同样担忧的殷氏笑了笑,轻轻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别想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她微微点着头,将头轻轻搁在他的肩头,只有这样,她才能从溺水一般的无助里解脱出来,他就是她的浮木,她的依靠。
杨武笑嘻嘻地看着他们,将一双肥嘟嘟的小手捂在眼睛上,咋呼着:“哎呀,姐姐,羞……羞……”
几人同时被他逗得笑了起来,杨玲珑忍不住拿玉葱一般的手指点了点他的头:“臭小子!”
低迷的气氛一扫而空,一家人笑着闹着,朝前方不远处的桓府行去。
慕容冲定定地站在客栈门口,直到马车拐过街角不见了踪影,马淑贤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摇了摇:“凤凰,外面风大,我们进去吧!”
他转过头看了看她,见她神色凄楚,不由得心疼起来,暗暗自责自己方才的态度,笑了笑,将她身上的斗篷裹了裹,柔声道:“淑贤,一路上苦了你了,回去歇息吧,明天还要上路,要养足精神才是。”
她浅浅地笑着,跟在他的身后进了客栈,最后的最后,她转过身,朝着街道尽头看去,心里也有些伤感,争斗了这么久,杨玲珑却干脆利落地置身事外了,一瞬间失去了敌人,她竟有一丝失去目标的错觉,渐渐生出沉重的无力感。
原来,自己那么在乎那么用力抓住的一切,对别人而言,却还没那么难舍么啊………
就这样了吧,从此以后,他们之间再无一丝交集,真正成了,不相干的陌生人。
【第二卷 完】
☆、298 淝水之战1
宽阔的练兵场上,炎炎烈日下,一丝风也没有,年轻的兵士们穿着整齐的军服,紧紧握着手中的戈戟,神情肃穆,定定地看着前方的高台,并没有因为天气的闷热而显出丝毫懈怠来!
天边飘过几朵灰蒙蒙的云朵,渐渐遮住了烈日,有微风轻轻地吹了过来,身上的汗湿气被风一吹,倍觉凉爽。
高台上,正中立着一名男子,高大的身形有些瘦削,面色显得微微的苍白,但是这样的病态却丝毫没有影响他浑身的气势,正是荆江大都督谢玄,他看着台下的万千儿郎,朗声道:“儿郎们,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北国蛮夷欺我华夏占我领土辱我妻儿,今日你们带着举国百姓的期望,举起你们的战刀,与那羌胡蛮夷决一死战吧……”
“决一死战!决一死战!决一死战!”
年轻的将士们热血沸腾地举起手中的武器齐齐地呼喝起来,吼声在天地间回荡,震人肺腑。
谢玄很满意地看着他们,右手刷地一下拔出腰间宝剑,铮地一声,宝剑带起一刹龙吟虎啸,场上立刻安静下来。
手中宝剑遥遥一指,谢玄沉声喝道:“儿郎们,出发!”
十万兵士齐齐转身踏步,整齐的步伐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天边的波谲云诡,乌云渐渐爬上了中天;将整个大地逐渐笼罩在一片灰暗里;高台上的桓冲沉着脸看了看天色,转身便要下了高台。
桓伊此时正候在他的身后,见他身形微微佝偻,心里一紧,急忙跟上去就要搀扶着他。
桓冲却不动声色地甩开了他,闷闷地捂着嘴又咳了几下,咳嗽声竟像是拉风箱一般,令闻者齐齐心惊。
桓伊急了,喝道:“七哥,你要一直这样不理睬我了吗?”
桓冲身体虚弱,语气也冰冷非常:“你既然主意这样的大,我这个当哥哥的管不了你,你还是自求多福的好!”
桓伊去年硬生生顶着家族和朝堂上的压力,一意孤行地下了聘礼,换了年庚,与杨玲珑将亲事就这样定了下来;整个晋国上下闹得沸沸扬扬。桓冲一气之下竟吐了血,自此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桓伊顾忌到他,与杨玲珑商议之后只得将婚期押后,这事就这么一直悬着了。
桓伊没奈何地站在原地,看着桓冲一步一步地走远了,一边是他的亲哥哥,一边是他心尖上的女子,他现在谁也不能舍了去,整件事却叫他这般为难。
杨玲珑带着银色面具,一身男子装扮;远远地站在高台后,被巨大的高台挡住了身形,桓冲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桓伊一转身就看见了她,脸上的无奈一时间来不及收起来,直直落入了她的眼里。这让她想起去年桓冲的夫人王氏与她说的一通话,她也许真的是在耽误他吧?
这几年,人人都在阻挠他们在一起,桓伊却始终不肯放弃,竭力将她带入桓家的生活圈子,无奈官宦之家一向不待见江湖中人,更何况杨玲珑之前还是个敌国的诰命夫人,纵算桓伊有一身几可回天的医术,却难能左右别人心中的想法。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渐渐狂烈的暴风和漫天被风卷起的沙尘,就这样相互定定地望着彼此。挣扎了这么久,他确实累了,就算他在她面前掩饰得再好,她还是知道,所以她一直默默地站在他背后,静静地等着,强迫自己不能给他一丝压力,可他终究还是快要被压垮了。
她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桓氏家族的人因为她的存在近年来在朝中接连着坐了冷板凳,桓冲手中军权接连着被暗暗削弱了不少,而因为两人之间的事情,受到牵连最大的,却是当事人桓伊。
自从两人定亲后,桓伊便被桓冲调职做了个无关紧要的文职官,一直到现在,桓冲还是不打算原谅他们。
桓伊轻轻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她,轻轻执起她的手,口中轻轻责怪道:“怎么不撑把伞再出来?”
她轻轻笑了笑,看着前方被万千军士踩踏而激起的尘土,不由得担心道:“子野,是不是要开战了?”
他转过身,看着前方,眼眸深沉:“嗯,要开战了!”
天边,波谲云诡……
晋太元八年;即公元382年;五月,桓冲率众十万,攻秦襄阳,使前将军刘波等,攻淝北诸城,辅国将军杨亮,攻蜀涪城,鹰扬将军郭铨,攻武当。冲攻襄阳未下,分兵拔筑阳,当有警报飞达长安,秦王坚亟遣征南将军钜鹿公睿,冠军将军慕容垂等,率步骑五万救襄阳,兖州刺史张崇救武当,后将军张蚝,步兵校尉姚苌救涪城。
秦晋战事,再次爆发。
桓冲在筑阳闻知秦军大股反扑,自知不能力敌,立即率领十万部众回撤到了淝南,秦军前驱慕容垂率众紧追其后,及至淝水,与桓冲隔岸相持不下。
两军隔岸对垒之时已是傍晚,慕容垂被众将的簇拥下到了河岸边,望着南边那乌压压的旌旗和密密麻麻的晋军,不禁皱起了眉。
桓冲顾忌的,并不是他慕容垂,而是担心深入敌区后被秦军合围,这才选择后撤。桓冲领兵十万,而慕容垂的身后,只有区区两万兵马。
如果桓冲渡江奇袭……
慕容垂站在江边,任微凉的夜风吹拂着自己的美髯,心中却陷入一阵阵的沉思中。
这些年,他隐忍了这些年,好不容易取得了苻坚的信任,在朝中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掌握了军权,眼看就要接近成功了,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损伤一点点的兵力……
但是,又不能做得过于明显引起秦王苻坚的怀疑。
当真难办!
他看着对面渐渐燃起的火把,陷入了沉思,突然,他眼中一亮,再看向对面时,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起来,轻轻往身后招呼了一下,身后的慕容农见状立即趋身上前:“父亲?”
慕容垂指着对面星星点点的火把,如是这般地吩咐了一番,慕容农眼神逐渐变得清亮闪耀,宛若天人的俊脸上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转过身大踏步地离开了。
桓冲正襟危坐在中军帐中,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汇报,眉头紧锁,胸腔里一阵阵闷疼,他却一直强忍着,不敢让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