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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她转身藏入洞中。
无昧炎洞,并不似其名那般,没有半点“炎”的意味。洞内昏暗阴冷,倒是与阎浮道有几分相似,然而子颜却再不敢举火,生怕又惹来一堆魔兵。虽说苍玉给的黑曜石管用,但若真与魔君扯上关系,那就不仅仅是打草惊蛇那级别的问题。
深处隐约传来滴水声,幽幽寒风断续飘来,隐着一股无味湿气。因岩壁没由来地冰冷刺骨,子颜只得以两指扶着前行。
几步之后,岩壁似蒙着水雾,再行几步,竟滚落冰水。再走下去,岩壁已是冰面。
湿气愈发寒凉,子颜只觉置身于昆仑山巅,冷得浑身一颤,猛然记起苍玉提点过购买棉袍云云,可惜太迟了。子颜吸了吸鼻子,往前一看,瞧见一团浅浅白光。子颜加快步子,拐了两道弯去,终是站在一间流光盘绕的冰室之中。
冰雾岚岚,白光中透着湛蓝,是周遭六面玄冰散出的色泽。
子颜拥着双肩,结结实实打出个喷嚏,一股寒气吸入体内,五脏六腑竟随之一颤,沁得一身血脉亦跟着颤抖。实在太冷了。
站不到半刻,子颜便想退出去歇一歇,可一想到沉夜很有可能就在此处,她只能强定神志,硬是撑住。怎奈意识的坚定抵不过身体的不利索,子颜终究承受不住,施了御寒的仙术,心道此洞隐秘,那些人应该没兴致进来受凉。
有了仙术护体,子颜冻僵的手脚终于开始回暖,脑子亦是清醒许多。她振奋精神抬头往四周察看,发现洞内冰雾已消散殆尽,大致是御寒仙术的缘故。
冰室约五丈见方,并不大,四壁皆是斜生的冰晶锥体,尖锋砺出银光。东面的冰簇之中,置着一口巨大冰棺,里边好似一个人影。
子颜倒吸一口冷气,双手攥着裙摆,缓步过去。她希望棺中之人是沉夜,又希望不是,因为从她的角度看去,那个平躺人影的胸口,似乎没有丝毫起伏。
指尖触碰棺壁,她猛然定住,双腿抖着,不敢再近一步。她不晓得自己为何如此无用,也不晓得自己在惧怕什么。顶多是如她当初的缚魂咒,再寻回元神罢了,何必怕成这样。既然苍玉说尚有一线生机,那他必然不会死。
脚背绊上冰簇,整个人往前一跌,直挺挺扑在冰棺上。子颜猛地睁眼,恰好对上冰棺内的沉睡容颜,她彻底傻眼……清俊而不失霸气,温良而不失狂狷,如此矛盾的特性,竟现在一人身上。若是这人换上一身青衣,那他分明就是——折疏!
子颜默默吞了口水,趴在冰棺上一动不动,也顾不得玄冰刺骨,直愣愣盯着棺中之人。
他为何长着折疏的脸?天下之大,难不成真有相似容貌?若是相似,未免也太相似,他根本就是折疏。可是,那废柴师弟明明在天虞山乖乖待着,凭他的资质修为,根本没可能先她一步通过阎浮道,然后躺进棺材里。而且棺中之人,霸气、狂狷……完全和他沾不上边。
一个霸气,一个怂……全然是两个人。
子颜笃定地点头,但又忍不住往他脸上多看两眼,心说折疏若有这份气质,即便资质再不济,师父也该老怀安慰了。
这张脸,当真越看越像。子颜悠悠忆起折疏入门之时,她是如何予以捉弄。万年以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相处得倒是不亦乐乎。想到这里,子颜蓦然想起一事……这万年间,折疏的容貌似乎未有丝毫改变!虽说仙人容貌不易变,然以他的年岁……
子颜未及深想,怀里忽然有东西亮起来,她低头一瞧,竟是那颗黑曜石吊坠!
若她没有看错,冰棺里的“折疏”貌似动了一下!
“哎哟喂!”子颜一脸拍在冰棺上,以卵击石的感觉,当真很痛。她想挣扎,奈何后背罩上一股大力。洞顶冰锥落水,滴答……背后有人!
子颜怨自己方才想得太过入神,竟是让人趁虚而入,且被制住,一丝防备也无。眼下双手被人扣在身后,依冰棺映出的影子,那个人正缓缓俯身下来。他想做什么!
不知是否心念作祟,当身后那人发出声音,子颜心尖狠狠一颤。音色低沉,如醇香美酒,她认得这个声音,哪怕此人只问了一个字:“谁?”
喉咙里像是塞了东西,半晌也发不出一个声,子颜有些懊恼,却又狂喜。反抗的心思全然抛诸脑后,她之于他,从来无需反抗。他也不太用劲,只是宽宽松松束着。他的手扼在腕上,她清楚感觉到他手上的薄茧,她很熟悉的,他练剑而就的薄茧。
声音有些哑,也忘了在意是否应得太迟。她轻声道:“是我。”
“先躲起来。别说话。”那人貌似没听她说话,蓦地抬手一翻,便将她丢到冰棺之后,而后负手而立,不偏不倚地挡了她好奇上冒的脑袋。
“你……”子颜捂着后腰,往磕到的冰簇狠踹一脚,正想直起身,余光瞥见一人踱入冰室,立即遵从那人所言,老老实实猫在冰棺后边。透过冰棺,隐约瞧见两人对立。
刚步入冰室的那人,身形细致颀长,极似油条的二分之一……呃,或许是冰棺折射的缘故。他口中滑出一个轻蔑的音色,傲慢而语:“寂夜使,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寂夜使?听起来像是魔界的阶职,他并非魔界之人,如何成了所谓使者?子颜恨不得想一次问个清楚,奈何此行仙力大打折扣,还是小心为上。听那人的口气,似乎品阶在他之上,且傲慢至斯,莫非是什么大人物?
子颜接着听下去,终是听得“奈耶”二字。奈耶、罗什、十诵、染,乃魔界四大魔君,地位仅次于魔界圣君,其中以奈耶势力最盛,圣君失踪的万年里,魔界即是由他主持大局。
他毕恭毕敬道:“奈耶大人,自我入魔境,你应我一观圣君之颜,哪知一日拖过一日,到今日,已有一月。我实在好奇得很,便直接到此,事前还与你打过招呼,莫不是魔君贵人事忙,忘了?”
听到这里,子颜愣住。从他仙体失踪,再到天虞山,前前后后不过十日,再加上途中数日,不过半月,何来一月之说?莫非当日落入竹海漩涡,便过了半月?
奈耶一声冷哼,渐生恼怒:“寂夜使,给本君记住自己的身份!你以前身份高贵,那又如何?呵呵,现在的你,只是我魔界小小寂夜使。你想做什么、能做什么,莫忘量力而为!”
子颜静静听着,心底的喜悦慢慢绽开。虽是只闻得声音,不见其面,然听闻奈耶出言如此,他的身份已是完全不必怀疑。天界神君,身份的确高贵,比他这个四分之一魔君高贵得多得多。看来苍玉说对了,确是有一线生机,且这一线,被他牢牢抓住。真不愧是她挑中的人!子颜想到这里,不禁沾沾自喜。
他说话的语气,仍旧如同往常,魔君如何,圣君又如何?沉着、冷静,翩然一语,即可激起滔天怒意,又使得对方难以反驳。他,依然是他。
“他便是沉睡万年的魔界圣君?”他回身望着冰棺,眼神虚虚瞟去。
“正是。”奈耶的气焰突然弱下去,居然老成地一叹,“万年前,有一位仙人孤身一人杀入魔界,强行掳走圣君元神,意图毁我魔界,迫使我族人为天界驱使。哼,不自量力。”
“一位仙人?区区一个仙人就将魔界搅乱,惶惶不得终日?四大魔君之名,还真是……”他故意未把话说完。明说与暗指,向来是后者较具杀伤力。
奈耶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隔着几层棺材板,依然看得清晰。这位魔君很是恼怒,奈何那位寂夜使的确没说什么。缓了片刻才道:“那时圣君正在闭关,魔界仅有我与十诵二人,着实孤掌难鸣,之后又中了那仙人的圈套……只怪我当年自视过高。”
你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子颜暗地里吐槽,顺便念叨这人快些滚蛋。
奈耶又道:“你既已是我魔界之人,自当要守魔界的规矩。这无昧炎洞,你也算来过了,至于圣君,你也见着了。从今往后,还望寂夜使恪守本分,莫要令吾等难做。一旦出了事,任谁也不会保你这个外人!”
他赞同道:“若当真不保,那便最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八章 君颜未改
奈耶离开之时,振袖而怒,踏得冰室溅起一阵一阵冰渣。子颜抬起俩手指搭在冰棺边边上,万分谨慎地探出脑袋,顺便把猫得发僵的身体稍稍舒展:“他走了?”
紫袍寂夜使定了片刻,悠悠回身,眼角往她侧压的长腿一瞄:“腿酸?”瞧她可怜兮兮的模样,他伸手过去,“起来吧。”
子颜窝在冰棺边上,一双清亮眸子映出他的影子,依旧是从前的样子,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此时涨满紫黑色,却不妨碍如初的日月和煦。他是沉夜。如她往日跌倒一般,他伸来一只手,子颜毫不客气地搭上去,牢牢握住,眼角扬起笑:“谢啦!”
正想夸他一身紫衣甚为风雅,岂料沉夜颇有涵养地把手抽回:“你还是早走为妙。若让人察觉你非魔族之人,我无把握救你第二次。”
他的眼睛像是缀了漫天冷星,分明望着她,却像看一个陌生人。子颜意识到什么,亦想起苍玉警告过什么,仍是心存侥幸:“阿夜,你就算没有把握,也会救我的,不是吗?”
紫衣沉夜状若平和,凉凉道:“你我素不相识,我为何平白无故救你?刚才那件事,你莫要误会。奈耶行事狠辣,我只想保你一个全尸,仅此而已。”
苍玉预料之事,果真发生了。束魂晶虽能束住沉夜将散的魂体,然他元神受损过甚,使得部分魂体沉眠,亦有可能。个中缺失,极有可能波及一些东西。现在看来,的确是波及了。
“素不相识……是吧?”子颜本想忍一忍,可惜他偏偏说了这四个字。努力想平静一些,可心底却愈发难过。她自知没资格难过,因沉夜今日如此,全是拜她所赐,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她咎由自取。可是,什么都好,只要他不忘。
“你认得我?”自半月前苏醒,沉夜深谙记忆有所缺失,然身旁却无一人点破,所有人都称他为“寂夜使”,但他心里清楚,当前疏离而陌生的身份,并非真实。凝目她眼底失落,心上连日冰冷的地方,倏尔盈出几分暖意,有些不忍。
“何止认得……”子颜话说一半,竟见他眼里浮出茫然之色,堂堂司命神君居然也有茫然的时候,而且不是装的!她眼珠子一转,作出惨兮兮的表情:“你我都拜过堂,成了亲,你却不认得我,你对得起我么?”
沉夜眼神黯了黯,十分笃定道:“或许我以前是认得你,但成亲的事,是你编的。”
子颜感到挫败,心有不甘道:“反正是迟早的事,你先跟我走!只要跟我回去,我保证你什么都能想起来!”说着,立马去捉沉夜的手,奈何抓了个空。
沉夜优雅地把手移到一边,避开她沾泥的手:“这年头扯谎的人多了去了,谁知你是不是别有用心。你独闯魔界的担心,我很佩服。不过,若你是为了留在魔界,从而不计后果地与我攀关系……呵,我的确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但防人之心,还是有那么一点。”
子颜翻了个白眼:“也不知当初是谁跟谁攀关系。”冷冷丢出一句,“你跟不跟我走?”
“送你出去可以,要我走?那就不必了。”沉夜眼看这人恼羞成怒,心底莫名觉得有趣,嘴边的话,也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哟,生气了?”
“你真以为你是魔界的人啊!你知不知道你是……”子颜忽然噤声,眼下尚未脱离魔界,若沉夜真被他们灌输了什么热爱魔界的思想,她这么一说,指不定真得交待在这。
沉夜见她欲言又止,料想她藏的必定是真相,然不知其是敌是友,暂且试探:“怎么不说了?我是什么?若我不是魔族之人,这寂夜使的位置,难不成还轮到外族来做?”
子颜只道他洗脑被洗得深沉,看来不让他想起什么,是实难自愿离开了。何况自身仙力打了对折,而某人即便打了对折,实力也远在她之上。唯今之计,只能陪他耗着了。
瞧她想得入神,沉夜觉得此时应该在她鼻尖上捏一把,而他也的的确确去做了。这一俩指节捏过去,竟见她眼角润出泪来:“你哭什么?”
子颜摸着鼻尖,恍然回神:“你捏得疼,当然得哭个一两把。”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特别机智:“既然你不肯跟我走,那我也不走了。你得负责把我藏起来,否则改天被那个奈什么的发现,我就说你是自愿藏我!窝藏我这么一个外人,就不信你寂夜使的位置还坐得稳!”
沉夜哭笑不得,暗道这外人的逻辑当真奇了。只不过,还是那两个字:有趣。
看出他唇角的讥诮之意,子颜也顾不得脸面,分寸这种东西,根本比不上胆量。目前稳住局势才是重点,她说:“不用太麻烦,我住你家就可以了!寂夜使大大小小也算个官吧,至少有个宅子。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为安全,就这么决定了!”
斜了眼角去看她拍肩的手,真不知女子的矜持于她算是什么。沉夜只当是看笑话,可眼里看的是笑话、心里想的也是笑话,然口中说的,却是正正经经:“好,有种就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应得如此干脆,几乎一丝犹豫也无。他不明白想护着她的念头是什么,只觉得但凡她的要求,他都想满足。自以为的理智,被本能远远抛至他处。
*
魔界的夜晚,比神族各处多出不少生气,尤其是夜市,简直与凡界全无区别。
街上的魔兵依旧来来去去,却无一人留意徒步游街的两人。偶尔有人认出那位寂夜使,行了个礼又匆匆离去,丝毫没在意窝在他身边的某人……呃,其实是不便在意。
无昧炎洞过于严寒,子颜一脚踏出来,一连打了几个喷嚏,且拥着双肩发抖。沉夜觉得心尖颤得不适,便将紫衣罩下去。能让寂夜使脱衣相护的女子,确实不太好在意。
待魔兵走远,子颜从袍子里钻出来,心想自己一身泥巴,蹭脏他的衣裳貌似不太好。正想着如何表达歉意,眼睛望上去的一瞬,恰好撞上他双目幽深。依以往惯例想来,他在疑惑。子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起什么了?”
沉夜把她手挡开,把她从头到脚看一遍:“一路猫着走路,怕别人不知你有古怪么?”
听他这么一说,子颜还真觉得背有点疼。五万岁的年纪放在神族里,尚算年轻,可这腰酸背痛的事,连苍玉十万岁高龄也遇不上一回,她这是怎么了?仙力打了折扣,难不成腰力也打了折扣?
猫得实在太久,要一下子直起来,倒是有那么些困难。这时,一只手臂往她腰上一提,猛地往胸前一揽。一头栽进他衣襟,鼻尖嗅得一抹木兰花香。味道很熟悉,她贪婪地埋在那里,嗅着他的气息,直到腰间的皮肉被人一拧。
拧人皮肉的某人,面容一派清和、一派从容,淡定地把手松开:“刚才有人扛木桩过去,你没看见吗?”
腰间二两膘被他拧得生疼,使得子颜更加直不起身,但一见着他衣衫沾了自己一身泥,略感过意不去,自是不好吼他:“我只看见你拧我了。”
“哦。”沉夜轻描淡写应了声,继而继续往前,不忘一挥手,“夜禁要到了,走快些。”
“就你这种夜夜笙歌的,也懂得夜禁?”子颜嘀咕一句,扶着腰,窘迫地追上去。
*
过了许久,沉夜绕进一条巷子,突然问她:“你说我以前夜夜笙歌?”
子颜眼睛一亮,心说好不容易逮到机会,错过可就亏了,遂正声道:“是啊,每天晚上都喊一群妹子去你殿中起舞,不露个肚皮肩膀什么的,你根本不让进。所以说,你压根就不是魔界的人,也别装模作样守什么夜禁。”
沉夜居然停步深思,想了半晌才道:“像我这种纨绔,你还想嫁我?”
子颜顿时语结,好半天才从脑子里翻出个替死鬼:“纨绔也分三六九等,像你这种只是普通级的,与我哥哥比起来,完全不够瞧。从小看惯我哥哥那副样子,故而遇见你这样好点的,我就很喜欢。”这话越说越偏,越说越奇怪,好像上了一条不归的弯路。
“我还认识你哥哥?”沉夜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顺酒的交情。”子颜脑子灵光一闪,“我哥从你那边顺了不少酒,一直是赊账。他要是知道你忘了那几百张欠条,一定很高兴。你应该没法忍吧,不如跟我走,一起追债!”
沉夜深深看她一眼,抬手往左侧一指:“到了。”
子颜循着看去,霎时怔住。木兰花树,玉簪花开……这是净度无央殿的院子?
“我去给你准备房间,你先逛逛。”沉夜顿了顿,回头补上一句,“别乱跑。”
“她是谁?”子颜望着树下坐着一名女子,脸朝着里边,侧着身子,姿态很是端庄。心里绕起一句话:沉夜家里住了女人,沉夜家里住了女人……绕了半天,也未听闻某人应话,扭头看去,他早已飘离十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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