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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兀俊�
对方不说话,仍然保持着对她递着桃花的姿势,笑得温柔而安静。凤音终于是伸手接过了桃花,最后压抑不住,转身便就跑开了。跑了许久后回头,却见那人犹自站在那里。
青衣墨发,手执竹笛,站在一片缤纷落英之间,仿佛带了无限深情。
她知道那是错觉,虽然她无限希望那成真,但错觉终究也只是错觉。于是终究还是转过身去,离开了那片桃林。
后来不久就迎来了第二次仙魔大战,他是主将,带领万军,而她只是则万军之一,每一日穿着盔甲,扛着武器,屁颠屁颠跟随在他身后。
她晋升得快,不久就成为了他的亲兵,每日就同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也不敢多上前说一句。
那时候,她的性子虽没有日后的乖张,却也算是活泼,但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便常常是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甚至连一个笑容都是僵硬无比。明明是最想去亲近的人,却又成了最怕去亲近的人。
他的亲卫队一共有三十人,每人轮流守夜,遇到有三十一天的月份,多出来那一日,便就是她守。她守夜的时候其实不是很认真,常常就是抱着自己的刀坐在他帐外仰望天空。有时候是星星,有时候是月亮,有时候,又是连绵千里的乌云。
有一天夜里下了大雨,她守夜守得很是痛苦。不知怎么不想布结界,便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带来了刺骨的寒意。她蹲守在他帐外,抬头的时候,入眼便就是连绵的乌云,又黑又重,仿佛带了要足以将人淹没的雨量。
他睡得早,半夜却又被雨声惊醒,沙哑着声问她:“外面下雨了么?”
那时隔了好多年,他第一次同她再说话。
她感觉心跳得飞快,强压着声音中的颤意,点头道:“将军,下雨了。”
里面的人沉默着不再说话,她以为他又睡下的时候,身后却突然有了动静,她一回头,便看着他披着外衣皱眉站在她身后,口气不善道:“进来。”
他一直是脾气温和的人,她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惹竟惹得他不高兴,便只能呐呐站在那里。他不说话,手指一抬,四周的蜡烛便就亮了起来,然后他抬头问她:“怎么呆得连把自己衣服烘干都不会了?”
他站在那里,温暖的烛光,雪白的衣。语调虽然带了责怪,却仍旧满是暖意,她鼻尖一酸,不知怎的,瞬间就觉得委屈了起来。看她红了眼眶,清和先是微微一愣,随后便叹息出声来:“我并没有说你什么,怎么就要哭了呢?”
“我没有要哭……”
话开口出来,却仍旧是带了鼻音。清和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到一旁的小柜里,翻了翻,却是翻出了一盒糕点来。他将糕点放在桌上,慢慢道:“这是你父君拖人带过来的,说你爱吃桂花糕,怕行军辛苦,让我悄悄给你开小灶。”说着,清和便笑了起来:“今天是不是没有吃完饭。”
“洗完澡过去……都没了……”
凤音低声开口,似乎是在说一件极其不好意思的事。然后她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桂花糕。这桂花糕似乎放了一些日子了,但同军营里的食物比较起来,依旧是鲜美可口。她小嘴小嘴抿着,他便坐在一旁,含笑看着她吃糕点,方才那满是怒气的模样,似乎是梦境一般。
那一刻她其实是欢喜的,希望这时光就这样凝结,长长久久下去。然而那些糕点终究是很快就吃完了,他让她躺在榻上睡了一晚,自己到一旁批阅军文,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便看到清和一只手撑着头在书桌上睡着了。她愣了愣,想了片刻,又倒回了床上装睡,等到天彻底明了的时候,她便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抱起来,然后从帐子里抱了出去。
那人的怀抱温暖而厚实,哪怕是在走着路,都没有让她感到一丝颠簸。她感到他将她轻轻放到了床上,然后又轻轻走了出去,等身边彻底没声音了,凤音才悄悄睁开了眼睛。然后她从袖中拿出了一张纸来,那是包桂花糕的外壳,昨晚睡觉的时候,她偷偷将它藏进了袖子里。她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才终于站了起来,然后走到一边拉开箱子,将那张纸放了进去。
里面还有一盒没吃完的桂花糕,那是她父亲给她的。凤帝要给自己女儿带点什么吃食,何须经由主将的手?清和这个人,从来都是不善撒谎的。
神魔大战一打打了好多年。每一次打了胜仗,清和便会请大家喝酒,然后自己悄悄在庭院里买下一坛自己酿的清酒。神魔大战最后一战的前夕,她去院子里找他。那夜的月亮很圆很明亮,她走进他院子里时候,恰巧看到他正在喝酒。那酒色纯亮,酒香沁人,她便笑着同他要了一杯,然而对方却是摇了头道:“小姑娘的,喝什么酒?”
“可不能这么说,”凤音却是嘻笑起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这也算是军中一员猛将了,天下的酒还没有我没喝过的,怎么就不能喝了呢?”
说着,她坐到他面前,静静看着他,半是严肃半是认真道:“清和,我长大了。”
经过战争洗礼后的姑娘带了原先没有的坚韧,一句话说得清和愣了许久。他静静看着她,眼中神色莫测,过了很久之后,他才慢慢笑开来,点头道:“是,我们小阿音的确是长大了。”
说着,他手腕一翻,便变幻出了一只酒杯来,亲自斟了酒给她。凤音举杯敬他,仰头干下。对方犹自浅酌慢饮,眼中含笑,慢慢开口:“如何?”
“好苦的酒。”凤音皱起眉头来:“我本来以为你酿的酒,会很好喝。”
“是么?”清和摇晃着酒杯浅笑:“我故意酿得这么苦的。”
“为什么?”凤音有些疑惑,清和垂下目光,静静看着酒杯中那明亮的清酒:“因为,这酒,叫长相守。”
“长相守,本就是苦的。”清和轻抿了一口酒,慢慢道:“因爱而不得,求而不能。这世上,哪里有真正的长相守?都不过是,今朝欢愉,一世长殇。”
“清和……”凤音喃喃,想说什么,却觉得言语在舌尖打转,竟是一句都说不出来。对方却是一扫往日清和温柔,挑起眉来,笑得妖娆自成。
凤音看着面前这个仿佛从来不曾认识的清和,最后竟是只能陪着他喝下这苦酒。
到半夜时分,酒喝完了,两人神智仍是一片清明。
“该睡了,明日还有大战。”清和率先站起身来,转身离开。凤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慢开口:“清和,无论长相守再苦,我却仍旧愿意陪着你一起喝。”
“哪怕今朝欢愉,一世长殇。”
对方不说话,不过顿了顿,却便就是再不停留,就此离去。
第二日开战时,凤音按计划同清和兵分两路,她带兵到雪音谷,而清和则直捣魔营。
战场上,刀光血影,雪音谷不知为何,却是比预计多了数倍的兵力。凤音向天界传了消息,对方却只有一条命令。
死守,死守,死守!
身边将士渐渐倒下,到最后,她环顾四周时,却只见周遭早已只剩层层魔兵。
她心中突然一片清明,明白自己早已成为天庭的弃子。那日是个清朗的天气,她仰起头来,看见那万里无云的蓝天,依稀想起昨夜清和的话来。
他说,因而爱不得,求而不能,这世上,哪里有真正的长相守?都不过是,今朝欢愉,一世长殇。
她想,她不该怨恨,不该难过,不该悲伤。
她本来就早知,不过今朝欢愉,如此而已。
于是她眯起眼来,扬起手中还挂着早已被染成血色的白穗子的长枪,高喝了一声:“战!”
说罢,手中长枪翻动而起,一招一式,都是她年幼时,他教给她的招数。
然而,便就是那刻,地上突然震动起来,一时间,地动山摇。她遥遥看见一道青色光影猛地朝她袭来,不过顷刻间,她便被人一把带到了天上。
“放箭!”
她听到有什么声音高喝而出,霎时间,箭矢如雨,密集得几乎避无可避。然而她却只觉得身上一紧,似乎被人紧紧拥进了怀中,护住了身上每一寸肌肤。
箭雨太多太密,还不乏法力高强的魔族将领射出的威箭,哪怕是布了层层结界,她却仍旧能感到那箭一下一下的撞击。
身后人的怀抱一如那个雨夜后的清晨,温暖而厚实,他一手驾着坐骑白泽,一手紧抱住了她,带着她努力往前。仿佛是一对忘记了所有的恋人,就此亡命天涯。
“你……”她想要回头,却被对方一口喝住:“不要回头!”
说着,她便感觉有什么液体流到了她身上。
她止不住颤抖了起来,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战役,早已不是那天真的姑娘,她不惧生死,不惧离殇,然而这一刻,却是真真实实的害怕了起来。
对方的声音慢慢温柔了下来,却是再一次重复:“不要回头。”
熟悉的声音和语调,好像还在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小,他已是万年尊者,拉着她走在桃林里,看一林纷飞的桃花。
然后他无奈又温柔的和她说:“不要摘桃……”
“不要爬树……”“不要放火……”
一个一个不要,然而从未有任何一个不要,让她这样打心底里不敢违抗。
对方将全身的力量放在她身上,手上从来没有这样用力的抱紧了她。
“阿音,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
他慢慢开口,声音里带了沙哑。
“我一直想等你长大,然而等你长大了,我却又不敢同你说这话。”
“清和……”凤音开口,声音里已是带了瓮意。对方轻轻将头靠在了她肩上,低声呢喃出声来:“我和你隔了太多了。你还在神族的如玉年华,但是我……我已是垂垂老矣了。”
“阿音,我以为我可以等到你,可是我……却是等不到了。”
“阿音……”他的声音渐渐模糊起来:“你喜欢我么?”
“我……”凤音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她努力支撑着,然而对方的声音面容却是越发的遥远起来。
“喜欢……”“你……”
然而最终,在她昏迷前,她也不知道,他到底听到没有。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月后的事了。
没有人告诉她他去了哪里,于是她只能跪到凌霄宝殿,一跪不起。
后来天君墨子夜派人告诉她,他触犯军纪,被流放到了洪荒。
他们说,那日她那一支军队本已是被放弃 了的,但他擅离职守去救了他。
他们说,那日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满是箭伤,早已看不出原来风流倜傥的模样。
他们说,那日他跃入洪荒之境的时候,让人转告她。
莫寻他,忘了他。他早已到了归去之日,不过强撑而已,然而,他不想再撑下去了。
他,太累了。
她想,她既想要今朝欢愉,那也就承担得了那一世离殇。
然而日日夜夜的梦里,她却仍然会梦回那个明月夜,看他手执一杯长相守,对她微笑的模样。
她常在梦里对他举杯,想要一梦不醒。
与君共饮长相守,不诉离殇。
那本是千万年前的往事,早已尘封在她的记忆中,平时从不提起,从不触及。她本以为,这一生都将不会同那人再有交集,然而多年后却终于还是在如此机缘巧合下再见到他。故人早已不见,只留下他那不朽的元身,长长久久的陈放在那里。
她其实一直以为,这么几千万年过去,再见到他,无论何种模样,她却也能淡然自若。然而直到看见“清和”二字的时候,她方才明白,其实她从来就不是这样擅于遗忘的人。
那些珍藏的记忆浮现而出,她愣愣看着琴身上自己咳出的鲜血,终于是发现,她终究是伤到了。
这是一场隔了千年后的心伤,她一直沉默着想要回避,却终究回避不了。
于是她看着清和的琴身,慢慢开口问旁边的夜夕:“他……什么时候去的?”
“很多年了。”夜夕说这话的时候,偏了头,面上还带了些愧疚的表情:“他身体不好,带了伤。有一天我出去找吃的,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他被穷奇踩在脚下,那时候就已经死了。”
“穷奇……”凤音目光冷了下来:“它死了没有?”
“死了啊。”夜夕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开口:“我和他打了四天,最后我终于把他杀了,将他的肉做成了肉干,内脏做成了汤菜,吃了一个月都没吃完。”
说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惊叫了声:“哦,你等一下。”
说完便小跑了出去,等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了一块肉干,一脸认真道:“这是他的肉干,我没吃完。你要不要吃了泄愤?”
凤音不说话,她沉默着看着那块长满了绿毛的肉干,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没能下口,于是摇头道:“我还是不自虐了。
晚上的时候,凤音就被安排了睡在清和旁边。夜夕不知道去那里找了些奇怪的树枝,将它们削成条后给凤音编了个竹筐,然后又去杀了些小兽,剥下皮来给她布置了竹筐里面,让竹筐又软又舒适。
他做这些的时候凤音就一直蹲在一边看着,看他做得轻车驾熟,便随口问了几句。
“你一直一个人生活在这里?”
“嗯,是啊。”夜夕编着用骨头做的针为凤音缝制着兽皮,回答得漫不经心。
“父母呢?”
“什么叫父母?”夜夕偏了偏头,面上表情一片纯善温和,带了疑惑。
“就是,每个人都是由另外两个人创造的,创造你的两个人,女的叫母亲,男的叫父亲。”凤音想了想,带着少有的耐心慢慢解释。夜夕听得认真,听完后他想了想又问:“什么叫男的?什么叫女的?”
“呃……就是,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男人,一种是女人。你就是男人,而我就是女人。”
“可你不是人……”夜夕一脸疑惑:“清和和我说过,我们叫人,你是鸟。”
“我不是鸟。”凤音拉下了脸,认真而严肃的回答:“我是凤凰。”
“瞎说,”夜夕瞪了她一眼,好像她欺骗了他一样,面色不善道:“我们这里有凤凰,很凶残,我见过,才不是你这个样子,比你漂亮多了。”
“呃……我以前曾经是凤凰。”见谎言穿帮,凤音赶紧想了另一番说辞。夜夕认真的点了点头,一脸“我明白”的模样道:“哦,是这样。可是你还是不是人啊。”
“我可以变成人!”凤音终于愤怒了,扯着细长的脖子大喊。夜夕脸上带了好奇的模样,不带丝毫嘲讽、天真而纯良的要求:“那你变一个我看看。”
凤音:“……”
她不说话了,夜夕却犹自盯着她看,满脸期待的等待着她变女人。然而等了许久,却只等来凤音一句不耐烦的问句:“你着床被到底做好了没?”
“哦,好了啊。”夜夕被成功的扭转了话题,得意洋洋地扬起了手中的兽皮,一脸自豪道:“不错吧。”
少年终究和他长大后是不一样的。
哪怕是相近的容颜,然而每次说话的时候,他眼里那闪动着的、天真而纯善的光芒,却都几乎灼伤了她。他笑着对她举着兽皮,眸子一片清澈,没有任何杂质,纯净得仿佛山间清泉。凤音静静注视着他,许久后,慢慢点了点头:“不错。”
说完,她便跨步跳回了自己的窝里,拉上了帘子道:“睡了。”
“哦,好。”夜夕走回来,将兽皮搭在她身上,解释道:“洪荒夜里很冷很冷的,要多盖被子。以前清和刚来的时候,要裹三层九尾狐皮。”
“嗯。你去睡吧。”凤音点了点头,将头靠在清和琴头,好像这样睡着,就像躺在对方身边一样。夜夕想了想,又接着道:“如果很冷,你要记得喊我。你毕竟是我的宠物,我会好好对你的。”
“嗯,你去睡吧。”
“清和同我说,你们外界的人爱养比自己弱小很多倍的生物当宠物。这些宠物大多很娇贵,脾气大性子倔,但越不好养的大家越爱养,越挑剔的品种越高贵。我还听说这些宠物还会和主人交流,很多养他们的人都是很寂寞的人,清和走以后我都没人说话,其实我也算是很寂寞的人,你以后就多陪陪我说说话……”
“……”
“当然,其实我也不是话特别多的人。我这个人平时还是挺沉默的。洪荒有神识会说人话的神兽都会划地盘,以前我周边住的那些神兽和我划得挺近的,清和和我说这叫邻居,邻里要搞好关系,那时候我每日找到吃的就常常去和他们说说话,可后来不知为什么,他们就搬得离我越来越远,现在我每天要去找他们说话,就算我用跑的也要一天,也就不太去找他们了……”
“……”
“我觉得这些神兽其实都是很善良的。可能他们觉得我一个人活得不容易,所以多给了我很多底盘,搬得离我远远的。但不管怎么说,物质生活虽然很重要,但对于我来说,精神生活也是很重要的。现在我地盘上都是些不会说人话的,我说了他们也听不懂,现在你来了,就好得多了。”
“……”
“话说你一开始是不是很怕我?其实你不用怕我的。我只是对食物比较凶残,现在我把你当宠物了,听说宠物也就算是家人,以后我会保护你的,绝对不会吃了你。当然,我对你这么好,你也要对我好,不然我就要把你变成食物了。”
“……”“话说……”
“闭嘴!!”凤音终于忍无可忍,大喝出声来,铁青着脸开口询问:“话说你不觉得你的话太多了么?!”
“话说,我一直是一个很沉默的人。”夜夕眨眨眼,说得一脸无辜。凤音咬紧了牙,半天才忍住打他脸的冲动,慢慢问:“谁说的?”
“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