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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进这家的门,你就是有福气的。”牵着她的人说。
年幼的心中只因为这句话便充满了向往,她任人牵着走,在一张张陌生的脸孔面前走步、请安、转身……竭力做出最讨喜的姿态。而后牵她手的人消失了,她彷徨无助地站在一个墙角里,惶恐地望着眼前白茫茫的迷雾,这时一个戏台上的锦衣仙童忽然从天而降,笑嘻嘻地握了握她的手,又拍了拍她的脸,亲热地问道:“你就是今天送来的丫头?”
她不是很懂这个小哥哥的话,却糊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好啊,我记得你了。”仙童掏了掏荷包,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糖。
一眨眼仙童哥哥不见了,她的手又被人牵起来,一步一步在迷雾中向前走。
“可惜,太太嫌你太小了。”
她没有在意这句话,只是不断地回想那个仙童哥哥是不是自己的一场梦。
那不是一场梦,因为甜甜的糖块还含在她嘴里,没有化。
可是天下哪有化不了的糖呢?
当嘴里的甜味消失,眼前的迷雾也散了,在她面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大河,河上停着一艘无比庞大的船。
“要不是三娘的丫头得急病死了,俺们也不会买这么小的丫头……”她被人抱起来,一步一晃地往船上去。
这时她趴在人肩头,终于看清了站在河埠头上的人。
“舅舅!”她心里一疼,从此跌进了另一个漫长的噩梦。
作者有话要说:提示一:小罗醉的时候,小齐还没。
提示二:小齐是个猥琐的坏淫。
然后大家自己意会吧=v=
第四十七章 上元夜
宿醉的头疼业已久违,当罗疏从梦中乍然惊醒时,全身都浮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按住自己抽痛的脑袋,两眼望着头顶的锦帐,不断回忆梦里那个少年的音容笑貌。
不会那么巧的。那种可怕的似曾相识,应当只是一种错觉。
这时她又想起自己昨夜醉得厉害,摸了摸贴身衣裳还算整齐,这才狼狈地穿好衣服下床。屋里的丫头们立刻井然有序地走上前,伺候她梳洗用饭,此时齐梦麟人不在房里,好在昨晚闹腾了一夜,罗疏和丫头们差不多也混熟了。
当齐梦麟跨进房门时,罗疏正在用早点。他一见罗疏,脸上立刻露出一抹不自在的笑,像做了错事似的半带心虚:“昨夜睡得好不好?”
“醉了自然睡得沉,就是这会儿正头疼呢。”罗疏苦笑着回答。
齐梦麟走到罗疏身边坐下,接过丫头沏好的茶,轻轻吹了吹:“一会儿准备做什么?”
“我想上街逛逛。”
齐梦麟立刻兴致勃勃地提议:“我陪你去。”
“好啊。”罗疏点点头,看见齐梦麟脸上浮起开心的笑,心中也没来由地一暖。
齐梦麟见罗疏神色平和,便忍不住凑近她,试探着问:“昨晚你梦见了什么?”
罗疏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反问:“没梦见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齐梦麟顿时有些心虚,好半天才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眼角,嗫嚅道,“你在梦里流眼泪了。”
“醉了多少会失态的,”罗疏微微一笑,将他的话搪塞过去,“以后别再灌我酒了,否则只怕还有更出格的事呢。”
“好好好。”齐梦麟立刻一本正经地点头,心底却波澜起伏:昨晚自己偷偷犯下的出格事……要是能醒着来一次,不知该有多美。
早饭结束之后,齐梦麟陪着罗疏出府,准备领着她在扬州好好游览一番。不料人刚出门,就听见府前的长街外传来一阵悠扬的钟磬声,齐梦麟一听那声音便嚷道:“我二哥回来了!”
罗疏听了他的话,也翘首向钟磬声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街头出现了几十个小道士,一路慢悠悠地拿着法器唱念做打,列队往齐府走来。
齐府二公子竟然是个求仙问道之人,这一点颇出乎罗疏的意料。这时就听齐梦麟乐呵呵道:“我二哥拜师于茅山,一年才回来一次。他今天一回来,我就走不开了,要不我让连书陪你逛吧?”
“你只管去忙你的,我一个人随便走走。”罗疏对齐梦麟道,“我逛累了就雇顶轿子回齐府,也不怕迷路的。”
“那也好,反正日子还长,我过两天陪你去游保扬湖啊!”齐梦麟与罗疏约定之后,便欢快地跑去见自己的二哥。
罗疏与齐梦麟分开后,独自走过两条街才雇了一顶轿子,对轿夫说出了一个记忆中的地名:“去灯笼巷。”
轿夫对扬州四通八达的街巷是最熟悉的,一路抬着轿子健步如飞,不出半个时辰便从繁华的齐府街走到了熙熙攘攘的贫民区。
灯笼巷里有不少扎灯笼的铺子,为元宵灯会准备的花灯几乎堆满了街市。罗疏下轿之后,站在街头茫然地张望,只觉得眼前的街巷与儿时记忆大相径庭,一瞬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原来过去无数个梦里总也跑不到尽头的巷子,竟然只有这么窄、这么短。
罗疏就这样孤零零地站在街头,看着看着突然失声痛哭,在路人揣测的目光下虚软地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心中尘封了十多年的“家门”。
然而家门之后又有什么?还能是她的家吗?
她没有勇气去敲开那扇破旧的门,也不会在被卖掉十多年后,还天真地认为门后的人是自己的亲人。
罗疏盯着那扇门站了许久,直到木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从中走出一位年迈的老妪。
老妪陌生的面孔让罗疏心中一惊,下一刻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物是人非、人去楼空——当年卖掉自己的那一点钱,怎么可能拯救一个日益败落的家?那些她还奢望再看一眼的人,注定会在她的生命里烟消云散。
缘起缘灭,都是人生的大悲苦——今天了却了这段心事,她的扬州之行差不多也就结束。
接下来的日子里,罗疏基本上每天都待在齐梦麟的多喜园。一是因为年节越近齐梦麟的应酬也越多,天天走亲访友忙得脚不沾地,二是罗疏本人也无心游玩。好在齐梦麟屋里闲书极多,都被她借来一目十行地做消遣。偶尔齐梦麟回到园中,看见罗疏安安静静地歪在暖炉边,手里拿着一卷《琵琶记》什么的,真是痒得他抓耳挠腮,恨不得赖在她身边来个红袖添香夜读书,奈何府外总有推不掉的应酬在等着——他在山西当官,害得一帮狐朋狗友望穿秋水,好不容易过年回来一趟,总不能不给面子。
除了酒会诗社,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齐梦麟也避不开,那就是接受从四面八方送来的“孝敬”。这笔钱是真正供齐府挥金如土的来源,也是他从小到大习以为常的一种存在——小时候他看着各式各样的人“孝敬”他的父亲,长大后开始有人“孝敬”他,并且孝敬的人越来越多,数目越来越大。他完全不必思考其中的是非对错,理所当然地认为收下这笔钱是一种礼貌,宾主皆欢;只有看不起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会拒绝,并且被拒绝的人也是心低意沮,如丧考妣。
然而今年情况有所不同,他看着礼单上触目惊心的数字,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自从认识了罗疏以后,他不再是原先那个不知米价贵贱的纨绔公子了。他打过匪、救过灾,甚至帮忙收殓过病死的妓女,民间疾苦在他眼里变得具体起来,穷人活命需要的粒米束薪,和他手里的这些数字实在相差得太远太远。
可惜即使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峻,齐小衙内也琢磨不出什么解决之道,于是他只苦恼了大约一刻钟,便丢开手跑去邀罗疏游灯会了。
“这几天我实在太忙,也没能好好陪你,”齐梦麟先是十分歉疚地向罗疏道歉,下一刻脸就一变,兴高采烈道,“不过元宵节我特意空出了时间,陪你游灯会去!”
罗疏看他一脸兴冲冲的模样,哭笑不得道:“没事,我和屋里的姑娘们都约好了,那天一起去看灯,你只管玩你的去。”
“跟府里的丫头一起去看灯,家丁又会拉了步障,最没意思了。”齐梦麟一个劲地撺掇罗疏,“你同我一起去,我领着你尝尝扬州的小吃,包你喜欢。”
论起吃喝玩乐,罗疏哪能拗得过胡搅蛮缠的齐梦麟,被他软磨硬泡了一个时辰,最后终于点头答应。
元宵节这一晚,整个扬州城灯火通明,全城的男女老少纷纷挤上街头赏灯。齐梦麟陪着罗疏挤过摩肩接踵的人群,觉得自己和身边的人就像人海中的一对比目鱼,甭提有多般配了!
他一路假借保护之名,不停地与罗疏挤挤挨挨,表面上虎着脸对拥挤的路人骂骂咧咧,实际上心里甜得像一颗熟透的石榴,暗爽得都快爆了。
二人走到莲花桥上的时候,罗疏却忽然不动了,她痴痴地望着河道两岸五光十色的花灯倒映在河面,与岸上沸反盈天的喧闹相反,水面下的世界呈现出一种庄严静穆的美,漫天的烟花同时闪烁在黑色的夜空与河心里,烘托着云水间相隔遥远的两轮明月。
“真美……”这样看,一真一幻的两个世界,竟能亲近如斯。
此刻齐梦麟读不到罗疏的心事,只能递了一串糖葫芦给她,陪着她站在桥头赏景。
“是挺好看的。”他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糖葫芦,借着两岸灯火的幻彩,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罗疏的侧脸,“有句词怎么说来着?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说得是不是这个景?”
罗疏闻言忍不住一笑,也咬着糖葫芦侧过脸来,望着齐梦麟戏谑道:“难得难得,眼前的景竟被你一句话说完了,轮到我,最多再添一句‘月上柳梢头’了。”
“谁说眼前的景都被我说完了?我这里还有一句,”齐梦麟凝视着罗疏,缓缓地开口念道,“端端正正人如月,孜孜媚媚花如颊,花月不如人,眉眉眼眼春……”
这一句念完的瞬间,明月、花灯、烟火,天地间所有的光彩都黯然失色,齐梦麟的眼中只有罗疏怔愣的笑脸,她被冰糖渍得晶亮的红唇是那样诱人,让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一晚偷偷犯下的出格事……要是能醒着来一次,不知该有多美。
这一闪念他便俯□去,吻住了罗疏冰凉的双唇,灵巧的舌头从她嘴里偷出半块糖山楂,继而寻找着她甜蜜的舌尖。
与此同时,在他们四周爆开了无数的烟花,震耳欲聋的声响掩去了落在齐梦麟脸上的那一记耳光。
第四十八章 鸿门宴
齐梦麟穿梭花丛多年,从没有挨过女人的耳光,罗疏这一巴掌打得他脑袋嗡嗡直响,心灵的震颤远远超出了皮肉的疼痛。
“你就真那么讨厌我?”齐梦麟捂着自己的半边脸,郁闷地直视着罗疏。
“这种事,是不讨厌就能做的么?”罗疏用手背擦着自己的嘴唇,羞忿地瞪着齐梦麟。
“可我是真心实意喜欢你,”齐梦麟被她看得有些恼了,干脆一把抓住她的手,扯着她往自己身上招呼,“来,随你打,要是还不解恨,就拿这竹签子扎死我得了!”
罗疏慌忙丢掉自己手里的糖葫芦,生怕一个不小心真把齐梦麟给扎伤了。齐梦麟见她心软,一颗心跳得更是激狂。
“你上次对我说的那些话,我都还记得……”齐梦麟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股子狂劲从说话声里透出来,将罗疏逼得无路可退,“如果我说……我要对你明媒正娶,你答不答应?”
“你是不是疯了?”罗疏瞪着眼反问,却色厉内荏地慌了神。
“我就知道你不敢答应,”齐梦麟斜倚着桥栏,背着漫天烟花兀自冷笑,“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思,却愿意陪我回扬州,现在发生这样的事,你又来装傻?”
“你觉得我在和你装傻?”罗疏心中一冷,无法忍受他半带讥嘲的目光,转身挤进了汹涌的人群。
是她太蠢,以为他貌柔心软便失去了警惕,却忘了撇开外表,他仍是一个会得寸进尺、蠢蠢欲动的男人——她真是错得离谱!
“喂,你要去哪里?”齐梦麟见她转身,立刻伸手想拦住她,奈何过往的行人实在太多,就这么一错手,她的背影竟已杳然消失在人群里。
罗疏在欢声笑语的人海中落寞地走了许久,因为气恨齐梦麟,也不愿意回齐府。她捏了捏缝在衣服暗袋里的钱,想到正好也随身带着路引,便索性找了间客栈住下,准备等到天亮就回临汾。
她这一走,却苦了六神无主的齐梦麟。街上的人实在太多,想找到罗疏根本就是海底捞针,他一个人在街上找了半天,始终不见罗疏人影,最后只能干着急地跑回齐府。这时候多喜园里的丫头们正聚在屋里玩抓籽儿,齐梦麟一进门就冲着挤成一团的丫头们喊:“喂,你们看见罗疏了吗?”
“罗姑娘不是跟着三爷出去的吗?”大丫头立刻起身替齐梦麟脱下外衣,拽着他上炉边烤火,“怎么,您把人给弄丢了?”
齐梦麟心怀鬼胎,嘴里讷讷说不出话来。另一个丫头拿来手炉给齐梦麟暖着,趁沏茶的时候柔声安慰道:“三爷您放心吧,罗姑娘那么大个人了,还能跑丢不成?就是一时走散了,也晓得自己回来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和她根本就不是无心分散的啊……齐梦麟此刻有苦说不出,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心慌意乱地等到天亮,却始终不见罗疏回来。他先是担心罗疏出了事,可转念一想她的机灵劲,心里便渐渐明白过来——那丫头竟然撇下他,直接回临汾了。
妈的,连行李都不拿就这么跑回去,他有那么招人讨厌吗?
齐梦麟立刻招来连书:“你快去打点行李,我们这就回临汾。”
“这么快!为什么?”连书一听这话就急了,这些天他和连琴统共也没说上十句话,就这么回临汾,岂不是让连棋捡了现成的便宜!
“你别管,我说什么就是什么。”齐梦麟此刻心如乱麻,懒得解释,直接往上房那里辞行去。
上房里的祖母和母亲听说心头肉要回临汾,自然哭得是肝肠寸断,齐梦麟寻了个机会逃离洪灾去找父亲。这时齐总督正在房中与大儿子议事,突然被小儿子打搅,用得还是个极其荒唐的理由,不由瞪着他训道:“为何要今天回山西?等过两天和我一起走。”
“我有急事,”齐梦麟抢白了一句,接着又若有所思地说,“爹,我和浙直总督府上订的那门亲,开春就退了吧。”
“你说什么?”齐总督以为自己的儿子疯了。
“我就琢磨着,我那门亲事也不怎么样,”齐梦麟撇撇嘴,不知死活地望着面色铁青的父亲,“听说那总督小姐长得跟汤圆似的,笨的很,我已经这怂样了,再娶她,生的娃还能翻身吗?”
“混账东西,你敢!”齐总督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小儿子,气得浑身发颤。
“我怎么混账了,二哥都能出家当道士,我退门亲事有什么大不了的?”齐梦麟不以为然地说。
“三弟,别胡闹了。今上痴迷黄老之术,你二哥修道,也是爹为齐家铺的一条路,”一直冷眼旁观的齐凤洲这时也皱起眉,“你想退亲,也别拿你二哥的事来搅混水。”
“我怎么搅混水了?再说,这个家不是还有你么?”齐梦麟不甘心地反驳,“反正这个家里,我从来都是最没出息的那个。”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齐凤洲被他气得直咳,一直在堂外回避的连琴这时立刻拎着汤药进堂,皱着眉为他顺气。
“混账东西,还不给我滚!你大哥的身子若能有你一半好,谁还会指望你?”齐总督望着齐梦麟破口大骂,“我只当你刚刚是中邪说了胡话,这几天你都给我老实待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
齐梦麟被父亲和哥哥泼了冷水,老大不高兴地回到多喜园,却没想到自己的爹一不做二不休,竟然派下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住了多喜园,成天守着他不许他出门。齐梦麟身陷囹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恨得捶胸顿足、咬牙切齿。
另一厢罗疏回到临汾县衙的时候,一进门就觉得气氛诡异。她一时猜不透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最后还是陈梅卿按捺不住,背地里好心提醒她:“刘巡抚年后从老家回太原,这次他的千金竟也陪着过来了。所以刘巡抚特意安排这位小姐顺道过来住几天,让韩大人略尽地主之谊——这里头的意思,我不说你也明白了吧?”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罗疏猝不及防,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随着陈梅卿的话被撕成了两半,又因为心碎得太快,自始至终她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木然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回答:“我明白了,我不会给他添乱的,你放心。”
陈梅卿点点头,有些同情地望着她叹息:“万般皆是命,你总得认下,好自为之吧。”
罗疏挤出一丝苦笑,心不在焉地与他告辞,一言不发地往自己的住处走,不料走进三班院时,竟然迎面碰见了韩慕之。
自打罗疏一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