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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士立刻苦起一张脸,眼巴巴望着陈梅卿道:“回大人的话,小道委实不知,绝不敢欺瞒大人。那玄清平时性格内向,寡言少语,与他同铺的人都不热络。他素日的形迹也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只是每月偶尔有一两天不回房睡觉,我们问他去向,他却从来没肯说过。”
一旁的罗疏听着他的描述,冷不丁开口问道:“那玄清水性如何?”
小道士听了罗疏的问话,愣了一愣,老实答道:“他不会水的,夏天大家去塘里洗澡的时候,他都在岸边看着。”
罗疏闻言点点头,与陈梅卿对视了一眼,二人便向道士告辞,双双往道观外走。
一路上那陈梅卿便皱着眉道:“虽说发现了他有私情的物证,却未必与他的死有直接关系。何况那些东西都是稀松平常的物件,又没有字迹,想凭此找到他的姘头,我看也难……”
罗疏也同意陈梅卿的说法,却又补充道:“那玄清不会水,却赤身裸体地溺死,而且全身皮肤没有一点伤痕,可见落水前并没挣扎,这一点就很可疑。我看他溺死的时候多半是夜间,才会没人发现他呼救。”
“会不会他根本就没有呼救,是自杀?”陈梅卿问。
罗疏摇摇头道:“自杀的话,光赤身裸体这点就说不过去,我觉得多半是失足……”
她话音未落,这时就听身后忽然冒出一句:“依我看,那道士八成是被人下了药,迷晕了丢水里的吧?”
罗疏和陈梅卿听见身后有人说话,立刻转过身去,就看见齐梦麟穿着一身锦绣春衫,正领着连书吊儿郎当地向他们走来。
陈梅卿不由笑道:“哟,这是什么好风,把咱们的齐小衙内吹到清虚观来了?前天您吓得不轻,如今身体可好些了?”
“这不就是还没大好,才上道观里求个平安的嘛,”齐梦麟说着便拎起了手中一串花花绿绿的平安符,送到罗疏和陈梅卿眼前晃了晃,又笑道,“好歹我也是发现了尸体的大功臣,你们查案,也带我听一个?”
“查案非同儿戏,齐公子您想听故事,还是等案子了结以后再说吧。”罗疏背着手站在他面前,冷冷道,“就刚刚您的猜测而言,因为尸体胃中有水藻,所以可以确定他落水的时候神智清醒,这一点,仵作一开始检查尸体的时候就会排查清楚,倒不劳齐公子您费心提点。”
齐梦麟碰了一鼻子灰,晓得罗疏不待见自己,不由嘿嘿干笑了一声,自我解嘲道:“我也是好心想帮忙嘛……”
为了避免尴尬,这时一旁的陈梅卿悄悄扯了扯罗疏的袖子,提醒她不要咄咄逼人。于是罗疏的脸上便也堆起敷衍的笑意,径自点头道:“也是,齐公子您对下药好像很有研究,也难怪会这样猜。您这份好心,罗疏心领了。”
她话中有话地讥刺齐梦麟,原本有意将他惹恼。哪知我们的齐小衙内一向没脸没皮,被她这一提点,倒想起那一天她在河边脱下靴子,露出的一双小脚来,顿时傻站在那里陷入遐想,连面前的人告辞离去都不知。
这时连书见陈县丞和罗都头已经双双走远,而自己的公子还在原地呆若木鸡地傻站着,不由纳闷地摸了摸齐梦麟的额头,问道:“公子,您怎么了?”
“啊,没什么……”这时齐梦麟猛然回过神,咽了口唾沫,开始发自肺腑地对自家书童感慨起来,“我忽然发现,自从到了临汾,这些日子……真是苦了你了!”
连书一听公子如此慰问自己,以为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一片苦心,顿时鼻子一酸,眼眶发红道:“公子您知道就好!连书对公子您从来都是一片忠肝义胆,天地可鉴哪……”
“嗯,你这一片心我都知道,”齐梦麟摸摸连书的脑袋,决定好好犒劳他一番,“走,咱们找家妓院,我请你喝花酒去。”
“咦?”
……
在回县衙的路上,陈梅卿想着罗疏和齐梦麟说话时的态度,始终觉得其中有些古怪,便忍不住问道:“那齐小衙内和你打过交道?我看你对他的态度,很不寻常。”
罗疏听陈梅卿有此一问,不觉笑道:“我就猜到,你肯定憋不住要问。”
“我当然要问,”陈梅卿这时索性咧开嘴笑了,在阳光下花沐春风一般,望着罗疏道,“咱们的小锦囊儿,何曾对人那么不客气过?我猜那小衙内一定是得罪你了!”
罗疏斜睨了陈梅卿一眼,拿嬉皮笑脸的他没办法:“他呀?同陈大官人您一样,一头歪脑筋、满肚花花肠,竟然拿了一卷《金…瓶…梅》来招我,如今出了鸣珂坊,这样的人我可不想沾惹。”
“哎,此言差矣。”那陈梅卿挨了罗疏的戏谑,却越发笑得得意,“我辈多情,在外能行侠仗义,闺闱内可托付终身,正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也!就譬如我,不是救你脱离苦海了吗?你不记我的恩,反倒来数落我,真是好没良心的人!”
罗疏听他嘴里没个正经,不由笑着白了他一眼,言归正传道:“此刻时间还早,我想去河边转转,你先回县衙吧。”
陈梅卿一听她说起正事,脸上不禁也严肃起来,急切问道:“你心里可是已经有了主意?”
罗疏摇摇头道:“就是因为没什么主意,才想去走一走。既然尸体是在水里发现的,我就想去河边碰碰运气。”
陈梅卿熟知罗疏的性子,她若没有十全把握,自己再打听也问不出三成,便点头应允了她的要求,径自领着一班捕快,与她在河道旁分道扬镳。
罗疏便独自一人沿着县中河道往下游走,一路望着河中来来回回的船只,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这时午后的阳光甚烈,各家妇人都三三两两成群结队,有说有笑地往河边去洗衣服。罗疏的目光不禁落在这些穿红着绿的妇人们身上,正在沉吟间,注意力却忽然被一道形单影只的黑色身影吸引了过去。
那显然是一位已经摘了孝,决定一辈子守寡的少妇,因此才会用一身黑色来武装自己。只见她面色苍白,微微蹙起的眉头间带着一股决然的执着,似乎近来的生活并不顺遂。
罗疏不禁心想:也许是她还没有孩子,所以夫家的亲族希望她改嫁,这样才好瓜分她丈夫留下的遗产。不过看这样子,目前应该还没有人能够说动她。
她一边想一边望着那寡妇的背影,这时就见那妇人已经端着木盆缓缓走下了河道边的台阶,蹲下身开始洗起衣服来。
碧绿的河水随着她浣衣的动作,一圈一圈荡漾着涟漪,涟漪荡到远处时,便被航船推出的水波撞散。
这时一艘木船无声地向河道边缓缓靠近,似乎正在挑选着合适的埠头停靠,就见那艘船越靠越近,岸边洗衣的妇人却根本没有在意,只顾一心一意地埋头洗着衣服。
倒是不远处的罗疏觉得不妥,以为是船夫喝了酒,不禁仔细往那船上瞥了一眼,下一瞬却倏然脸色一变,高喊了一声:“不好!”
第十四章 白蚂蚁
河边洗衣服的寡妇猛听见身后有人高喊“不好”,登时吓了一跳,抬起头就发现河中有艘小船已经靠近了自己。她慌忙抱起木盆往后退,这时就见船舱中嗖嗖窜出两个男人,竟从甲板上一步跨到岸边,伸手去拽那个妇人。
罗疏立刻快步冲进那三人之间,用身子挡住那两个男人,使力将寡妇往岸上推,边推边喊道:“快去报官!”
她光顾着救人,不料穿着套靴的脚这时冷不防踩着了湿滑的青苔,她顿时脚下一崴跌在台阶上,整个人差点栽进河里。下一刻就听那船上有人喊道:“这人也是个女的,就抓她!快点抓人上船,再迟官差就来了!”
罗疏心中一惊,目光下意识地望向自己刺痛的脚踝,这才发现脚上的套靴已经在摔倒时脱落,露出了靴中青色的弓鞋。
原本要抓那寡妇的两个男人被突然出现的罗疏搅了局,眼见猎物已经跌跌撞撞哭喊着跑上了岸,当下也只得退而求其次,抓了罗疏狠命地往船上拖。
此刻罗疏已经确定这帮人是专抢妇人的恶棍,一边挣扎一边呼救,无奈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还是被那两个男人拖进了船舱。
“快走!”当罗疏跌进黑暗的船舱里时,便听见耳旁有人催促艄公,“往湖上去,这女人难搞,去湖上再弄她!”
罗疏这时被迫仰卧在船舱底部,被人踩着心口动弹不得,再要呼救时,脖子上便也落了一只脚,于是她的双手只能用力掰着那只越踩越狠的硬底鞋,藉此勉强地呼吸。一时之间,她的脑中闪过无数求生的念头,却在面对眼前这帮作恶多端的谋财恶棍时,找不到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
他们不会要她的命,因为他们将会把她带到某个地方,塞给一个光棍做妻子;他们也不会接受她的收买,因为这一行里自有行规,放了她就等于砸了一辈子的饭碗。
船头哗哗的破水声一直在她耳边响个不停,可知船在水上行得飞快。
再想不出办法逃生,就真的来不及了……
思绪纷乱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艄公开始减缓了船速。黑暗中的恶棍们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笑来。罗疏依旧被人踩得动弹不得,这时突然感觉到有人开始动手脱她的鞋子,甚至捏了捏她的脚调笑道:“这么好的一双脚,至少应该再问那邵光棍多要两钱银子……”
“你们说这女人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打扮?穿得跟官差似的?”
“管她什么来头,反正是个女人,咱们收了邵光棍的银子,今天就得弄个女人去跟他拜堂。”
罗疏顿时警觉起来,再一次拼命挣扎,哪怕窒息也要从这几个恶棍的手里挣脱。过去在鸣珂坊的时候,她很早就听说过这帮流氓的手段——这些人开始脱她的鞋,就是为了使她无法逃跑,为了逼迫被害的妇人就范,他们通常都会把妇人的衣服剥光,用被子裹着将人送去拜堂。
与其如此,还不如死了!
这一念在罗疏脑海中一闪而过,瞬间使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竟奇迹般地挣脱了正在剥她衣服的几个男人。就是这片刻的间隙让她抓住了机会,脚步踉跄却又飞快地跑上船头,毫不犹豫地往水中一跳。
她不会游泳,扎进水中就像一枚秤砣似的往下沉,然而既然是求死,这样的结果她求之不得……
……
此刻湖边另一头的画舫上,眼力极好的齐梦麟像只猫头鹰一样歪着脑袋,纳闷地看着身上仅着中衣的罗疏跳进水里,却是疑惑地喃喃自语道:“这女人在搞什么?推演案情吗?”
齐小衙内怎么会出现在湖上,这也得从一个时辰前离开清虚观说起。
当其时齐梦麟春兴萌动,忽然意识到自己自从来到临汾后,竟然还没有逛过青楼喝过花酒,顿时大为遗憾,于是飞快地找人打听到烟花之地的所在,便直奔临汾最有名的青楼——鸣珂坊而去。
他一进鸣珂坊,便以挥金如土的姿态赢得了老鸨的青睐,更兼皮相俊秀,引得鸣珂坊的花魁“牡丹”青眼相看,于是出了扬州来到临汾的齐小衙内,照旧在温柔乡里平步青云,直接登上了牡丹的画舫,一路逍遥地游到湖上。
他在牡丹魅惑邀宠的眼神中春风得意,懒懒斜靠在画舫凭栏上,手中拈着小酒杯,耳边荡漾着丝弹肉唱的小艳曲,深深感到这他妈的才叫人生!
什么破案,还不带他玩儿,就让那帮穷酸自己操心去吧!
这时牡丹见自己的恩客有些走神,便从酒桌中央的大攒盒里取出一张薄如白绢的面饼,用筷子将攒盒中细切成丝的各类肉菜各拈少许,纤纤十指细细地一卷,塞进齐梦麟口中,故意撒着娇道:“想来咱们鸣珂坊里的姑娘,齐公子您是看不上的,您从扬州来,什么样的花没见过?又哪会稀罕我这朵牡丹?”
“哎,谁说的?”齐梦麟笑嘻嘻地搂过牡丹,放肆地亲了一口她的脸颊,一本正经地恭维道,“牡丹姑娘这样的美貌,就是搁到扬州也是数一数二的!老实说,我还挺烦扬州的那些粉头,但凡稍微出点名的,必定要住在深巷里,你自个儿去找准得迷路,还得花钱让人领着去,纯粹是为了沽名钓誉。等到进了她的门吧,可好,还得坐上一两个时辰等她上妆,好似她还没起床似的,真是千般矫饰、万般做作。最后姑娘终于打扮好出来了,结果睁大眼一看,哎唷,原来那长相,还比不上咱们牡丹姑娘的一个脚趾头呢,嘿嘿嘿……”
牡丹听了齐梦麟这一番不着调的打趣,忍不住噗嗤一笑,心里着实喜欢这个淘气的郎君,便难得地令小婢取来自己的琵琶,对他笑道:“承蒙齐公子这般厚爱,可儿便也献丑弹上一曲琵琶,公子您听了不要见笑才好。”
齐梦麟听了她的话,却是好奇地问道:“咦,原来你不叫牡丹?”
“牡丹只是个诨号,哪有真取这个做名字的?人家小名叫可儿,姓元。”牡丹笑得半张脸藏在琵琶后面,又娇声道,“咱们鸣珂坊里原有六样宝,人称牡丹、金莲、白玉杯;锦囊、扇坠、小棉袄。可儿我不才,占了这第一的虚位。”
齐梦麟一听这“六宝”之名,顿时色迷迷地眯起眼来,哪儿还有心听琵琶,忙追着牡丹问道:“你因为是花魁,所以得了‘牡丹’这个诨名,那么其他五样宝又是什么由来?你快给我说说。”
牡丹便笑道:“那‘金莲’姓潘名巧,得了这个诨号自然是因为脚小,何况她还姓潘。‘白玉杯’名叫林媚兰,人长得肤白体丰,又能千杯不醉。扇坠你见过,就是刚刚在鸣珂坊时给你递茶的刘君怜,因为个子小巧才得名。小棉袄叫做田冬冬,其他倒没什么,就是人贴心,像个爱说话的菩萨,极讨客人喜欢。”
这一番话听得齐梦麟心神往之,一边听她说,一边掰着手指数,心想这下可得好好花上几天,一个个见了才好,正在盘算间,却忽然发现牡丹不再往下说,不由问道:“你是不是漏了一个?不是还有一个锦囊么?怎么不说了?”
“哦,那一个啊,说了也是白说。”牡丹撇撇嘴笑道,见齐梦麟疑惑,便向他解释,“锦囊名叫罗疏香,如今已经从了良,不在鸣珂坊里了。”
“哦,”齐梦麟顿时觉得有些遗憾,忍不住追问道,“那她为什么叫锦囊呢?”
“因为人聪明呗。关起门来和客人们说话,没多久客人都对她死心塌地的,据说是因为善解人意,无论何人忧闷哀怒,她都能以温言感发人心,洗涤尘臆,”牡丹说罢却又蹙眉道,“不过姑娘们都不喜欢她,觉得她性子古怪,没几个和她玩得好的。”
“哎,真是可惜啊,来迟一步,错过一位佳人……”齐梦麟斜靠在画舫凭栏上,托着腮感慨着。这时他无所事事地望着湖面,便看见远远的一艘小船上,穿着白色中衣的罗疏像只白鹭一般,眨眼间闪现在甲板上,又飞快地往湖中一跳。他乍见此景,不由纳闷地自语道:“这女人在搞什么?推演案情吗?”
直到船舱中追出几个魁梧的男人,艄公又拿着竹梢往水里戳时,他才被这几个凶神恶煞的人吓得心惊肉跳起来。
“喂,你快过来看看,那边船上是怎么回事?”齐梦麟此刻尚有些迟疑,便扬声招呼牡丹来看。
牡丹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便笑道:“亏齐公子您还是从南边水乡过来的,连这事都不知道?那是抢亲船,专门抢妇人买卖的,一抢到手就会先剥衣凌…辱,名曰‘灭耻’,被辱的妇人难免心灰意冷,从此任人摆布,等被卖到夫家生米做成熟饭,哪怕你是良家出身,也由不得你回头了。这帮人敲骨吸髓、无缝不栖,因此也有个诨号,叫做‘白蚂蚁’。”
她一说“白蚂蚁”三个字,齐梦麟顿时就明白了——他常年在花街柳巷里厮混,当然也在酒桌上听说过“白蚂蚁”的恶行,只是从没亲眼见过这类流氓,今天第一次撞见,哪里能辨认得出?
“大事不好!”瞬间齐梦麟脸色遽变,指着画舫上的船公迭声叫道,“快去救人!”
第十五章 献殷勤
牡丹被振臂高呼的齐梦麟吓了一跳,慌忙阻止道:“公子还是别管闲事的好,这些恶徒横行四方,都是拉帮结派的。今天得罪了他们,明天他们就能打上门,咱们鸣珂坊可得罪不起那一帮光棍。”
“话虽如此,怎么能见死不救?”齐梦麟脑袋一热,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对船公道,“你们放心,我是山西总督的儿子,还怕他们?有恶霸就叫他们尽管来找我!你们快去救人,谁把人活着救上来,我就赏谁一百两银子!”
一旁的连书并没发现跳水的人是罗都头,因而此刻听了公子莫名其妙的承诺,顿时肉疼地直咧嘴,苦着脸道:“公子,您怎么又瞎花钱……”
齐梦麟不等他说完便赏了他一记栗暴,瞪着眼暗暗警告道:“待会儿不论看见什么,你都不许吱声,否则这顿酒钱从你月钱里扣!”
连书一听这话立刻浑身一绷,满脸严肃地闭上嘴,双唇抿得比缝了线还紧。
有道是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