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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溪不死心,转向一直沉默的族长探问,然后二度碰壁。
“如此心急,看来你精神修炼不够,回去之后,每天冥想三个时辰,族内之事你暂时不用操烦了。”初隐面无表情地道。
临溪闻言大受打击,每天三个时辰?“族长不可啊,族里事务繁多,怎能少得了我?”
“此言差矣。临溪你虽为长老,但修行也不可轻忽。”
摆明要迁怒于临溪。伏藜不忍看好友沮丧的模样,终于开口:“族长,趁着此刻等待的空暇,我有一事要说。”
生疏的称谓,不掺杂其它情绪的声调,初隐听了心中恙怒,却是有气无处发,冷哼道:“有话就说,兄弟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
伏藜将清澶一事道出。
“你去了灵山?!”
拔高的音调,引来他族的注目,临溪赶紧扯扯初隐的袖子,小声道:“族长,不管怎么说这里是公开场合,谈话还是小声点较好。”
伏藜跟着附和:“临溪说得是。”
“你!”一遇到弟弟的事就冷静全失,初隐气得说不出话来,但见伏藜无事,也稍稍放心。
“生气伤身,兄长保重。”
怎么听怎么刺耳的劝诫,初隐怒目以对。“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兄长!”
“当然记得。”
“是吗?我以为你早就忘了,一口一个族长,你真有把我这个兄长放在眼里吗?”
“公开场合,不论私情。”
“好一个公开场合,不论私情!”
……气氛怎么越来越火爆?临溪越听越不对。
就在此时,司仪宣布结果已经出炉,由两位评审公布,正好打断兄弟之间初隐单方面的争执,被夹在中间的临溪松了口气。
只见两位评审立在谷地正中,环顾四方。众人屏息以待。
清澶负手退到一边,由沉香娘娘宣布名次,依次是:猫族、鱼族、蛇族。
第三章
名次一公布,举众哗然。
“好像跟猜测的不太一样……”
“如果我没记错,蛇族的歌者好像有走音?”
“我觉得狐族的歌舞不错,为什么没得名?”
“对啊对啊,真是奇怪……”
……
“安静!”司仪安抚众人稍安勿躁,评审还有话要说。
清澶走上前,清朗的声音如溪水流过每一个人的心头,喧哗之声渐渐平息。
“我想各族对于名次应有疑问,我就在此做一个解释。沉香娘娘与我,皆是以各族歌舞者的实力评判——撇除术法的助力以及掩饰——所做出来最公平的结果。如果还有人感到疑问,不介意我将事情说得太清楚明白,我也会顺从其意。”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意见的数族顿时鸦雀无声,暗暗心虚。
清澶微微一笑,“另外,由于此次天坛与各族共襄盛举,作为评审一方,得名的奖品自然也由天坛所出,回馈的礼物绝对不会让诸位失望。”
三族的族长接受颁奖,另外两族所得不多赘述。
鱼族得到一颗鹅卵大小的青色珠子,晶盈剔透不掺杂质,映入日光之后折射出七色光华,美丽非常;但问题是,初隐三人俱看不出其用途。
“真美,拿来做摆饰可能不错。”这是临溪的评语。
伏藜端详半天道:“我想天坛不会送出无用之物,不妨向清澶大人好好请教。”
天籁会已然结束,各族各自散去。葵水过来告诉他们三人,清澶正在谷口等待。
伏藜关切道:“大人答应要回鱼族了吗?”
葵水老实地回答:“大人尚未提及此事。不过,我们本来就有打算回去,只是大人作风一向低调,会不会答应你让族内众人知晓他的身分,尚在未知之数。”
一边的初隐突然出声:“前辈也是鱼族之人?”
葵水腼腆一笑。“感觉得出来吗?”服食仙果之后的体质早已变异,气息与鱼族也略有不同,没想到还有人认得出他出自何处。
初隐一直暗暗在观察他,以自身的修为,却看不出眼前这名青衣童子的深浅。“气息略有不同,但亦十分接近。”
“真的吗?”能与同族的人交谈,葵水似乎很开心。
四人边走边谈,初隐与葵水竟是意外的投缘。
“不一起回天坛吗?”
清澶婉拒道:“清澶与人有约,并且也想藉此机会回故族一探,在此谢过娘娘美意。”
“嗯……说得也是,你也很久没回去了,”沉香娘娘也不见怪,浅浅笑道:“既然如此就改日再叙,各自保重了。”
含笑目送,清澶一向最欣赏这位娘娘毫不做作的爽快作风,不像有些仙子容易纠缠不清;与沉香娘娘相交,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又桃花沾身,什么时候又遭人眼红嫉妒。
与初隐等人会合,对于先前伏藜所提之事,清澶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回去之后会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
伏藜感觉出他似有所顾虑,也就不再追问;其实能与清澶一会,他已心满意足,所提的请求不过是当时的一个借口,无话可说下应变的说词。
归途,返原路而回,却比来时放缓了脚程。回去等待初隐三人的是肩负一族的重责大任,暂时代理长老一职的伏藜暂且不提,初隐、临溪两人日后能自由出游的机会想必不多了,因此有时临溪故意拖延,初隐也不戳破,任凭他去。
途中经过一处溪谷,流泉碧涧,迎面徐风跳着飞珠,沁人心脾。
临溪提议小憩片刻,鱼族本性亲水,一提出立即得到众人同意。
清澶见葵水、临溪涉入溪中戏水,微微一笑,也不再自恃身分,除去鞋袜,坐在溪边石墩上享受消暑的清凉。许久不曾与人共处,与这些后辈一路同行,自己似乎沾染上些许年轻的气息,葵水也同样如此。
思及此,清澶不由得轻轻一叹,对于葵水,他总有说不出的歉意。葵水耗费太多的光阴在他身上,比起陪伴自己,他应该有更有意义的事情可做,是自己自私拖累了他。
取下发簪,解开发髻,流银霎时披泻而下。除去了拘束,才是随心所欲遨游天地的清澶本色。
突然,一双手掬起那因为过长、散落沉浮溪水上的发尾,清澶微讶,转头就见自己沾湿的发被黑发少年轻轻捧在掌心,四目交接之际,少年回避了自己的视线,清澶不由得一愣。
“大人,出门在外,正己衣冠才不会有损大人的威仪。”
从初次见面开始,黑发少年就是这样不苟言笑。望着伏藜递来的青色发带,清澶莞尔一笑,却不伸手接过,引来伏藜困惑的抬眸。
“既然如此,偏劳你了。”
少年清秀的脸上添了一丝惊讶之色后随即平复,默默地将丝丝绺绺的流银拢在手心,如同满天星斗尽在一握,曾经以为遥不可触的距离,如今却是近在咫尺……
清澶双目微敛,双手交握按在膝上,原来头发让人梳理的感觉还不差。“你来,应该不会只是为我束发吧?”
“嗯……”伏藜分神道:“是有一事请教大人。”
清澶微微苦笑。“可以直接唤我的名吗?葵水唤我大人是因为他奉我为主,但你不是。我不习惯别人对我用敬称。”
“这……”伏藜略显为难之色,但又不愿拂逆他的意思,只有变通道:“那我就唤一声先生,这样好吗?”
清澶失笑,“我曾去人间游历,本以为只有人类才会这般讲究礼法,原来妖中也有敬老尊贤者。活得这般正经,你不觉得累吗?”
“让先生笑话了。伏藜天性如此,也只有顺心而为。”扎好发束,伏藜退了一步看了看。“好了,先生感觉如何?”
清澶含笑点头,“不错。说回正题吧。”
伏藜点头。“伏藜想请教先生关于天坛所赠的奖品。我与族长等人皆不识此物,但我察觉宝珠中隐有灵气流动,也许此物对我族有极大的帮助,因此想请先生揭示。”
清澶凝神望向黑发少年,赞许地点了点头。“你的眼光十分敏锐。过来坐吧。”
“多谢先生。”明白清澶的随性,伏藜暗想,自己太过拘束也许反而会让他不自在。
伏藜坐到清澶身侧,忽听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很久没人与我并肩而坐了,这种感觉真是令人怀念……”话语中竟是隐含自伤。
“先生……?”
面对少年的关心,清澶心中一暖。“老人多感叹,不用放在心上。”
明知不该探人隐私,但……
“先生想起什么人了吗?”伏藜忍不住有些在意。
“你想听吗?”清澶微笑。他确实是十分敏锐,不仅只眼光。
“如果先生愿意倾吐心事,伏藜愿闻其详。”纵使好奇,他也不愿强人所难。
清澶垂下眼,注视眼前川流不息的溪水。
一个张扬,一个收敛,但相似的体贴入微,真是让人无法不联想起湮没在过去的友人啊。
“那你就听我说一个故事吧……”
如同世世代代流传在鱼族里的传说,清澶要讲的,同样是一个化龙的故事。
只是故事的最终,主角并未如大多的传奇一般得偿所愿,也未能与化龙后至天坛的朋友会首,实践昔时言笑间订下的“偷闲共煮青梅酒”之约;而是同一般鱼精娶了贤良的妻子、延续了子息,平平淡淡了一生。
化龙,也就成了年少时的一场空梦。
拥有同样梦想的伏藜听了眉心微折,似乎没预料到故事的最终,孜孜以求的会是一场空。
“……这故事中的主角,就是先生的故友吗?”
“是啊。”柔缓的声线隐含淡淡感慨,似仍陷于往昔历历。
伏藜隐约有些迷惑,先生在此时说起这件陈年旧事,莫非有劝退自己化龙之念的意思?但又是自己事先表明有倾听之意,不然先生或许未必会提。
“怎么了?”察觉身边少年异样的沉默,清澶回过神问道。
“不,没有,只是……”欲言又止,但想了一想,伏藜还是说了:“若伏藜与先生之故友处同样境地……纵使失败一次又一次,我亦无悔。”
清澶微愣,又兴味盎然地问:“不会因此放弃?”
伏藜不答反问:“先生当初,又是因何而化龙?”
清澶敛了笑,一阵默然,又笑叹一声道:“……因为年少无知吧。”
“为何?”伏藜颇感意外。
“起因于与故友一场意气之争,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认真以待的失败了即招来祸患,嘻笑以对的却成功享尽荣耀……命运之不可知,不可谓不讽刺。
不尽如人意……
“纵是如此,也是自身之抉择。”伏藜淡淡说着,眼神却是坚定。
“自身之抉择……”清澶喃喃低语,指尖轻触清澈流水,徘徊在他足边的游鱼也不惊惶,悠悠顺着水流摆尾。
是吗?
吾友,你可也是无悔?
“也许……”清澶顿了顿,以若有所思的眼神望着身边的少年。
“先生?”
伏藜静待下文,清澶却笑而不语。
是这少年的话,也许……那个约定,终有实现的一日,尽管并非当初的那一人……
只要一人相伴,只要一点温暖,算不上奢求吧?
“仙友,看起来你今天心情很好,发生什么了事情,何不与本座分享?”
沉香娘娘拈起一子,抬眸笑问间亦暗思下一步棋。
从妖境回来之后,清澶似乎有了些改变。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比起以前的随性自然,现今更多了一分轻快写意,令人不禁好奇是什么改变了他。
“下一局好棋,品一口香茗,更有知心好友相伴,心情如何不好?”
亭中对奕,一来一往,只求尽兴,不求输赢。
清澶啜一口清茶,慢悠悠地落子,显得几分漫不经心。
沉香娘娘不以为然地笑道:“瞒人瞒不识,你我相交多久了,以前本座和你下棋,怎么不见你如此开怀?”
“是这样吗?”再落一子,借机转移话题:“娘娘今日说话的兴致特别好,不过,棋局也是要顾啊。”
沉香娘娘哎呀一声。“你真是越来越狡猾了,嗯……”双眼一玻В庖簧粒崆嵋恍Γ辛酥饕狻!安蝗缇鸵哉馀唐逦模涞囊环酱鹩τ囊环揭桓鎏跫憧慈绾危俊�
清澶眉一挑,欣然同意:“听起来很有趣。不过娘娘还有扭转局势之力吗?清澶不敢占娘娘便宜啊。”
“本座只怕你输不起。”
汇灵神珠,色呈浅青,能吸纳天地灵气,并且随着吸纳的灵气越多,颜色会渐渐转深。但万物皆有其限界,吸纳的灵气一旦超出神珠所能负荷的限度,神珠将会破裂,强大的灵气奔涌而出,将为天地带来灾劫,宜谨慎用之。
另外,持有人若能运用化灵神诀,更能将神珠之中的灵气化为己用,但化灵神诀失落已久,相关典籍随着时光推移佚失,内容已不可考。
日渐西斜,映照着树下的黑发少年沉静的容颜。
手持鱼族收藏的古籍,查阅到那颗青色珠子相关的资料,伏藜陷入深思。
那日清澶化龙而去,美丽的身姿,粲然的银鳞,震惊鱼族上下,让所有族人明白传说不只是传说,而是对于真实的一种歌诵。
确认葵水在族内过得甚好,加上身为族长的初隐对葵水十分照顾,清澶暂留数日之后便离去,对于汇灵神珠要他自己查阅族中古籍,言明有较为详细的记载,也许在查找的过程之中,还会有意外的收获。
现今神珠已被收藏于鱼族圣地百水云泽深处,如果能藉神珠之力,必能增进修为,但是……
——借助外力无可厚非,但如果是自己一生所追求,凭自身的实力得到不是更有意义?
先生语重心长的叮嘱回响耳际,当时不明其意,如今总算明白。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希望你牢记在心。
先生不愿直接相告,想必也是因为担心神珠若破裂,将带来不可预知的灾祸。伏藜不禁犹豫起来。
鱼族平均六百岁,自己二百多岁尚算年轻;再说神珠虽然吸纳天地灵气,但若是天雷所汇聚的能量超过限度,神珠破裂反而会带来不可知的危机……
——你想化龙的原因可以告诉我吗?
原因……
伏藜想起两人初遇之时自己的回答,终于做出了抉择。
凭着自己的实力是吗?
决定一下,伏藜不再迷惑,合上书本略作收拾,突然想起三位元老曾经答应会尽快找到接任的人选,至今却无消无息,看来也该去提醒一声了。
另一边,三位元老正聚在前族长家中喝老人茶,一听伏藜正往此处来,立即望风而逃。
接任的人找也不是、不找也不是,三位元老事先被现任族长狠狠警告一番后,深思夹在两兄弟之间两边不讨好,于是选择逃避现实一途,让兄弟俩自个儿解决自家事。
“你看起来有烦心事,何不说出来听听?也许我有办法为你排解。”
熟悉的声音,悦人的语调,伏藜倏地回头,讶异来人的出现。“先生?”为何出现在此?
清澶今日换上一袭紫裳更加出尘,稳定人心的淡雅浅笑不改,伏藜注意到他束发的青色发带,不由得闪神。
“惊讶吗?”清澶莞尔道:“我毕竟出自鱼族,偶尔回来探望故人也是应该。”
“原来是回来探望葵水,他如今住在族长的住处,也就是历任族长住的镜水流泉,位在圣地上游地带,先生需要伏藜领路吗?”
果然如此,先生此行当然是来探望曾经陪伴自己左右的人过得好不好,自己多想了。压下心中隐隐失落,伏藜神情一如往常无异。
其实清澶是为少年而来,但这话不好直接说出口,只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不急,先陪我四处走走。”
一者在前一者在后,一路行来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只有飒飒风声响动林间。
“你去过人世吗?”清澶放缓脚步。“那是一个很复杂又很有趣的地方,尤其是传承的文化有许多诗歌型式,我对这方面一向很有兴趣。我时常去人世的书肆,不用走遍人间,书中即可看遍人生百态,除此以外,人间风景更是一绝。”
“先生说得令人向往,不过以伏藜的修为,尚不能自由穿越两界。”话语里淡淡的遗憾。
“那也无妨,有机会我们可以结伴同游。”
走在前头的紫衣人背影清瘦如菊,轻扬的衣袂飘逸如风,那样高贵的人却是十分随性,轻易说出同游的话语令人动心,但想起自己仍不能放下的繁琐,黑发少年略显黯然地垂首。
“感谢先生好意,伏藜有未尽的责任在身。”
“你是指身兼长老一职吗?我记得你说过你只是暂时代理,难道三位元老尚未找到接任的人选——莫非你方才是为了这件事而烦心?”
随口一问却说中了自己的烦心事,伏藜犹豫了下道:“不到心烦的地步,只是在想该如何处理比较妥当……先生?”
轻扬的笑声,止住了未尽的话语,也引来少年一阵愕然。
只见清澶转过身来,灰银眼眸透出和煦之色,低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认真过日子是没什么不好,但是过度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