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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龙-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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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你派人送本座回天宫。外伤易愈,但只有千年的长眠,才能巩固本座元神不灭。”
  天坛中人没有如人世之人必经的生老病死,但若元神被灭,则散于天地,不入轮回,更不会有来世。
  见清澶神色黯淡,沉香娘娘却是不以为然。“不用为本座担心,千年之后,尚有再会之期。”
  即使身负重伤,仍是自信过人,清澶不由得笑了:“说得也是,千年,对老不死的人而言也不过昙花一瞬,暂别了。”
  故人,好友,一一别离,不论是生离或死别,难免伤怀,难免感触。
  抱起曾经的牵挂,褪去不属于怀中人该有的狠戾与杀戮,平静如沉睡的容颜,或许也是亡者最后的心情。
  回到最初相遇的地方,回到一切因缘的开始,银发飘扬在萧瑟风中,灰银双眸静静地注视着危崖边缘,恍惚似见当年的少年依旧坐在崖边,依旧要狼狈地落下崖,依旧要等着他来相识。
  苍烟……
  直到最后,我仍是救不了你……
  我的好友……
  崖边孤独的身影,萧瑟的风声,是被留下的人落寞的心情……
  冻结成冰的湖面,与四周盎然绿意并存,不同时节该有的景色却是融洽得令人感到矛盾。
  “你这么听话,真让人不知该高兴与否。”
  伫立的身影缓缓在湖冰的边缘坐下,贴在厚实冰层上的手亦是一片冰凉刺骨,随着身子微微前倾,过长的发丝又有几绺垂落在冰面上。
  相似的情景,差别只在眼前是冰而非水,还有当时为他捞起头发的人,如今正专注于修行,不在身侧。
  还记得那时发丝被人碰触的感觉,意外的令人安心。他清楚自己固然随性,却不习惯与人过分亲近,在云海度过的千年岁月,葵水虽常随侍在侧,自己的寝房却是鲜少踏进,遑论是为他梳发了。
  清澶顺手将散乱的发丝拨回脑后,想起与少年认识之初的往事。
  那次也是他头一回与人谈起苍烟,谈起耿耿于怀的过往,在那之前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能那样轻易地,用谈天一般的语气将那些事向人道出,即使是素来与他交好的沉香娘娘,他也从来不愿多提。
  少年总是认真去做自己该做的事,遇到挫折,纵使一时迷惑也毫不逃避……
  他曾听闻少年与兄长之间闹得很僵,可是少年却仍是坚持自己的方向,不因他人的想法而改变自己的想法;虽然这样的少年对自己尊敬有加,但……
  “虽然知道要让你专注于修行,才能应付未来更大的考验,但等待的滋味最是难熬,希望你不会让我等上百年……”清澶喃喃自语。
  虽然化龙不成反入魔的殷鉴不远,但他相信少年的努力不会让他失望,他也同样不会让旧事重演,不得已的时候即使破坏了自然的法则,他也必须介入,他无法忍受相同的悲剧在他眼前发生,手刃好友的痛只要一次就足够。
  唯一令他担心的是,当少年也同他一般不老不死,千百年后,血缘相系的亲人、熟识的朋友都一一消逝,只有自己还存在天地之间,少年是否会后悔自己选择的道路?
  清澶轻轻一叹,这个问题他不敢问,基于自己的私心他也不想问。只是他很怕有一天少年厌倦了无止尽的生命,会对自己生出怨怼,到时自己又该如何面对?
  为了驱除心头烦闷,修长的指拾起被风吹落冰面上的绿叶贴近唇畔,发出如新绿一般充满生气的悠扬旋律;也许轻松的音律能略为平复心情,他想。同时又回忆起第一次在少年面前吹叶笛自娱时,少年惊讶的神情。
  第七章
  那天一如往日,清澶到了湖边,察觉湖里并没有少年的气息。少年知道自己时常会来找他出游,办完族中事务就会回自己的栖息地等待,此时不在肯定是还在忙了。
  清澶也不在意,折叶为笛,双眸微敛,吹着彷佛要融入自然风声的简单旋律。
  长年四处游乐,让他对人世的乐器皆有涉猎,不过比起丝竹之声,他还是喜欢吹叶的自然音律,单纯而淳朴。
  妖境的乐器不比人世的繁复,对于音律的感知基本上是歌声之美,吹叶则算是对于妖乏味的生活里小小的娱乐。
  “既然来了,怎么不出声?”音律骤止,清澶侧头笑望树下静立的少年。
  “先生吹的旋律很美……”让他有些不忍打断,他从未听过这样的旋律。
  看到清澶坐在湖边,应该是等了有段时间,伏藜歉疚道:“抱歉,先生等很久了吗?”
  清澶笑而不答。对拥有漫长生命的他来说,千年亦不过弹指一瞬,从日正当中等到金乌西坠又算什么?“你喜欢这旋律吗?”
  “……嗯。”伏藜难得露出腼腆之色,对于音律他只会用最贫乏的言词形容:“很温柔的旋律……虽然听起来有些感伤。”
  他一向偏爱伤感的旋律,不过他不会吹叶,临溪又只吹欢乐的调子,因此对于会吹叶的人,他总是有些欣羡。
  “这是我在人世游历时听来的,是一曲很古老的歌谣,内容大致上是说母亲对自己孩子无怨无悔的付出,为人子倾尽一生也难以报还。”清澶简明扼要地解释。
  无怨无悔的付出?少年有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妖境注重的是族人之间的情谊,血亲之间的羁绊较为淡薄。
  “人类血亲之间的感情,都是这么深厚吗?”虽然初隐也很照护他,但他想,那大概是对于父亲不能谅解,所造成的一种逆反心理……
  “大抵上是吧。也许是环境不同,像妖境以一族为群聚生活,而人世的人是由血缘相近的家人为一户。”清澶能够理解他的疑惑,妖境环境自然单纯,加上鱼族本身就是性情淡薄的种族,对于人世较强烈的爱憎是较难以体会。
  “你想学吗?我可以多吹几次让你记下旋律,以后让你吹与我聆听,我便不用动口了。”清澶忍不住又开起玩笑。
  “……先生的好意伏藜心领了。”他连吹叶也不会,记下旋律也没用,倒是很想请先生多吹几回,但他又不好意思开口要求。
  听他婉拒,清澶有些惊讶,不禁调侃道:“你一向好学,居然舍得放过向我学习的机会?真是叫人意外。”
  对于感兴趣的事物他当然是尽力学习,但有些东西不是有心就学得会的,临溪也曾费心教他,但他就是无法借着一片叶子吹出奇妙的音律。
  伏藜无奈的道:“天生不通音律,也就不劳先生费心思了。”
  “何以见得?”清澶挑了挑眉,听他这么一说,自己倒是更想一试了。“轻易放弃,不像你。”信手拈叶放上伏藜的手心。
  伏藜苦笑,“有些事强求不来……”不过看起来他是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了,唯今他只怕先生会失望。
  结果,那天供两人乘凉的绿树秃了大半,看上去实在惨不忍睹,伏藜看得满心罪恶。“先生还是算了吧,这样残害林木不好……”
  始终不厌其烦教导的清澶,笑容也有些苦了。“我算是明白你那句‘天生不通音律'是什么意思了……”
  没想一个临时起意,消磨不少时间,此时已是月明星稀、夜风微拂。
  清澶抬头仰望夜空,月色皎洁,星罗棋布,是在无日夜之分的天坛看不到的景色;虽然在人世也能看到相似的星空,但一个人也鲜少会去注意到,遑论是欣赏了。
  “你知道吗?在人世,人类将天上星子取了不同的名字,认为天象能推测人的将来与一生运数。”清澶漫不经心地道。
  事实上,星相之说向来被他归为无稽之谈,对于无稽之谈他也理所当然的过眼即忘。所以他也不过找个话引罢了。
  “推测人的将来……”清澶随口说说,少年却听得认真。“那一定是长久观测的结果了。”
  “你相信?”清澶讶道。
  “天地之大,不乏能人。但说到底也可能纯粹是人的臆测罢了,不可尽信。”伏藜老实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看不出来你会这么想。”清澶笑了笑。他以为伏藜会同他一般不以为然,没想却是充满兴趣。
  “先生有意一谈吗?”他不过有几分兴趣,说不上相不相信。
  “这个啊,”清澶佯作惋惜貌。“等我回去饱览星相之书再与你谈吧,让胸无点墨之人教导,恐怕会误人子弟啊。”
  伏藜的反应得有些慢,只是轻轻应了声。先生的话他只听得出大概意思,有些用语并非妖境习惯用词,先生自己似乎并未注意。临溪就曾抱怨与之交谈一知半解,所以两方鲜少交谈。
  但他倒希望有朝一日能如先生一般博学广闻,因此他很努力揣测那些词语的意思。
  清澶看着他沉静仰望星空的侧脸,突然想到他不会吹叶,那平时又做何娱乐?妖境生活比起人世要单纯许多,甚至说是枯燥乏味也不为过。
  “伏藜,你说你不通音律,那你一个人无事时都在做什么?”他对他感到好奇。
  “……修行。”伏藜想了想,见先生有些发愣,他的神情透出些许迷惑。“有何不对吗?”
  “……除了修行之外?”
  伏藜眨了眨眼,迟疑了好一会儿方道:“……唱歌吧。”
  他克制着自己的心绪,尽量不流露出忸怩之色。他也不像先生所看到的那样待己甚严,只是好静的自己多在一个人独处时才会完全放松。
  清澶轻轻一笑,看那白皙颊上的微醺之色,内心感到莫名的愉悦。不知他自己可有察觉他脸红了?不过唱歌……确实是让人意外的嗜好。
  平时伏藜说话的声音低沉平稳,少有情绪波动,不知道融入了感情之后的歌声会是如何?
  “既然如此,高歌一曲为我送行如何?”白日伏藜还有许多事,他不好打搅他入夜的休憩。
  “这……”伏藜窘红了脸,这方面脸皮特薄的他不曾在人前引吭高歌,先生的要求是让他有些为难了;但对于自己在意的人,他也是会有想取悦对方的心意。于是他不好意思地道:“但愿不会扰了先生清听。”
  那是他第一次在少年面前吹叶,也是少年第一次赠曲。
  融入情感的少年之声,出乎意料地柔软多情……
  退去坚冰化为溶溶春水,细微的离水之声并未吵醒枕眠于树下的银发仙人。
  刻意地放轻了脚步到安睡之人近前,如夜的眸经过精神上的淬炼更加沉着与淡然,但垂落的视线隐约透露的关切,可看出曾经的少年始终不变的心意。
  物我两忘的修行光阴,他并不清楚从自己封湖闭关至今已过了多久,但原本及肩的黑发居然都到腰了,想必是一段不短的时间。
  先生如今安然于此,当初的悬念也不足虑了,他虽然想在启程之前与先生一谈,但初隐若知自己出关,一定会赶来阻止,他不想在此上多作纠缠,因此不能有所耽搁。
  凝视着那毫无防备的睡颜,不由得伸出意欲碰触的手仍是收回了;褪去青涩的脸庞露出似放下一切悬念后,显得十分安心的笑容。
  还是不要扰了先生清梦……
  虽然不明白先生怎会在此,但离开前能见上一面,他已然心满意足。
  ——极东之行,是他所选择的道路。
  他走了……
  清澶拈起一丝落在自己衣衫上的长发,异于自己的银白,漆黑是属于少年的颜色。
  空气中隐隐还有离去未远的气息浮动,剎那间让他有追上去的冲动,但也不过念起即灭。
  他能理解为何伏藜不声不响的离去,若是两人面对面谈上了话,他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能保持袖手旁观,让他走自己的路。
  天雷并不是最令人畏惧的,真正难以摆脱的是心里的魔障,自己当初也是侥幸脱出,稍有行差踏错,都足以让自己堕入无法自拔的深渊。
  越想起过往经历,清澶越是担忧,终是画开手势施展远见术法,聚集的白芒化为栩栩如生的小鸟展翅高飞,只要心念一动,即可观看远方事物。
  他闭上双眼注意着脑海中传来的影像,直到幻化的白鸟已跟上心中悬念之人的身影,才缓缓舒了口气,静静地思索着这百年来的骤变。
  他明白这接踵而来的变故,已让他的心再难保持过往的悠然……
  临溪前来时,见到清澶正于树下盘坐,一如既往地打了招呼;好友所尊敬的这位先生在好友闭关期间,时常来到湖边探视,偶尔遇上他也会上前寒暄几句,比以前较为熟稔,也感觉出清澶与伏藜之间交情匪浅。
  清澶睁眼望去,习惯性微笑了下,顺口道:“来看伏藜吗?他已经往灵山去了。”
  “喔……往灵山去了……”
  临溪听一听还没往心里去,转眼看到湖面冰融,才反应过来惊叫出声:“什么什么什么!往灵山去了?怎么会?怎么可能?他怎么可以!”
  啊啊啊,他怎么可以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初隐发起脾气,自己根本挡都挡不住啊!
  临溪的神情眨眼之间千变万化,先是听闻好友已离开的惊愕,再来是不知如何面对族长大发雷霆的惊恐,最后是饱受打击般沮丧万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生气的可怜样。
  一边的清澶看得啼笑皆非,随口安慰道:“人都已经离开,再想也无济于事。”事实上这段日子相处,他也听了临溪不少苦水。
  “你要告知族长伏藜离开的消息吗?”他试探地问。
  “怎么可能!”临溪早已向伏藜表明过自己支持的立场,虽然他不打声招呼就走实在很没意思,但伏藜毕竟是他的好友。
  “事到如今也只能先瞒着,不过我看也瞒不了多久。族长表面上漠不关心,私底下搞不好跑得比我还勤……”临溪来回踱步,显然是心中毫无头绪。
  “他已经连续好几日没来了。”清澶突然道。他前几日发现冰封有消融的迹象,于是守在湖边不曾稍离,而这期间他并未遇见少年的兄长。
  临溪面露诧异之色,随即疑惑的喃喃自语:“这么说起来,族长确实有一段时日未出镜水流泉……咦,最近好像也没看到葵水?他平时时常出来走动的,怎么最近也不见他人?真是奇怪……”
  清澶沉默不语,屈指暗数,心下了然,却无心说明。
  无常一到,再深的情感终究要归为尘土。
  他虽然明白这道理,仍有一丝惆怅萦绕在心,为那曾经共度的千年光阴。
  临溪见他起身要离开,连忙问道:“先生你要回天坛了吗?”平时他入夜才回去,今天比较早……也对,等待的人都离开了,他又何必继续留在这里枯等?
  没想清澶并非要回去,反而开口相邀:“我想去看看葵水。你若担心,一同前往如何?”
  临溪干笑了下道:“我还是免了,现在看到族长我会很心虚,尤其族长感觉十分敏锐,我暂时还是不要出现在他面前比较好……”
  清澶也不勉强,互相道别,各自散去。
  灵山化龙,对于鱼族来说,是一生追求的梦想;对入山的鱼精来说,却是接近死亡的考验。
  靠近灵山脚下,已能领略天雷之威。紫电惊雷,每降下一道如劈天之斧破空而来,惊心动魄的弥天巨响犹如乱石崩云,被切裂的地表也冒出阵阵浓烟。
  每踏近一步,雾色更加浓厚,寸草不生的四周,虽然视线为浓雾所阻,但隐约可见险峻的灵山近在眼前。
  即将踏入天雷落下的范围,伏藜在周身布下三层护身的小型结界,汇聚的白芒将他层层包围,如同闪烁荧光的蚕茧。
  灵山山势险峻,罕有人至,加上频繁的落雷造成经常性的山崩地裂,崎岖不平的山坡上没有半条路面平缓的山道;而在灵山地界,瞬移一颣的法术均受限制,因此要上顶峰只能强行攀登,别无他途。
  第一道天雷降下,开始向上攀爬的伏藜不吭不响地承受,脚下的山石被巨大的压力挤压,不停地落下粉屑。
  伏藜暗自心惊,他所布下的结界最外层已出现裂痕,然这却只是开始。
  一步一步向上攀登,触目可及仅有霭霭云雾,只昂首盯视着掩埋在云里看不见的目标,不低头回看自己在强风中如枯叶零落的险境。
  落雷的威势与陡峭的山坡对于伏藜不论身与心,都是极大的压迫,空白的心绪只能把握唯一不改的意念,而被尖锐的山石磨得伤痕累累的手脚,比起心中的执着,身体的疼痛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尚未到镜水流泉,扑面而来的跳珠捎来徐徐清风。
  须臾,清澶转出一片绿意之外,眼见悬千尺山壁而下的白练激起飞雪点点,而后汇流进宽广映满绿荫的湖归于平静寂然,一名青衣童子伫立湖边,看见自己曾经的主人来到随即面露喜色,微微一礼。
  清澶观他气色,虽然葵水极力打起精神,但衰弱的气息、萎靡的神色,依旧逃不过清澶的眼睛。
  “不用勉强自己站着,变回原身也无妨。不管怎么说,你也是一把年纪了,而我也不再是你的主人,不用过于拘礼。”
  葵水执着地道:“只要葵水活着的一天,大人就是葵水的主人,永远不变。”
  “跟了我这么久,怎么你就没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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