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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张了张口,却是无言以对,这一点她确实无法反驳。“当时……我没想那么多……”好半晌,方开口道。
苍衣淡睨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开始帮她包扎伤口。
借着这无声的间隙,管玄歌头一次仔细打量起他来。他有一对飞扬的浓眉,黑炯的长眸显得孤傲不驯,轮廓刚棱不屈、鼻梁挺直如山,轻抿的薄唇给人一种冷漠无情的感觉……怎么看,她都找不出他身上有一了点医者的味道。
相处两个多月来,她对他有些了解又不甚了解。他的话不多,不需外出采药时,总是独自安静地坐在一旁闭眼调息;几次难得开口说话,内容不外乎是提醒她该吃药、该休息了。
一开始,他带给她很大的存在压迫感,可久而久之,她竟渐渐习惯他的陪伴,他的泰然自若与沉稳甚至让她觉得安心可靠。犹记得几次夜里睡不着觉,她悄悄起身至前廊观看月色,他总是第一时间察觉,尾随在侧,然后静静地陪伴着她;那个时候他们虽然不曾交谈过一句话,她却觉得分外安适宁馨。
这些年来,除了阿爹、大哥与姐夫,她甚少与男子接触,而他带给她的感觉和阿爹他们完全不同;虽同是男人,但他身上蕴含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突然间,她对他感到十分好奇,忍不住开口问:“苍大夫,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听姐姐说,他是因为采药迷了路才会走进族人居住的山谷里,可她总觉得他不像是一个会迷路的人。
苍衣挑眉看了她一眼,似乎很意外她会有此一问。“我从外边来的。”他将应付管崇渊的话又说了一遍。
“外面的世界……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曾听族人们谈起,他们原本也住在那里,因为战乱避祸才不得已迁居至深山里。
“一个繁华热闹却也纷争不断的地方。”他简单地回答,眼底闪着一抹讥诮。
管玄歌微感困惑地皱了下眉。“既是如此,为什么阿爹和大哥还老是念着要回到外边的世界去?”她喜欢这与世无争、宁静悠然的山谷。
苍衣又挑眉看了她一眼,淡淡回应:“因为那里有两样东西是这里没有的。”
“什么东西?”她仰首看着他,专注地问。
“名利与权势。”勾起的唇角噙着一丝冷嘲。“你爹曾是一族及一城之主,昔日的风光令他念念不忘,枯燥乏味的山居生活终将留不住他。”
闻言,管玄歌微讶。他不过是个外来者,与阿爹算不上熟稔,为何却好像很了解阿爹似?她甚至听得出他语气里淡隐的讥嘲意味,似是对阿爹没什么好感。
“阿爹不是那种眷恋名利和权势的人。”她下意识地为自己的父亲辩驳。“你并不了解我阿爹,这么说太武断了。”
“了解他?何必那么麻烦。”苍衣诡谲地勾唇一笑。“我轻易地便能嗅出他身上的气味。”
“气味?”她不懂。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属于自己独特的气味。”他笑着为她解说,而后直截地道:“你阿爹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贪婪气味。”
“你、你胡说!”她立即不悦地轻斥。“你凭什么这么说我阿爹?”
苍衣微一勾眼。“凭我的嗅觉。我天生嗅觉比一般人来得敏锐,只要是和我接触过的人,我皆能立即闻出对方身上特有的『气味』……”说着,他微微停顿了下,微闪碧芒的精眸对住她的眼,轻淡地接着道:“就像我能闻出你的困惑、伤感与无奈;还有大姑娘身上怨妒恨恼的强烈气味。”
管玄歌霎时怔忡。“怨妒恨恼……是因为我吗?”不觉喃喃。
苍衣微讶地挑眉,而后别有意含地道:“你不过是其中一半的因素,另一半……却是在稷爷身上。”
“姐夫?”芙颜微愕,似是怎么也没料到会听到这个答案。
“大姑娘深爱稷姑爷,可偏偏稷爷的心有一半不在她身上。”难得好心透露这么多,他边说边带着兴味地观察她的反应。
“你的意思是……姐夫他心中另有所爱之人?”不觉蹙起眉头。
苍衣淡笑不语。
“不可能。”随即,她摇了摇头。“姐夫对姐姐一向温柔且深情,心里不可能还有别的女子。”
“是吗?”淡淡轻笑了声,好似不以为然。“我却认为,稷爷对大姑娘,有的只是怜惜之心,深爱之情倒未必。”
她一愣,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她一脸困惑不解,苍衣并不多做解释。他今天说的话已经够多了。“方才受了一番不小的惊吓,你用完晚膳就早点歇息吧。”
语毕,起身离去,走到门边,又忽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道:“希望你以后别再擅自离开竹屋,要是你有什么损伤,我很难向管爷交代。”
管玄歌愣了下,而后微感歉疚地垂下眼。“对不住,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只是想,难得身体好起来,屋里又待得有些闷,所以才想到外头走走……自从生病以来,我几乎不曾踏出房门一步……”
听了她道歉的话语,苍衣浓眉微拧,向来凌锐的眼瞳不自觉放柔,心头跟着漫上一股对他而言仍有些陌生的柔软情绪。
然而,他只是望着她,什么话也没说;良久,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小姐,你赶快来瞧瞧,咱们前廊多了一架秋千呢。”
翌日早晨,管玄歌刚用完早膳,便听见丫鬟小翠兴奋不已的嚷嚷声。那声音一路响至她房前,不一会儿工夫,人已转进房里来。
还来不及开口说一句话,一只手臂已让小丫鬟抓住,拉着她跨出房间,直往屋前走去。
“小姐,你瞧!”一走出屋子,小翠即伸手往旁一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蹦出来的,昨天晚上还没瞧见呢。”
管玄歌抬眼一望,看见了那垂吊在廊下的秋千,眼底瞬即浮上一抹惊奇。“哪来的秋千呢?”座椅还钉有靠背,给人感觉非常舒适且悠闲。
“小姐,你上去坐坐看吧,一定很舒服。”小翠鼓吹道。
“这……”声音有些迟疑。
“别担心,秋千很牢靠,二姑娘尽管试试。”苍衣低沉的嗓音冷不防插了进来。话落,高大的身影徐徐步上前廊,刚从外边回来的他,身后还背着个小竹篓。
“苍大夫,原来这秋千是你造的啊!”小翠惊讶地看着他道。
苍衣没有直接回应,只道:“以后二姑娘若在屋里待得闷了,可以坐在秋千上透透气、赏赏景。”
闻言,管玄歌心里微一愣讶,这秋千是他特地帮她造的?!
“小姐,别发呆了,赶紧上去试试吧,我帮你推秋千。”小翠又回复——脸兴致勃勃的表情。
“嗯。”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她浅浅一笑地坐上秋千,小翠随即在后头轻推着秋千的座椅。
随着秋千的摆动,和暖中带着香气的春风跟着拂过脸庞,拂得人一身清爽且轻盈,她不自觉地勾起唇瓣,漾开满脸柔恬的笑。
晨曦中,那清丽笑颜越发显得晶莹剔透,苍衣深湛的眸光不觉一黯,耳边蓦地响起那一年尚在襁褓中,不知惊险、对着满天雪花咯咯脆笑的娃儿。
突地,身后竹篓传来微微的震动拉回他脱轨的思绪,他微一蹙眉,旋即想到自己还有一样东西要送给她。
卸下竹篓,从中抱出一团雪白圆滚又毛茸茸的小东西,走到管玄歌身前。
“这只雪兔是我无意间在林子里抓到的,二姑娘喜欢的话,不妨留着牠作伴。”他平淡地启口,彷佛一切不过是顺手而为。
“雪兔?!”管玄歌立即惊喜地睁大眼,并接手抱过那圆滚滚的可爱兔子。“真的是雪兔呢!”
看着她脸上欣喜的笑容,苍衣唇边不自禁地也勾起一抹淡笑。他知道她很喜欢雪兔,那一年要不是为了追雪兔,她也不会失足掉入银川里。
随即忍不住又蹙眉,他不该对这种小事记得这么清楚。
“好可爱的小兔子啊!”小翠欣喜的呼声跟着扬起,随之又道:“小姐,苍大夫对你真好!”
一句无心的话语却让苍衣与管玄歌两人同时一愣,前者瞬即拉回思绪,眉间的蹙痕更深了;而后者却是不由得微微脸红。
半晌,管玄歌才抬起头来,微笑地看着苍衣道:“苍公子,谢谢你。”
面对她的笑靥,苍衣心下微微一动,向来冷淡的眸心此刻充满了复杂难解的情绪。小翠方才说的话适时提醒了他,他忍不住问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他救她、跟在她身边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怜悯她、讨她欢心;只是……他为她做这些事又是为了什么?
这一刻,他突然发觉,他并不像自己所以为的那么清楚明白着自己的心。
房里,稷匡正埋首书册中。可不知怎地,书里的一字一句怎么也映不进他眼底,取而代之的竟是管玄歌苍白美丽的容颜。
心下一愣,随即不觉揪紧眉心,罕见的恼色浮上俊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深感困恼却也迷惘。
难道他是受了一个多月前晴欢那一番指控的话语所影响?
他真对玄歌怀了不该有的情愫?
不是的,他只是关心她:心疼她,当她是自己的妹子般怜惜。再一次地,他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只是……这一个半月来他的魂不守舍与心烦意乱又该怎么说?他无法不惦记着玄歌,无法不去想她的病情进展得如何;更无法挥去那日见她倚靠在苍大夫怀里的一幕,以及当时泛上心头那股莫名的怏然情绪。
苍大夫他……可是对玄歌别有意图?
随即,自厌地皱了皱眉。他何时成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气量褊狭之人!
心绪浮躁得再也坐不住,索性阖上书册,站起身来,想到房外透透气,让自己紊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出了房,刚跨进前院,就见管祁修匆匆忙忙走进丈人的书房,一边兴奋地嚷着:“阿爹,坤叔捎回好消息了,你瞧瞧……”
坤叔?讶异地微一蹙眉,正想跟进书房,身后突地传来妻子柔声的叫唤:“稷郎,原来你在这儿。”
管晴欢端着食盘来到他身边,笑盈盈道:“我给你熬了雪参汤,来,趁热喝了。”说着,腾出一手拉着他在院里摆设的石桌旁坐下,然后将参汤端至他面前。
他微微一笑,依言轻啜了一口参汤后,温声道:“晴欢,你有孕在身,下次别再这么辛苦为我熬汤了;况且,该补的人是你才对。”
“一点也不辛苦。”管晴欢摇了摇头,笑得好不温柔。“为你做任何事我都觉得快乐。”怀胎四月,她的肚子微凸,却不明显;倒是脸色丰腴红润多了,显见心情甚是愉悦。
然而,对着她的笑颜,他眼底竟恍惚地迭映上另一张脸庞……
随即,心神一震,赶紧收摄不该有的幻影,捧起参汤猛然一灌。
“瞧你,喝得这么急,小心烫嘴!”微嗔的轻柔笑语随之扬起,并没有发觉他的不对劲。
是啊,参汤确实烫嘴,最好把他的神智也给烫醒过来。稷匡抬起头看着妻子,俊雅容颜不自禁地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怎么了?怎么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他赶紧移开眼,匆促一笑,视线正巧对上刚从书房里走出来的管崇渊与管祁修父子俩。
一瞧见他们夫妻俩,管崇渊立即走上前,心情大好地笑道:“你们在这里正好,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管晴欢与稷匡连忙起身。“阿爹,我没见过你这么开心的模样,到底是什么好消息?”擅于察言观色的她柔声笑问。
“还记得你坤叔叔吧?”管崇渊抚着长须道:“半年前我让他带着几个部属出谷察探现今外面世道的形势,他来信说北方五狄之国以大鄢国最为强盛,他甚至获得当今大鄢国主公的信赖与重视,在明了我们的情况后,对方有意相助我族回归故土;半个月后,大鄢国的太子和国师还会亲自来访哩!”
闻言,稷匡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突,隐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太好了,阿爹,你多年来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没发觉丈夫的异样,管晴欢同感欣喜地道。
“是啊!”管崇渊微笑地频频点头。“趁这次对方来访,我们可得好好拉拢拉拢。我想,再过不了多久,咱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说着,目光转望向女婿,又道:“稷匡,等会儿你陪我到梅林探望玄歌一趟,都两个多月了,她的病情也应该有所进展了吧?”
“这……”稷匡回望妻子一眼。
似是明白他的迟疑,管晴欢微笑地接口:“阿爹,我也有好些时间没看到玄歌了,要不,让我也随你们走一趟吧。”
“不了,你留下来。”管崇渊立即否决。“贵客不久即将到来,你和祁修好好商量要如何招待客人的事。”
“……”管晴欢脸色微微一凝,随即垂下眼,勉强笑着回应道:“是,阿爹。”
第六章
还没到达竹林小屋,管崇渊与稷匡便听见一串玲琅的娇笑声。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旋即微感讶异地对看一眼。如果没听错的话,方才那笑声该是出自玄歌。多么难得啊,他们已有许多年不曾听到她如此开怀的笑声了。
“小姐,这只雪兔圆滚滚、胖嘟嘟的,好可爱喔!”随后传来小丫鬟同样开心的笑语声。
管崇渊与稷匡来到竹屋前,瞧见管玄歌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坐在廊下垂吊的秋千上,那兔子还伸出红红的舌头不断舔着她的掌心,逗得她轻笑不断。
“玄歌,阿爹来看你了。”管崇渊率先出声唤道,走上竹屋前廊。
闻声,管玄歌立即抬起头,一瞧见父亲,便即欣喜地站起身来。
“阿爹!”开心地迎上前,眸光瞥见另一道修长身影,忙又唤了声:“姐夫。”
稷匡微笑地轻点着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脸上流连不去。一个多月不见,她的脸色更加红润了,那带笑、发亮的眼,神采奕奕的模样,是他从不曾见过的。
“玄歌,阿爹的好女儿,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多啦。”管崇渊也细细打量着女儿。“这些日子你的情况还好吧?可曾再发病?”
管玄歌摇摇头。“多亏服了苍大夫的药,已经好多了。”
“是啊,族长。”小翠笑着接口道:“苍大夫好厉害呢,小姐喝了他的药,身体和精神都好多了。”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管崇渊笑着频频颔首,满意地看着女儿愈显光采美丽的脸庞,心中暗自有了盘算。
“咦!这里什么时候多了架秋千?”稷匡好奇地问。
“是苍大夫特地为小姐造的。”管玄歌还来不及开口,小翠已抢先回答。“他怕小姐闷,偶尔想到外面透透气,所以造了架秋千;就连这只可爱的雪兔,也是他抓来给小姐作伴的。”
“苍公子真是用心啊!”管崇渊又是点头微笑。“咦!怎么不见他人呢?”
小翠一张圆圆笑脸登时收住,吞吞吐吐地道:“呃,苍大夫他……他正在后头灶房帮小姐煎药。”
闻言,老眉微蹙。“煎药?!这种小事情怎好劳烦苍公子亲自动手?”一旁的稷匡也同感讶异。
“族长,不是小翠偷懒!”小丫鬟赶紧解释道:“是苍大夫说给小姐服的药方很特别,火候与时间必须拿捏得很好,所以、所以他坚持亲自为小姐煎药。”
“阿爹,小翠说的是实话。”管玄歌也赶紧开口帮忙说明。“苍大夫细心又严谨,凡事亲力亲为。”
“原来是这样啊,真是劳烦苍公子了!”说着,转身吩咐女婿:“稷匡,你去请苍公子出来,我要当面向他好好致谢。”
稷匡点头,随即从廊檐走向屋后。
刚要转身从后门进入灶房时,却不经意自微敞的窗棂空隙瞥见惊人的一幕。就见苍衣坐在桌前,举起手腕对着桌上摆着的一碗冒着热烟的药汤,一滴滴红稠的血像水珠子般自他腕间落入药汤里,碗旁还放着一把沾血的匕首。
眼见这一幕,他心里一阵惊骇震愣。他……竟然以自己的血入药!这是什么道理?还是……他正在使什么邪门歪术?莫怪他坚持要自己亲熬汤药!
不假思索地,他立即冲进灶房。“苍公子,你在做什么?!”
苍衣眼神一凛,却没停下手边的动作。片刻后,才收回手,随意包扎一下,再以腕套套住,遮盖伤口。
“我做了什么你不是已瞧得一清二楚了吗?”语气甚为轻淡,似是一点也不在乎让他撞见这一幕。
“你……你以自己的血入药,是何用意?”他的做法实在太诡异了,让人无法不怀疑他的意图。
“用意?”苍衣淡淡挑眉。“我的用意不就是如你们当初所求那样,好好延续二姑娘的生命。”
“我不明白!”稷匡依然攒眉以对。“药汤里为什么非要滴入你的血不可?”
苍衣勾唇一笑,瞳底微闪着莹邃碧光。“如果我说,加上我的血才能控制她的病情,延长她的寿命,你信么?”
“你……”心下蓦地一震。“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眼底隐闪的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