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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漫长的搜证,她终于发现御史有恋童癖,他巡狩天下的时候,那些地方官为了讨他开心,便联合不肖牙行,搜罗貌美女童,供他狎玩。
而在燕城,办这件事的便是储大器的牙行。
苏觅音和商昨昔率领官兵一路清扫,摘了几十个乌纱帽、踹掉数十间不肖牙行,才算是把这颗毒瘤清除干净。
如今案子已经到了收尾期,昏官们都收监了、御史也下天牢,准备秋后问斩,就可惜了这么长时间,竟然找不到一个女童生还。
他们在攻破储大器的牙行时,还在牙行后院掘出十余具尸体,大大小小都有,最古老的,已完全朽成白骨。
储大器并不清楚这些尸首的身世来历,毕竟,在他眼里,人等同于货物,他只要晓得一个人能卖多少钱就好,何必计较对方从何而来?
苏觅音和商昨昔只得再按着官府中的失踪人口备案,四处奔波,请人认尸。可惜有些案子时日过久,已经完全寻不到源头了。
铁汉三和柳条儿听完苏觅音的话,差点发疯。难道他们的心肝宝贝就这样被糟蹋死了?
他们不相信,坚决不认尸。
他们决定走一趟华山,去确认那位华山派大小姐收养的孤女就是丫丫。
他们祈祷着,并坚持丫丫不会死,那活泼可爱的小姑娘,还有漫长的人生,她怎么可能死?
苏觅音也没为难他们。她知道,任何人都无法接受这种事,心里其实也想,若自己搞错了,也算幸事一件。
这位第一名捕并没有急着了结案子,很有一份见危伸手的侠义精神。
从长青山到华山足有千里路程,铁汉三和柳条儿日夜兼程,连吃饭睡觉也是在马车上进行。
这一路,他们没怎么说话,沉默的压抑笼罩心头。
柳条儿无时无刻都在心里念着:丫丫不会有事的,丫丫不会有事……仿佛不这么催眠自己,她就活不下去了。
她心里其实很怕,她曾为了丫丫的失踪夜探牙行,没发现丫丫的踪影,因此,她断定丫丫不在牙行中。
从此,她和铁汉三的目标就转移进了深山,再没有去找过燕城。
可万一丫丫就在牙行中呢?那一晚牙行为什么不警戒?护院们因何狂欢庆祝?她完全不敢想那些事。
铁汉三的神色则随着接近华山而日渐沉重。
她是个认真执着的好官,没有十成的把握,他就算不认识苏觅音,也听说过第一名捕的大名,不会随便说那种事。
可苏觅音和商昨昔却不辞辛苦进入长青山,通知他和柳条儿去认尸,他们把案子说得那样清楚,所以丫丫……他的宝贝很可能已经死了。
那他是不是该去认尸?早一天把丫丫接回家,丫丫就能早一日超生。他们不该走这一趟华山的,想想,他浪费时间的同时,丫丫一个人躺在义庄里,她该有多害怕、多孤单?
他的宝贝一直都是很黏他的,丫丫不能太久没看到他啊!
越接近华山,铁汉三和柳条儿的心神就越紧绷。
当他们到达华山地界时,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可他们睡不着,只要闭上眼,脑海里都是丫丫。
铁汉三上山求见华山大小姐时,他的手紧紧握住柳条儿的,感觉到她的颤抖,心里滑过一丝庆幸。这么艰难的时刻,幸亏有她在身边,否则他一定支撑不下去。
“铁大哥,我们可以见到丫丫吧?”她的声音很小,虚弱得好像随时会消失。
“一定可以的,我们丫丫福大命大,她不会有事的。”他像在回应她,但那种叨叨不绝的语气,更像是自我安慰。
铁汉三上山报的名是不见血。他已经无法思考这样做会不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铁汉三”是个无名小卒,华山派大小姐不一定会见他,但不见血就不一样了,他是第一杀手。
果然,他们只等了半炷香,华山派所有人都出来了,当然也包括那位大小姐,和她收养的孤女。
华山派上下都不敢怠慢这位杀手界的王者,但他们亲眼见到他后,却有些失望,他狼狈得比街边乞丐还凄惨。
但真正让华山派震惊的却是铁汉三和柳条儿见到那位孤女时的神情。
他们仿佛从天堂落进了地狱,无穷的悲伤教人心里发颤。
“哈哈哈——”铁汉三浑身发抖,好半晌,他仰天狂笑,笑声中的凄楚像雪山上的冰一样寒冷。
为什么?为什么这位孤女不是丫丫?她怎么可能不是?她怎么可以不是?!
他觉得这是报应,一定是上天惩罚他以前手上沾了太多血腥,才会让他的宝贝遇到那么痛苦的事情。
铁汉三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来。老天应该惩罚的是他,不是丫丫,丫丫一直是个活泼又可爱的小姑娘……老天爷啊,怎能如此狠心这样对待一个孩子?
柳条儿闭上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嘴唇咬得出血。
他们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了。丫丫不在华山,她在燕城,在义庄里,正孤孤单单地等着亲人的认领。苏觅音说对了,丫丫死了。
柳条儿恍然忘了,她和铁汉三为什么要待在这里?他们不是应该陪着丫丫吗?
“铁大哥,我们走吧!我们去接丫丫回家。”她的声音一片空虚。
“回家?”铁汉三愣了一下,没有丫丫的家,还算家吗?他撇头看了她一眼,她满眼的泪,却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他可以读出她眼底的痛苦,那是刨心肝般的疼。
他猛地回神,是啊,他们不能让丫丫一直待在义庄里。
“对,我们去接丫丫回家。”然后,他抱起她,飞快地往山下跑。他连马车都忘了,只靠两条腿,就想跑回燕城。
华山派的人不晓得他们究竟为何而来,可铁汉三和柳条儿身上的那种疯狂,也让他们不敢问,就放任他们一路冲下华山。
铁汉三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那时他的意识根本不清楚,他只是凭着本能,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到燕城。
他甚至没有走官道,抱着柳条儿,一路遇水过桥、遇山爬山,只是埋头奔跑。
他跑到一点力气也没有,连精神也消耗得彻底,然后往前一倒,不醒人事。
“铁大哥?!”耳边传来柳条儿的惊呼。
但铁汉三没办法响应,他甚至分不清飘进耳里的是真实,抑或是幻梦,他实在太累、太累了。
柳条儿抱紧他,好怕好怕,她才失去丫丫,如果再失去他……她一辈子都在城市的犄角中求生,每天睁开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活下去?但此时此刻,她竟有一种不如归去的感觉。
要不是铁汉三在她怀里,他身体的高温烫着了她,她绝对没有勇气再站起来。
她可以抛弃自己,但不能抛弃他。
她挣扎着把他覆在背上,他曾经像座铁塔,让她可以无所畏惧地依靠,但现在,他虚弱得像个婴儿。
可他依然沉重,压得她的背都快折断了。她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千辛万苦。
她要找个妥当的地方让他休养,让他重新恢复健康,就像最初,她在山道边遇到的那个威猛如山的男人一样。
“铁大哥,别丢下我,我不能没有你……”她呢喃着,好辛苦,可她哭不出来。
铁汉三迷迷糊糊地昏睡着。他的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他一直梦到丫丫,她哭着叫阿爹救命,可不管他怎么跑,也到不了丫丫身边,他眼睁睁看着丫丫被一片血海吞噬,自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愤怒地大吼,想要破坏些什么东西,他的心痛得快要碎掉了。
“啊——”
一天之后,他终于睁开眼睛。
“铁大哥?”柳条儿喜悦的欢呼在他耳边响起。
他喘了口气,却立刻跳下地面。“柳儿,我们回家。”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点事,但他不管,他现在就要回燕城。
“铁大哥。”柳条儿按住他。“我买了马,就在外头,你先喝了药,我们再启程。”她运气不错,前日他倒下后,她拖着他走了两个时辰,来到王家屯,这里正好有间医馆,于是她花了大钱请大夫为他看病,并允许他们留在医馆暂歇。
大夫说他只是操劳过度,没啥大碍,休息几日就好了。
她吊在半空中的心才悠悠放了下来。但她知道他记挂丫丫,一定不会乖乖休息,所以去买了马,并准备干粮。
果然,他接过药碗一口喝完,便急匆匆地往外走。
柳条儿也没再阻挡他,只是快步跟着他,其实她跟他一样心急。
他们迅速跑出医馆,外头,一匹黑色的大马拴在门边,柔亮的皮毛,精神的眼睛,一看就知道脚程不错。
铁汉三先翻身上马,再伸手拉她。她坐上马鞍的时候,身子晃了两下。她并不会骑马,但为了陪他,她还是选择了最辛苦、但最快速的回程方法。
他紧紧地拥住她,那纤细的身子说明她又瘦了,他不禁满心愧疚。
“对不起,柳儿,让你吃苦了。”
“跟你在一起,不苦。”柳条儿拉着他的手,断然说道:“走吧!”他们没有时间可以耽误了。
第10章(1)
铁汉三和柳条儿回到燕城时,苏觅音和商昨昔还在那里。苏觅音亲自带他们去认尸。
但其实没什么好认的,时隔那么久,尸体都成白骨了。
可他们还是认出了一具孩童尸体,因为她的遗物是个大头娃娃。苏觅音说,掘出尸骨时,那娃娃就在。那是铁汉三亲手给丫丫做的、她最喜欢的玩具。
苏觅音还给他们看了牙行的情形,还有一些抄没出来的金银宝贝。
在储大器的家产中,有两件很特殊的东西,是两张雪白的、半点杂毛也无的狐狸皮。柳条儿知道,大的那张是她卖出去的母狐狸,至于小的那张——肥子说,丫丫是为了看小狐狸才跑上山。
丫丫见到了小狐狸,然后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遇上了储大器,一起落入他手中,结果人和狐狸都死了。
柳条儿从来没有这么悔恨过自己的人生——没有卖母狐狸就好了、没有让铁汉三掠过燕城,专心上山寻人就好了。
“是我的错,是我不好……如果我夜探牙行时,有多一点勇气,再多找一会儿,也许我可以救回丫丫……”天哪!那晚牙行在庆祝!他们庆祝什么?他们和那个御史捉到了漂亮的小女孩,正在玩乐?
铁汉三满眼的泪,心在滴血。
他还记得丫丫收到大头娃娃时,甜甜软软地谢阿爹,她亲着他脸颊时,那种温暖是如此动人心弦。
但现在,她不会再开口了,她也不再有温度了。
“别说了——”他大吼。他不知道该怪谁,柳条儿探牙行那回,受了多大的伤,他很清楚,如果她真的再多找一会儿,她现在已经没命了。
不能怪柳条儿,她够勇敢了。
但是丫丫死了,可怜的丫丫,她今年才十一岁。
是他的错!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是他不好!
他的吼声让柳条儿心一惊,他的悲伤却让她心碎。
她再也说不出话,怔愣地看着两张狐狸皮,还有大头娃娃。
铁汉三闭上眼,喘了很久,几个字进出齿缝。
“对不起,柳儿,我不是怪你。”真的,他对她一点怨言也没有。他只是心里累积了太多的痛苦,忍不住爆发了。
她了解地点头,又懊恼地咬唇,把嘴唇都咬破了。
她知道他不怪她,但她无法不怨恨自己。
如果没有她,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她的心好痛,但她哭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站着。
“二位请节哀顺变。”苏觅音却很清楚,一个家庭发生这种事,两口子要不互相推拖,要不就像铁汉三和柳条儿一样,把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可事实是,他们都没错。“这件事的根本问题出在官府管理不当,以致昏官横行、牙贩子作恶,苏某才应致上最大歉意。”
“小捕快,这关你什么事?”商昨昔同情铁汉三一家人的遭遇,但他还是不喜欢看到老婆低头委屈的样子。她已经是个百年难求的好官了。
苏觅音瞪他一眼,商昨昔不得不咬牙,跟着一起鞠躬致意。他心里想把那个御史和那些涉案的地方官、牙贩子全砍上一百遍。
铁汉三避过不受礼,他知道这些事与苏觅音他们无关。
他勉强收拾情绪,跟苏觅音二人道了谢,并随同他们去办理手续,以便将丫丫的尸骨领回家。
他想带着柳条儿一起,但她拒绝了。他有些落寞。现下他很需要她陪在身边。
柳条儿等到大家都离开后,才崩溃跪倒地面。
她看着大头娃娃,丫丫到死都带着它,可见她有多么喜欢它。她一定很舍不得她的阿爹吧?他们父女感情一向很好的,却因为她,让他们不得不分离。
“丫丫,对不起、对不起……”她无法原谅那夜从牙行逃离的自己。
但更让她痛苦的是,她不敢看铁汉三。刚刚他牵她的时候,她的心突然被一阵愧疚淹没了。
她无法呼吸,居然害怕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她不明白这种恐惧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一辈子,她都无法心安了……
铁汉三开始酗酒。
自从接丫丫的尸骨回家,他便每晚恶梦不绝,当然,神情、气色也变差了。
柳条儿看见他这个样子,非常担心,寝食不安。
这让铁汉三更痛苦。他一心想给她幸福,为什么结果却变成这样?他不得不寻找一个办法发泄。
最后,他选择了酒。
只要喝醉了,他就不会作恶梦,也不会拉着柳条儿一起沉溺悲伤了。
他每天喝,早上、中午、夜晚酒不离身,常常喝得大醉,下不了田,也无法进山。
柳条儿对这种情况的反应很平淡,她只是在家里摆满酒,方便他想喝时,随时可以拿到酒。
倒是六婶子看不过眼,每天叨念他,但他只要多喝两瓶,喝到微醺时,什么责骂、劝告便消失了。
六婶子因此气得搬回自己的家,她再也看不得他作践自己。
曾经与他往来频繁的村人们也因为他的日日酗酒,不知不觉,疏了往来。
渐渐地,家里便冷清了下来,不复之前的热闹。
自从丫丫走了以后,整个生活都变了。
他偶尔清醒时会想,这种选择到底对不对?他将自己封闭起来,确实不会再牵累柳条儿,但他也无法照顾她了。
他真想回到从前的日子,有柳条儿、有丫丫,每天屋子里都充满笑声,不像现在……他忍不住又喝起酒。
他喝得越来越多,有时候,连续两、三天都是醉的,自然没精神关照柳条儿,也无法好好跟她说话。
日子越来越诡异,他明明很爱她,却相对无言。
他们变成了最亲密的陌生人。他很痛苦,不知道该怎么办,结果还是只能喝酒排遣。
直到这日,柳条儿带了一副猪耳朵,还有很多血肠、一些猪头皮回家,给他做了很香的下酒菜。
他一边吃、一边喝,恍然感受到空气中的寒意。
又到冬天了吧?一年过去了。
“这是婶子家的猪?”今年他没去给六婶子杀猪,她是怎么对付过去的?他心里有些愧疚。
“是啊!”柳条儿给他倒了杯酒。她唇边挂笑,眼眸却充满悲伤。
他心里的愧疚更沉重了。“帮我跟婶子说声抱歉,我没去帮忙。”他忍不住又去摸酒瓶。
“婶子不会怪你的。”她说。
“养猪是我提议的,说要每年帮她杀猪的也是我,结果到最后,还是要婶子一人劳累。”他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烈酒入腹,一阵滚烫,心中的揪疼果然稍停一会儿。
“我有去帮忙,你不必担心。”
“你——”他手一颤,差点摔了酒杯。
“怎么了?难道我做的不好吃?”她语气带着忧虑。
她并不喜欢铁汉三喝酒,怕他搞坏身体,但她从来没有阻止他。因为她觉得,家里会变成这样都是她的错,为了弥补他,她事事顺从他。
只是想在酗酒和健康中寻一个平衡,很难。她尽力让他吃多一点、吃好一点,以维持他的体力。
为此,她努力学做菜,如今她的手艺,比他以前还要好。
“不,你做的很好吃。”他只是想起,她曾经连块鸡蛋饼都摊不好,但现在,她什么都会做。她学得很辛苦吧?
“那是你不想吃荤食?我去给你烧几样素菜。”说着,她就要起身。
他拉住她,面色沉重。“今天的猪是谁杀的?”
“我啊!”她说得很平静。
他的胸口好像被一柄铁锤狠敲一下,痛得浑身颤抖。什么时候,她连杀猪都要学了?这不是姑娘家该干的活儿!
“我做得不好吗?”她问。
他又记起了,这些日子以来,她总是问他:“我做得不好吗?”
她居然变得这样没信心,凡事都要问过他的意见!她曾经很活泼,很爱跟他赌气撒娇的……
“你怎么……会去学杀猪?”他的女人……他承诺照顾她一生,结果他都做了什么?
“婶子需要帮忙,我就去啦!”杀猪、杀鱼、杀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