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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头钗-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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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是流萤……
  屋外,是一片繁星世界,夜的使者,让她这个怕黑的人都想扑向它怀里。想著想著,她低头摸摸汗湿的前襟,跟著,她突生一念,立刻拿了几件换洗衣物悄悄走出屋子。
  听凤玉说,屋子后头的小径可通往一条小溪,距离不远。回头望住一扇窗,窗内阒暗,那么他应该已经睡著了。
  此刻,她那固执的恐惧已被抛到脑后,有的只是一股强烈的欲望,那就是趁夜深无人,偷偷到溪边仔细将身子洗上一洗,连日来的燠热,已然逼得她没精力害怕了。
  绕过小屋,寻到小径,她瞻前顾后地走了进去,小径周边是树林,黑压压的树影她仍是忌惮,所以加快脚步跑了半晌,终于听到潺潺水声。不禁,她欣喜笑开,更朝不远处的那道蜿蜒晶亮信步而去。
  只是,等她人到了溪边,找了块隐蔽地褪去衣物想下水之际,却意外聆进一阵杂声,她眺眼向溪水上处,那里……居然有人?心头一惊,她退去几步,整个人更蹲进一片草丛后。
  “我不回去。”溪畔,立著两道人影,一男一女,少女低首似乎正坚持著什么。
  “夜深了,来溪边很危险。”青年背对少女,脸向著溪水,溪水反射著月光,映射著他表情冰凉的脸庞。他长相十分俊美,虽然年少,约莫弱冠。
  “危险?我不觉得,这里是我成长的地方,我对它了解甚细,它只能沾湿人的衣物,却俺不死人。”柔柔的嗓音,和著一丝凄楚。少女以单支玉钗绾了素雅的发髻,脸侧垂下的鬓发迎风撩动,模糊了白玉面容上的神情。
  “溪石湿滑,谁能料到会不会误踩,还是小心为宜。”
  “我来这里,不是想戏水。”抬头,盯著青年的背影。“我……是来找你。”
  “你在心底喊我,我会晓得。”
  “你骗我。”
  “我没骗你。”
  “若你没骗我,为何邻村的何家老爷找小妾,到我家说媒时,你没出现。”少女看来十五上下,已是适婚年纪。“爹说近来贩玉生意不好,天灾连年,一场瘟疫下来死的死,散财的散财,连富贵人家都青黄不接,我们这种生意根本不会有人光顾,所以要我能趁这时嫁人就嫁人。”
  “你爹他是为你好,怕你一起受苦。”
  “我不要,”她在意什么,眼前的他难道不知,莫非一直以来,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爹的意思我明白,可我……”手抓在胸前,极想一吐块垒。
  可青年犹是对著溪水,没接话。
  不耐青年的静默,她抛弃了矜持,一个剑步奔向他,并在双臂稳稳环抱住他后腰之际,将小脸没尽他温暖的腰身。许久,她稍偏过脸,闷声问:“你……不喜欢我吗?”
  紧紧抓住他,抓住这个像影子一般来无影去无踪的人。她从好久之前就想这么做了,只是碍于她是个女孩,而此刻,她仍因自己胆大不怕羞的举动而心悸著。
  低下脸,对住垂著螓首的少女,他无奈地笑。“喜不喜欢,并不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那么什么才是问题?”愠意悄生,愤愤地抬眼瞪青年,并霍地放开紧抱的双臂。
  也是挣扎,腮帮子紧绷。“有些事我没办法说,怕你知道无法接受。”
  “什么事情是我无法接受的?”问题出口,她的眼眸也跟著瞠大,稍许,她意识到无力的到来,跟著颓然一笑。“原来呵,从小到大,只要我爹不在,只要我寂寞的时候,你都会出现,虽然我很高兴那些时候身边有你,可是很笨地,我从来没问过你的一切,告诉我,是不是我多想了?”也许他早有婚约,也许他压根只把她当作玩伴,青梅竹马却无男女情爱,又或许有更多的也许,到头来就只有她一个人痴想。
  “你别胡思乱想,一定有办法解决,来吧,我带你回去。”青年眼里的痛苦不比她少半分,只是眼里氤氲著水气,使她无法看清。他伸手向她,可却被一个闪身掠过,她走向溪水。
  “我知道有办法,就如同爹说的,只要他能造出更多、更美的玉器玉饰,一切就没问题了,可是我怎会不知,上了年纪的爹,精神和体力怎堪呢?每回我偷偷瞧见他漏夜雕玉,心都好疼。”睇住溪底闪闪发亮的石子,就想起她从小看到大的玉石。
  它们之所以能莹莹生辉,皆必须经过玉匠的细心雕琢、劳心付出,可她爹以前再怎风光,于今也仅是一名乏人问津的过气玉匠。脱了绣鞋,提起裙,她步入冰凉的溪水中,冰莹的流水滑过她白皙的腿腹,引来她一阵哆嗦,她弯腰拾起一颗无棱无角的圆石,端详著。
  “上来吧,危险。”也走到水边。
  就著月光,将圆石举起,须臾,她抛掉掌中的圆石,并叹气。“玉是石,石非玉,若我有能耐像爹一样,在众多朴石中一眼瞧出可造之材就好,说不准我也能成为一名女玉匠,你说是不是?”而且也不必去嫁给不喜欢的人,岸上的你,可明了啊?
  “上来吧。”
  不理睬他的叫唤,她又道:“我曾不曾对你说过一件事?我幼时,曾让爹一喜一忧,且都发生在我周岁时,我周岁当天,抓周拿下了世传宝,那世传宝对我殷家而言主吉兆,爹娘认为玉匠之家当终生近玉,瞧,我抓下的就是这个,我爹说它会守护我。”她往发上一抽,檀发如云瀑飞落,而盛上她的掌的,是一支玉钗。“可我并不信这个,就如同我不信命运这个东西一样。另外那一忧,则是在同一天,爹花了不少银钱找来众所推崇的算命仙帮我推命格,结果他招指一算,我竟命犯『空亡』,此生若非因意外早夭就是终生贫贱,听我娘说,当时我爹还气得将他扫出门,啐了痰说胡说八道,你说这算不算花钱惹生气呵。”夜里寂静的溪畔,顿时洋溢起一阵调皮的笑声,只是两人之间凝结的气氛,却不因而放松。
  她是在苦中作乐,他明了。
  顺手将长发轻轻一拢,熟练地以钗收了个髻,沉默几许,回首望住青年。“凤哥哥,如果我现在想知道你不能喜欢我的原因,你能告诉我吗?”
  凤……哥哥?草丛中的人,心头猛然一抽…恍惚间,她的脑海飞掠过许多画面,逼得她五味杂陈不已,未久,她直直望向那玉立于岸边的青年身影,用力辨著他的面容,目光一瞬也不瞬。
  “……”只是令人心酸地,回应少女的,竟只有溪水的湍流声。
  “还是不能说吗?那我知道了。”少女苦笑,心头是无法言喻地痛,她忍住不让表情泄漏心情,只是撇过脸,并再弯腰想拾石。“你走吧,反正也帮不上忙,我想自已再在这里待一下。”
  凝住少女,青年终于闷苦地说:“真要我说吗?那么我要说,我从来没喜欢过你,从没对你有过男与女的那种喜欢,我只是把你当成手足般地疼爱且保护……”
  “别说了!”全身抖颤著。“如果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死心,那么你就错了。”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他对她的感情具只是这样,
  “我说的是实话。”
  “别……别再说了,你走吧,走啊!”对著溪水,少女看也不看那个将她的心伤透的人,只是踱著脚,奋力地喊叫。
  “没送你回去,我不走,你要出了事,你爹会伤心。”
  “那我出了事,你会不会伤心?如果我的心让人给伤了,你会不会心疼?”抬眼,瞪住青年,外柔内刚的个性指使她泪往肚里吞,即使心已经碎成一片片。“我想是不会,如果会,你不会眼睁睁看著我去嫁我不喜欢的人。而既然我要嫁给其他人,那么你……你以后也没必要再来找我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只是明明知道她负气,青年犹是没吭声。
  “你走吧,我会自己回去。”说罢,少女迳自往岸上走,可却没留意让脚下一滑,人跟著扑进溪水里。
  见这情状,那一直躲在草丛里,情绪跟著那两人波动的兰舫也愕然。她忘了自己身上仅著一件兜衣和一件亵裤,也压根不会泅水,奋不顾身就要奔出救人……
  哗啦!
  只是距离更近处,一声突兀响起的泼水声响却令她停却了脚步,她回头一探,心跳乍时漏了数拍。
  月色,晕染著他虬实修长且不著寸缕的胴体,将那惑魅的肌理,刻划得清晰无遗。他纠缠著的湿发,披垂在宽阔光洁的背上,不时跟著弯腰掬水的动作,弧划过腰身,掠过溪水,并激起一颗颗晶莹的水珠。
  立于浅溪中,凤玉宛若一尊完美无瑕的雕像,而他仰睑对天,闭目宛若冥思的神情,更在瞬间掳获了万物的目光,包括了那藏身于草丛中的兰舫。
  是他!她的心狂跳著,下一刻,更不自主地盯住凤玉沐浴在银光的睑庞、宽肩、阔背……窄腰,还有臀和腿……那引人遐思的一切。
  她移不开眼,因为这样的他是如此天凿自然,没有隐藏,也因为那张面容,是那么地深刻到今她震撼,如果仔细点,还可以瞧见他脸上的细部神情,他……是在笑吗?且笑得恁般满足,彷佛世间所有幸福尽归于他。
  好似感染了他的情绪,一道浅笑亦浮上兰舫的唇畔,她抬手撑住下颔,不觉让笑意直进心底。
  只是心底?倏地清醒,因她居然摸到了自己脸上那抹明显的……开心。
  哗!兰舫,你到底在做什么,竟呆到对著没穿衣的他……傻笑?背过身,捂起脸,只差没用力捏坏了那充斥著锻铁高热的脸颊。
  怎么会这么巧?她半夜到溪边想净身,他居然也跟著来,呃,不是!他肯定比她早一步,因为他身上的衣物已经……
  天!她又想什么了?眉心紧皱,暗嚷著羞窘,兰舫就这么蹲著一动也不敢动。
  好半晌,直到一阵凉风吹来,她哆嗦,并低头望住。
  衣服?意识到自己的困状,她急忙拾起搁在一边的裙装,并极尽轻柔地先随意披覆上,下一刻,更开始蹑手蹑脚地想离开草丛,离开这让人窘迫的场面。只是,等她吁气庆幸没被发现,且踏上小径想往木屋方向奔之际,那来不及穿鞋的脚却不幸地被一颗石块绊了去。
  “啊!”她应声扑到,手掌搭住地面,微小的石子不留情地扎她的手脚,惹来她抽气不断。她翻过身,跟著敏感地往小溪方向看,寂静的结果尚且让她松口气。
  她呼痛的声音已经忍到最小了,应该不会被发现吧?咬牙,将掌心一颗尖锐的碎石挑去,并睇住那渗血的伤口。呼呼!不痛不痛!回去再上药,忍忍!
  “呃。”心头急,欲爬起,可不知怎地,腹间竟忽来一阵疼痛。刚刚她该没摔得太重才是呀?怎会?她抚著肚,疑惑著。只是下一刻那股疼痛却又强袭而来,这回她终于受不住,呜地一声捧腹倒地。
  怎么会这样?偏偏在这个时候……
  “呃呀……”好痛!又是一阵,这是拆骨撕肉的疼痛呀。才眨眼,她的脸庞已转成青白,全身更被冷汗浸湿。
  一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这似乎不是正常的痛,那痛,既强烈且毫无脉络可循,它毫无因由,更莫名地令人心乱,就好似它一直潜伏著,高兴何时来就何时来。然,无法怀疑地,它几乎是宣告胎儿即将不保的恶兆,她知道!只是怎会如此?她虽不想让这想法征服,但却仍身不由己。
  因为就自知,她的身体并不曾受过任何足以构成这情状的伤害呀,她的孩子真保不住了吗?抑著痛楚,她咬破了唇。
  可是不,她不想失去这胎儿,虽他在她身子里才几个月,但那感情却是任何事物所无法比拟。
  “呜……”强痛波涌,她曲身抱住肚腹,并克尽理智忍住想翻滚的欲望,只为不想再让腹间的胎儿再承受一丝震动。孩子呀孩子,别走,娘还想见著你,不会甘心,不会甘心……谁来救她?凤玉……凤玉……
  豆大的冷汗积蓄在她额间,须臾汇成流,奔过她的眼睑,流窜过乾涩的瞳仁造成刺激的痛觉,可那刺痛之于腹痛,却只是一于百千。老天,她……是不是快死了阿?谁来救救她,救救孩子?凤玉,凤玉呀!半闭著眼,心里只是低唤著那唯一的名,此时的她居然觉得这夜突然好黑、好冷……
  然而正当她就要昏厥之际,一阵匆促的脚步声身在身边响起。
  勉强睁眼,睇进那道羊脂白的身影,她的心就好似落进一道厚实的网中,有种被紧紧保护的安心。不,该说是占领她已久的胆怯、不安,都已在霎时间消失,因为他……真听得到她。
  “你……”气息奄奄。
  “别说话。”那若雕凿的脸庞,早已因纷杂的情绪而显得扭曲,怀抱起几乎痛到断气的兰舫,顿时,月色苍白的树林间,只见一道焦心如焚的身影疾奔。
  偎在凤玉宽阔的胸膛前,兰舫将耳贴近他的心窝聆听著,而脑海则将他与那青年的面容合而为一。为此,她泛紫的唇间出现一抹笑意。“你……是不是一直都看著我,从不曾离开过?”抓著他沐浴后湿凉的衣襟,虚弱地问。
  其实,她早识得他的,只是那段有他的记忆,不知被谁偷了去。白凤玉出现之后,兰舫便一直不敢承认这种既陌生却又熟悉的感觉,因为如此深刻隽永的感受,是已为人妻的她所无法面对、进而探问的。
  低下头,瞅住那张死白的绝美容颜,凤玉只是紧抿著唇没回应,而脚下亦不敢稍停。
  等他将她带进屋内,安置到床铺上,她人早已陷入昏迷。
  好安静……她,是不是死了?
  再张开眼,兰舫有种全身筋骨被拆散再重组的感觉,她的气力全无,哪怕只是掀掀眼帘,都能使她昏眩难耐。
  手缓缓移上肚皮,感受著那隆起,孩子……还在。而那里,也不再似先前那么痛,虽然仍可知晓那疼意犹包裹在里头,像道温温的火苗,只伺机勃发。
  但,凤玉他肯定又做了极大的努力了,像先前那般。
  睇著桌上飘摇的烛火,鼻间嗅进淡淡的血腥,兰舫恍惚地寻找味觉的来源,半晌,她摸上自己的唇角,更在抬手之际,发现手指上的丝微红液。很清楚地,她知道那不是她吐的血,是另外一人的。
  我的气,亦是我的魂,我的血,亦是我的魄,我将一半的气与血渡之于你,愿你能从此似个常人,远离灾噩……
  脑中迥荡起一道呢喃。“气与……血?”口腔中不散的腥甜,迫使她心头狂颤。
  凤玉呢?倘若她现在暂时稳定,那么他呢?那回在马车上,状况不如这回糟,他便已精疲力竭,那么这次……
  拧了心,她不顾身子的虚弱,仅凭一股冲动,在无人扶持的状态走下了床榻。
  房间虽小,可光就走出门,于她却是吃力至极。她一走步,便需一停步,人出了房门到大厅,汗已涔涔。
  走到凤玉的房门口,抬手轻敲。“你……在吗?”对著里头喊,可却无人应,推门进房,她确定凤玉不在里头。
  去哪儿了?她倚著门,擦去颈间凉透的汗水,再瞥了眼只关一半的大门。在外头吗?心念一至,她就要出门,耳畔却捕捉到一丝细响。
  嗡嗡……
  那是?屋外喧扰的虫鸣依旧,可她却分辨得出混杂其中的一点杂音,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特殊声响。有人正使用著将玉器抛光的砂轮机。
  脚步轻移,她反应地跟著那道深夜不断的琢磨声来到屋后的工作坊,这时的坊里透著烛光,而室内泥色的墙面则映著一道不时晃动的黑影。
  是他吗?并不知道他也拥有制玉的本事,因为没听他提起。
  跨过脚下一弯从工作坊泻出的污水,她如履记忆他行至屋旁。以前,她也常在夜里替劳事中的爹送果腹消夜的。
  偎上门边,她看见凤玉坐在一部砂轮机前,侧对著门,正对著机械添加水及解玉砂,而一块通体润白的玉胎把持在他熟练的手中,来回穿梭机械,且一回比一回褪去朴实外表,愈见晶亮。
  他的确会,且技巧极度高明,由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可知。不知怎地,她并不太意外,就好像这她早就知晓。
  昔日的记忆开始回笼,眨眨朦胧的眼,她偏开视线,慢慢注意坊内的陈设,当她望住那部置于屋中的老旧砂轮机,和屋角摆著一大一小的泥烧缸时,她有的是一股如同重游故居的温馨,而当她的目光飘向一旁桌上安放著的钳子、管钻、桯钻等琢玉工具时,她也只是感触良多,可当她瞧进凤玉身后一块小几上的某些物品时,却不得不愕然。
  那是?瞠大眼眸,心头彷佛被什么撞击,狂抽一下。因为那小几上,披挂著的是一块以棉布裁成的手巾,巾角上绣著一朵鲜活的山茶,山茶的粉绛早褪了色,且上头还染了一层污黄的汗渍。
  为何……为何这里会有这东西?那手巾是她特地替年迈的爹缝制的,布还是她向市集里卖布的大婶挑来,当时她爹还笑她不会取样,居然送个大男人这么样一条秀气的手巾,更嚷著不用。
  可这手巾,于今也该伴著他爹长眠地下了呀!
  赫然,虚弱的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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