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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他轻缓温和的嗓音,曹绿袖突然心下怦然,双颊莫名发热了。
他……原来也可以这么温柔地同她说话?
不带一丝高高在上的傲慢,不带任何说教的气息,没有成见和敌意,而是带着一抹温暖抚慰着她的心情。
她抬眼望着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荡漾着一丝隐约的柔软怜惜,她微微屏息,忽然有一瞬间的迷惘,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沈随风凝视着突然安静下来的她,心里有一丝迷惑。“怎么了?我又说错什么了吗?”
曹绿袖轻轻一震,眨了眨眼睛,心慌地退后了两步。“不……不是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怎么了?
她怎么会心脏跳得出奇的快,脸颊烫得慌,脑袋里一片空白?
“曹姑娘?”
“我、我是太高兴了!”她胡乱搪塞了一个理由,极力镇定恢复心神,挤出一朵甜甜笑容。“大人,那么你是愿意原谅我了?”
“谈什么原不原谅,”他微微一笑,“那些事都过去了,往后你也不必再记挂心上。”
“那么大人会收回成命了?”曹绿袖一喜,没料想他这么容易就摆平。
“你指的成命是礼部新规一事吗?”他眸光一闪。
“对啊。”她脸上难掩兴奋,眼儿亮晶晶的。“既然大人已经不怪我了,那些颁布来整我们的乱七八糟条例,都可以撕了吧?你都不知道最近几天我们楼里生意多差呀,简直就要——”
沈随风恍然大悟,脸色一沉。“所以你来道歉,就是为了要我收回那‘乱七八糟’的条例?”
“那当然——”她本想点头,可伶俐的眼色总算瞄见了他突然铁青的脸色,当下迅速摇头。“不是!”
第3章(2)
他脸色缓和了一些,可是眼神已不复方才的信任,而是闪动着精明怀疑的光芒。
“曹姑娘,”他双手抱臂,冷冷地打量着她。“请回吧。”
“什么?”她呆住了。
“那一日之事,我接受你的道歉。”他语气淡淡地开口,“但是礼部新规颁布施行乃是朝廷政策,一体推行于天下,现在不过是由挽翠楼开始罢了,所以没什么收不收回成命的。”
“你——”她先是一房,随即觉得自己被恶整了。“刚刚不就是在耍我?”
“方才究竟是谁耍谁?”他英俊脸庞上毫无表情。“很清楚,不是吗?”
曹绿袖脸上浮起两朵心虚的酡红,却仍是怒气难消。“可是你不都说过去的事就算了吗?为什么现在还要对我们挽翠楼赶尽杀绝?”
“曹姑娘言重了,朝廷新政,人人从之,我沈随风也不过是为国家做事,为百姓尽心罢了。”他挑眉看着她,“又何来赶尽杀绝一说?”
好哇!她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绝顶聪明的读书人干起歹事来,比目不识丁的强盗要杀千刀得多了”!
真要玩这么大?
好!本姑娘就陪你玩到底,看谁心眼高、手段残!
“是是,的确是小女子说错了。”曹绿袖吞下怒火,故作懊恼后悔地低下头。“我们挽翠楼往后一定会乖乖听话配合朝廷新规,努力做到大人期望的标准,好吗?大人,您可以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吗?”
“曹姑娘,本官言尽于此,你请回吧。”他语气谨慎地道。
眼前这小女人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一忽儿喜一忽儿怒,变幻莫测,不得不防。
“是,小女子就不打扰您了。”她转身走了两步,突然想起,忙回头将手上的绿柳篮子不由分说塞到他怀里,小声道:“这里有一些糕点,是我亲手做的,不算什么……是给大人的赔罪礼。”
“我不能收——”他浓眉一皱,就要把篮子推回去。
“小女子明白大人清风傲骨,绝不收受贿赂,但是这糕点不值几分钱,却是我真心向您道歉的一片心意,如果大人真的讨厌……”她顿了顿,眼圈儿有些红红,却还勉强挤出一丝笑。“那也请在我走了之后,您再丢了它吧……只要不是当面,小女子心底也会好过一些的。”
她自怜感伤的话,令沈随风一时之间也无法真的狠心将篮子退回,不禁迟疑犹豫了起来。
“那小女子就告退了。”欠了欠身,她随即转身奔离。
眼见那抹翠绿纤小身影渐渐消失门口,沈随风捧在怀里的绿柳篮子,不知怎的突然变得沉甸甸了起来。
心,也怪异地有些沉重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喃喃自问,有一丝莫名怔忡。
就这样,曹绿袖楚楚可怜地踏出了礼部办事处大门,在两名执金吾怜悯心疼的目送下渐渐走远,直到拐了个弯一过墙角——
“靠!”她猛然回过头,咬牙切齿地对礼部办事处的方向狂比中指,“此仇不报非女子,我曹绿袖一定要你沈随风为今天的事后悔至死!”
拎着那只花花绿绿的篮子,沈随风在大小官员好奇却不敢探问的目光下,表情冷静地回到幽静的书房里,将篮子随手搁在门边花几上,信步走入内堂继续办公。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沈随风专注于公事之上,连随从端茶进来,燃了几盏宫灯又出去,都未察觉。
直到批完了各州县驿送来的奏报,并汇整成一份完整的折子上呈万岁爷,他这才停住振笔疾书的势子,略感疲惫地揉了揉执笔的手掌。
他瞥向隔着一重镂空湘竹帘外的外堂……那只新柳嫩绿嫣红的精巧篮子。
女孩子就是女孩子,连挽的提篮都如此秀气别致。
但却是个鬼灵精却又不学无术的顽劣姑娘,兼又出身青楼勾栏之地,心思复杂难懂,还不以廉耻节操为重。
真是一个令人头痛的女子。
“沈大人在吗?”一个爽朗笑声由外而入。
他心一动,浓眉舒展了开来,含笑起身出面相迎。
“程兄。”他微笑开口,“请坐。来人,看茶。”
史上最年轻的兵部尚书程权冲着他笑,“沈兄,今日还是这么拚命啊?都天黑了,怎么还没回府休息?”
天黑?
沈随风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屋里都燃起灯火,原来时辰已经不早了。
他俩在前堂坐下,随从恭恭敬敬送上两杯上好的云雾茶。
“程兄怎么也留得如此晚?”兵部办事处就恰巧在礼部办事处一墙一门之隔,所以两处官员经常往来串串门子。“莫非皇上召见之故,所以逗留晚了些?”
“如今四海晏平,天下无事,我这兵部尚书日子过得颇清闲,就算皇上召见,也是问问边境驻军布署问题,再不就是守军粮饷等等日常之事。”程权端起茶喝了一口,豪爽地笑道:“今日我溜到你们这儿来,最主要是为了躲人。”
“躲人?”
“是啊,”程权叹了一口气。“还不就是工部尚书——也就是富锦王爷的世子富小王爷,看中了京城第一花魁娘子如柳姑娘,想点如柳姑娘的堂会,到烟波湖上操琴吟曲,凭夜赏月游湖,偏偏如柳姑娘非一般青楼女子,性气大得很,就是不肯答应。”
堂堂王爷世子居然也光明正大召妓冶游,还引为风雅之事?
沈随风不禁揉了揉隐隐作疼的太阳穴。
“不过,那位花魁娘子不答应,却又与程兄何干呢?”
“说来话长。”程权一脸无奈。“也不知小王爷究竟从哪里探得如柳姑娘的亲娘就是我表姨父的堂姐的外甥的奶娘的表妹的姑姑……总之攀亲带戚十八代,搞得连我也有事,所以小王爷一天到晚不是到兵部就是到我家中打躬作揖,要我千万得帮这个忙,请如柳姑娘赏赏我的三分薄面。”
这样也行?
沈随风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真是辛苦你了。”
“唉……”程权满脸苦恼。
“不过听说富小王爷近日就要跟南阳王的郡主完婚,他怎么还有心思和精神去嫖——呃,我是说寻花问柳?”
“没听过男人性本贱吗?”程权无奈的苦笑,“搞得好像咱们男人都是既没贞操又没名声的。尤其我们兵部里一些大老粗,还错把下流当风流,玩得可厉害了。”
“沈某既身为礼部尚书,是绝不会坐视风气继续败坏下去的。”沈随风神情严肃了起来。
“这可是一项耗时费力的大工程,”换作程权一脸同情地拍拍他。“我完全不会羡慕你坐在这个位置……唉,须知食色性也,天性难禁啊!”
“对的事,就该去做。”他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我不会放弃的。”
“好,那么就看沈兄的了。”程权笑完,突然有些愁眉苦脸地捂着肚子,“躲了这半天,我连午饭都还没吃。沈兄,不如你陪我,咱们一同去老崔馆子吃涮羊肉火锅吧?我请客。”
“程兄不怕一出门,又被小王爷堵着了吗?”他打趣反问。
“对喔!”程权各感困扰地搔着头,“那怎么办?难不成我还真得躲到三更半夜再出去吗?”
“我是跟你开玩笑的。”沈随风失笑,眼角余光瞥见了另一头的那只篮子,心下一动。“程兄,我这儿有些人家送的点心,你先吃着垫垫底,待我收拾妥书案,你我再一同去用晚饭吧。”
“有点心?那敢情好,我可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就不跟你客气了!”程权眼睛一亮,兴奋地道。
沈随风拎过提篮,掀开了上头覆盖住的淡绿色巾子,看着里头小巧精致的各式糕点,微一迟疑。
这是曹姑娘指名送给他的……
罢了,只要有人吃,也就不算折了她的心意吧?
“来,程兄请用。”他整篮递了过去。
“谢谢,真是太感激了。”程权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满足得晤晤作声。“唔,好吃,真好吃!”
沈随风看着他一转眼便吃掉了大半糕点,心情突然有点复杂。
第4章(1)
几日后,曹绿袖打探清楚了沈随风官轿进出的时辰,故意选择一个落着绵绵春雨的午后,守在他官轿自办事处要回家的路径上,伺机而动。
像他这样正三品的大官,一般而言所乘都是八人大轿,前有两名随从,后有四名护卫,但是她观察了几日,发现他算是朝中行事颇为低调的大官——啐,是为了沽名钓誉吧——_所以只乘一项丹青软轿,随行也唯有一名随从和一名护卫罢了。
虽然听说他身边的护卫姓史,是大内高手,不过反正她又不是要行刺,怕他个鸟?
她身上穿着的衣衫也是有讲究的,一袭淡樱色的春衣,外头罩着一件浅绿色的霞影纱衫子,缠花银丝带束住纤腰,并系了一只小小玉蝴蝶穗子,翠绿色芙蓉裙,堪堪掩住了碧色绣花鞋。
手里不忘搂着一叠子书,趁那乘眼熟官轿缓缓接近时,她一袖掩着头,慌忙做躲雨疾奔,这么一奔就奔到了官轿前,然后无巧不巧地冲撞跌倒——
“什么人?”史翔沉喝。
“哎呀!”她跌坐在地,湿了衣裙,书也撒了一地。
官轿内的沈随风只觉轿身微微一顿,他察觉异状,伸手掀开了轿帘。
“怎么回事?”
“对不起、对不起……”她没有抬头看他,顾不得狼狈,只是低头急忙收拾着地上散落、被雨水打湿了的书本,一迭连声道歉。
看见那抹熟悉的绿衫身影,沈随风心下微微一震。
他头一个警觉的念头便是——她又想耍什么花招了?
可眼见她狼狈不堪的模样,他又无法坐视不管。
“停轿!”
“是。”轿夫恭应。
“大人?”史翔有一丝诧异。“外头正下雨……”
“不妨事。”他接过随从打起的油纸伞,不管湿答答的雨地让官靴都沾湿了,撑伞走近曹绿袖身旁,为她挡住越下越大的雨势。
她已拾妥了书本搂在怀里,见是他为自己打伞遮雨,面上不由得一愣。
“大、大人?”她脸上闪过一抹惊异,随即敛眉,低声道:“对不起,又惊扰您的驾了……小女子告退。”
“且慢。”他凝视着她半湿了的衣袖和发端,薄薄的春衣隐隐透肌,已是冷得微微瑟缩发抖,不禁出声唤道:“你怎没带伞?”
“出门时天气还好,在书铺里待久,没料想出来的时候才发现下雨了。”她雪白贝齿因寒冷打战着,紧紧环抱着书本,勉强笑道:“不过雨不算大,我用跑的,很快就能到家了。”
她抱着书,不由分说就转身跨出伞外——
“等等!”他一时冲动,忘情地抓住她的手,急喊:“你衣裳都湿了,等回到家早生病了。”
曹绿袖回首,怔怔地望着他,被他温暖大掌握住的手仿佛触着了电,阵阵陌生异样的酥麻战栗感瞬间流窜过全身。
沈随风也同一时间呆住了。
掌心里柔软的小手冰冷得令他一阵心疼,她仓皇无依如小鹿的眼儿脆弱地望着他,好似想逃开,又像是要祈求些什么。
史翔和一干随从轿夫也看傻眼了。
最终,还是沈随风率先惊觉清醒过来,猛然松开她的手,“对、对不起,我唐突了。”
掌心的温暖倏然消失,她心底忽然涌起了一种空空荡荡的感觉……曹绿袖忙收束心神,怏怏然一笑。
“哪那么娇弱,淋淋雨就病了呢?”她一副迫不及待想要离开的模样,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倒是大人,您还是快回轿子里吧,万一受寒,岂不又是小女子的罪过了?”
“伞给你。”沈随风打着伞亦步亦趋跟上前,她退一步,他就上前一步,手上的油纸伞坚定地遮挡在她头上。
“不用了。”她一副不希望再与他有任何牵扯的表情,让他心头没来由一阵不舒服。
“我会吃人吗?”他浓眉纠结,脸色不悦。“犯得着见了我就——”
“哈啾!”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眉头皱得更紧,二话不说解下披风递给她。“穿上。”
“真的不用了……”
“现在是你逞意气的时候吗?”沈随风绷着脸,不由分说将披风往她身上罩去,稍嫌笨拙的替她打了个歪歪斜斜的结,低斥着,“穿上。人要是病了,想干什么都不行,难道连这点道理也需要我提醒吗?”
可恶!明明动作这么温柔,干什么嘴巴就是不饶人?
曹绿袖强忍住嘟小嘴的冲动,冰凉小手揪着胸前披风衣带,“可是这披风……怎么还你?”
“再说吧。”他看着她,将伞也硬塞进她手里,“雨大了,快回去。”
“谢谢大人。”她轻咬了咬下唇,晶莹大眼直直地凝视着他。
沈随风转过身去,在史翔急急打起的伞护卫下上了轿,在放下轿帘的那一刹那,他深邃目光再瞥了她最后一眼。
青色轿帘缓缓垂落,掩住了那张伞下雪白的小脸。
“起轿。”他终于喊道。
曹绿袖痴痴地望着那乘软轿缓缓消失在眼前,嘴角不禁往上扬,笑得可开心了。
“哼哼!”她摸了摸身上暖和的披风,再朝上看了看油纸伞,“不错不错,很好很好。”
春雨绵绵,雨中借伞……这情节、这桥段很是眼熟吧?
嘿嘿,听说当年白娘子就是靠这一招拐到许仙的呢!
虽然是老梗,但通常越是老梗越见人性,也就越有效。
这可是如柳姐姐不吝贡献玩弄男性——呃,是公关交际,多年来的心得之一喔!
一到夜晚,曹媚娘就望着满屋子花儿似的姑娘叹气。
除了走高级路线的客人会上门外,现在就连仅剩的那三分之一的客人也不见了,偶尔只有小猫两三只。
再这样下去,恐怕真得弄到她非拿出多年积攒的老本赔进去不可。
“这么大一家子,还不算花娘们的薪饷、下人们的工资,光是蜡油灯火吃的喝的用的,认真花用数算起来就够呛的了。”曹媚娘坐在她专属的大椅上,猛吸着水烟,简直闷到一个不行。“唉,这可怎么办才好?不行,一定得想想新噱头,打打宣传才行!”
“娘,还考虑什么呢?”曹绿袖笑咪咪地出现。“就办我曹小清倌的开苞竞标大会吧,保证风头够、噱头足,而且礼部新规上头可没规定咱们不能热热闹闹的办这项目,对吧?”
“是啊,这倒是个好得不得了的好法子——”曹媚娘灿烂的笑容倏收,没好气地重重敲了她脑袋一记。“前提要是你曹小清倌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娘,你就不要这么固执了,反正你捧红我,既可帮楼里赚大钱,我又能像如柳姐姐那样挑选合意的公子这个那个……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老娘当初从妓是不得已的,可既然踩进这窝烂泥巴里了,要做就做第一人,所以才把挽翠楼发展到今日这等庞大的规模。可是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一不缺钱二不少粮三不命苦,你跟人家当什么妓女啊你?”曹媚娘真想狠狠痛扁女儿一顿,看会不会清醒一点。
曹绿袖满脸不服气。“当妓女又怎么了?这也算是一种……呃,服务业啊。而且赚得既快又多,还能成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听一堆男人对自己猛献殷勤,有什么不好的?”
“你你你——”曹媚娘气到老脸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