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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道无敌-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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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下属,不得不忖度上司的吩咐,而不论上司的吩咐多么让人不快,也只能恭恭敬敬奉行。若不能掌握任务的实质,别说是白白辛苦,恐怕最后连脑袋也得搬家。
  想明白之后,正重睡不着了。他想先回八王子把来龙去脉和妻子说清楚,她可对外称留在夫家,实际仍在大久保府内。然而,恐怕没法挽救藤十郎和外记等住在八王子的七个男丁了。长安为防万一,把正重召为女婿。但这个女婿在此时却得寻找不利于岳父的证据。战争虽然终于停止,人和人之间的争斗却仍然不休。本多正纯究竟打算给大久保长安扣上何样的罪名?他说的话颇耐人寻味,因为,若真打算查办长安,罪名和证据俯拾皆是。
  天将大白时,正重方朦胧睡去。
  正重刚刚醒来,正纯已进了骏府本城。虽然正重还有诸疑问,但若因此耽误了禀报,正纯恐怕也会受猜疑。他照正纯吩咐,洗漱后直奔八王子。
  本多正纯一早便入了城,将大久保长安的死讯禀告家康。
  家康眉间顿时阴云密布。“茶阿,把线香点上。”吩咐毕,他口中诵着佛号,停下了手中的功课,面向正纯道:“他对继承诸事,一概未说什么?”
  “是。”正纯严肃答道,“请大人令旁人退下。”
  “哦?就让茶阿和侍女……”家康到底点点头,“你们都先退下吧。上野守大人和我有要事相商。”
  最近,家康有意在人前给正纯名字后带上“大人”二字,或是故意如此。近臣们颇感意外,伏身施礼。家康的表情很是严肃。他也是要为日后打算:自己身后,还要多多倚仗正纯。他对正纯非常信任,直到现在,他也经常以“你”或“佐渡”称正纯父亲正信,对正纯却甚为有礼。就这一点来说,颇似丰臣太阁晚年对待石田三成那般。也许为了不让正纯重蹈三成的覆辙,家康甚至在措辞方面都很是注意。
  “服部正重说什么?”只剩下二人时,家康说话又恢复了常态。
  “大人,这和所司代板仓大人、成濑、安藤所想一样,大久保石见守的世评太差。”
  “那么,”家康不动声色,“有了什么证据?”
  “还无证据。不过,本阿弥光悦给所司代送了一件有趣的东西。”
  “什么?”
  “一只镶了绿宝石的小盒子,上面绘了秋草图,风格颇似京城的画工宗达。”
  “那小盒怎的了?”
  “小盒之中,放有一份石见守爱妾的书函。”
  “哦。那书函和长安牟私有何关系?”
  “石见守手中有一个和那小盒一样的盒子,里面应该封存着那份联名状。”
  “联名状?什么联名状?”
  本多正纯端言:“松平上总介大人号召以大坂城丰臣秀赖为首的洋教大名,将箭矢对准将军。长安那侧室说,联名状便是为了这个目的。”他故意用淡淡的口气,择要点把事情说了。
  然而,即使正纯假装平淡,家康还是大吃一惊。家康吃惊过后,会发生什么,正纯已无法想象。
  “叮——叮——”书架前红毛人赠送的钟表打起了钟点。待钟声响过后,家康道:“正纯。”
  “在。”
  “你再给我慢说一遍,我似有些耳背。”
  “是。松平上总介大人号召以大坂城丰臣秀赖为首的洋教大名,将箭矢对准将军,为此缔结的联名状应收于另外一个绿色盒子里,藏于八王子宅邸某处。那上面是这般写的。”
  “忠辉?忠辉!”家康团着身子朝扶几探了探,“联名的都有哪些人?”
  “还不知。那联名状还未找到。”
  “哦。除此之外,那书函上无其他的了?”
  “是。”
  “那么,正纯……板仓、安藤和成濑也都知道了?让他们查一下书函的真伪。”
  “传言让人太意外了。”
  “长安煽动上总介谋反,若真如此,确不……不过,陆奥守……政宗不知此事吗?”
  “这,还……”
  “还只是传言吗?将军知否?土井利胜可知?”
  “还未透露出去。也还非透露的时候,因为眼下这也许不过是传言。”
  “哦。”
  “石见守树敌甚多。若他那个侧室乃是因为私怨而胡言乱语,恐有不妥。”
  “唔。”
  “大久保长安作为金山奉行,使起黄金来有如流水。他甚至召妓去矿山町,荒淫无度,令世人瞠目。正因有这等传言,故人觉得他可能和女人结怨。”正纯的口气愈发淡然,“另,之前被下令切腹的有马晴信,其实还写了一份密状,说自己受石见守秘托,暗中藏匿武器和金银。”
  “正纯!你怎的这般爱绕圈子?”家康的口气突然变得很是严厉,“为何不明明白白地说,想搜查八王子宅邸?你心里难道对长安就无判断?”
  罕见地被家康斥责,本多正纯仍如寻常一样,面无惧色。他使劲直起身子,道:“大人让在下意外。世人一直传言,正纯本与大久保长安不甚和睦。”
  “所以你就绕圈子?你认为这样便是为天下好?”
  “在下未这样想,才绕了圈子。若在下之言带有私心,那便成了谗言,将引起万般恶果,只望大人明断,才不敢多言。正纯并无搜查长安宅邸的打算。大人若这样想,正纯今后对长安一事不再有任何看法。”
  “混账!”家康涨红了脸,怒斥道,“别装得那般无谓!退下!退下待命!”
  一瞬间,正纯的眉毛森森立了起来。然而他没出声,只回答了一声“是”单膝下跪,平伏施礼,脸色苍白地退出房间。
  “且等!”家康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自从关原合战以来,还未见他流露过如此强烈的感情。他斜睨着伏在地上的正纯,道:“好了,退下吧。可以退下了。”
  正纯退下后,家康盯住桌子上摆着的“南无阿弥陀佛”,表情高深莫测。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他方道:“叫茶阿来。”在这一时辰中,他所虑的似不只是正纯和长安的事情,他把上总介忠辉、右大臣秀赖、千姬、淀夫人,以及生下了忠辉的茶阿局等人都想了一遍。
  “大人叫妾身?”茶阿局进了房中,看到家康弓着背,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找人来,叫罗山先生,还有从江户来的柳生又有卫门来!”
  “罗山先生和柳生先生?”
  “对。我想听听年轻后生的见解。虽说我现在无欲无求,却并非不能思虑。”
  “大人心里有何事?”
  “跟你说也无用。我非担心什么。”家康又突然道,“长安这厮,死得真是时候!”
  家康对大久保忠邻和本多父子之间的不合已略有所闻。他还知,导致这种不合,直接原因其实不在忠邻,而在长安。长安这人,到底干了多少坏事,恐无法计算。开采金矿逐渐变成了他一人专事。家康并不怕他会隐瞒矿脉不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生性耿直的正纯却认为长安此乃不可容忍的牟私。
  林道春被茶阿局带进来时,家康已恢复了冷静。去岁腊月初九,家康令林道春从江户移居骏府,这也是他为身后打算。乱世遗风逐渐得到了改变,然而伦理道德的确立仍需时日。正世之道在于教化,家康明白这些,然而只有想法势难打破局面。所以,他把林道春叫到身边,早晚和其议事。这次长安的事,家康也想听听他的意思。然而道春来了之后,家康的想法又变了——这毕竟是为政之事。另外,他也不欲使政乱外泄。故,他只是和林道春聊了聊在各藩建立书院一事,便让其回去了。然而,他和随后到来的柳生又右卫门却密谈了约一刻钟。
  “又右卫门,大久保长安死了。”
  宗矩似已知此,眼神复杂地看着家康。
  “上野介大人说,长安的名声很是不好,想查一查他的宅邸。”
  “那……大人同意了?”
  “不,我骂了他。若这般做,本多父子和大久保相模守必势同水火。”
  “是。”
  “日前派阀萌生啊,才当好生安排以后的事。”
  “大人已不欲检视了?”
  家康缓缓摇头,“到了这一步,纸终包不住火。何况,上总介和秀赖也有些牵连。真假尚未知,却也不能置之不理。故,我要麻烦你。”
  “不敢。”
  “我不让上野介去查,也不让町奉行去查,由我亲白查,故我想让你帮我暗中打探。”言罢,家康把正纯所言一一讲给了又右卫门。
  柳生又右卫门对家康所言丝毫不惊。他现在的官位表面上是“将军府修正”,负责指正兵法,其实乃是被家康派到秀忠身边为谋,其敏锐的判断比剑还要锋利。见又右卫门毫不吃惊,家康心中充满疑问:难道这些风传已到了将军耳中?若真是这样,自己便更加为难了。忠辉和伊达政宗并非全无干系,但秀忠对此却一副淡然之态,不予挂怀。家康便不得不快刀斩乱麻。
  说完正事,家康突然想试探宗矩。“将军那边,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他尽量问得若无其事,而这句话还是令又右卫门的面上紧绷一下。
  “伊达陆奥守去为索德罗求情时……”
  “他说什么?”
  “大久保长安大人和索德罗先生乃是密友,不过双方似都不大信任对方,将军这般说。”
  “唔,互不相信。”
  “更多的,在下也不得而知了。请大人宽谅。”
  “哈哈,宗矩还是这般谨慎啊。好了好了,我也不多问了。我给将军写封信函吧。你就放心调查,休要带任何成见。不过……”说着,家康又有些疑惑,“本阿弥光悦、茶屋四郎次郎,另,有必要的话,所司代、伏见奉行,以及石川丈山等人,我想也可以了解一下。记住,要暗中行事。若乱了天下,我可就保不了你。”
  宗矩似已充分明白了家康的意思,他表情坚定地施礼领命。
  “好,拿杯子来!万万不可让莫须有的传言散布世间,拜托了。”家康又强调了一次,方叫茶阿局端酒盘上来。
  问题变得有些微妙。又右卫门感到家康的视线在回避着茶阿局,不由为之侧然。茶阿局所出六男松平上总介忠辉,微妙地出现在旋涡中心,家康也很无奈。这些风言风语有意无意地扰乱了家康的晚年。事实上,越前的秀康故去时,便曾有过流言。那时,世人以此作为话题,津津乐道。传言说,秀康乃是被家康秘密下令毒杀的,理由自是因为秀康违背家康意志,过于同情秀赖。传言说,秀康少年时成为秀吉公养子,然后继承了结城氏。对他来说,秀吉公遗孤秀赖便是他的兄弟,凡事都当照顾有加,家康却把他看作德川一门的异端。秀康家臣中或许也有这等喜生妄想之人。不过柳生又右卫门对于这些传言只是付诸一笑。但眼下的风言风语,自比之前更为恶劣,稍不留意,恐会闹出乱子来。
  又右卫门接过茶阿局递上的酒杯,莫名地感到阵阵寒意……
  第三十一章 以剑止杀
  柳生又右卫门当夜便返回江户。
  关原合战前后,宗矩便到了德川家康身边,故他对家康的心思了如指掌。家康信赖他,他也敬重家康。只是他的敬重和成濑正成、安藤直次等心腹对家康的敬重,有些不同。成濑和安藤毕竟是家康手下出色的家臣,宗矩却不想做家臣。从这点来说,他冷静侍于一旁,亦僚亦友,过去如此,现在依然如是。
  这种心思,源于他父亲石舟斋的“无刀取之剑”的慈悲心愿。“无刀取”乃是指不杀不戮的大乘之剑,此剑与天地共存,不对一时一日的权贵献媚屈从。故又右卫门带着自尊和自律,把自己当作“师表”,而非“将军府修正”。悲哀的是,当今世间,他无法将此种心思形之于外。若他把心志讲出,则会被认为桀骜不驯、不可容忍,必会受到诸多非难。故而他安于柳生氏三千石的旧领,一直拒绝接受加封。
  秀忠认为这是宗矩固执,宗矩只是笑道:“那就算在下不听大御所大人的吩咐吧。世上的财物、性命,都从神佛处借来……”他用佛家教义来回答,秀忠却完全不明。
  然而当家康得知,不由拍膝道:“他乃真正的修正啊!”
  家康让他去访查,自然有其深意。甲贺和伊贺自不必说,天下大名无不学习柳生兵法。柳生一门算得上是开枝散叶的宗派,柳生石舟斋则是开山祖师。
  宗矩回到江户城正门前的自家宅院后,先把家人聚到一处密谈。
  宗矩已和尾州兵库介利严取得了联系,又让家人与在仙台为西席的长兄严胜的三子权右卫门联络。备前的池田氏有三兄龙藏院德斋在,不必忧心;兵库介曾于肥后的加藤府中客居过一段,这方面也有所准备。
  四月三十,宗矩自己则以吊唁长安的名义,骑马赶往八王子。
  柳生宗矩到达八王子,最早出迎的乃是长安的女婿服部正重。
  正重毫不惊讶。伊贺众的首领服部一族和柳生一门并非全无往来。服部一族对柳生石舟斋行师礼,在消息收集方面互通有无。正重对宗矩的本事和声望甚是清楚,宗矩也颇了解正重的人品。
  宗矩在正重的带领下来到灵前,和跪成一排的藤十郎等人见过,才注意到服部正重低着头,身体颤抖。
  长安的遗身被及时用盐镇起来,故虽天气湿热,竟未发出臭味。正重恐怕早就作好了准备,想到此,柳生不忍再看藤十郎以下那些小孩的面目。长安劳苦一生,最终竟是这般可悲的下场,难道真是由于一时疏忽?
  柳生又右卫门和大久保长安所行殊途。长安忘了控制自己的野心,只是一味欲求,结果愈陷愈深;相反,又右卫门则致力于修身,严格控制欲念。
  宗矩拜过之后,正重立刻起身,“请先生到别室歇息。”
  正重敏感地察觉到柳生又右卫门此行的目的。二人在别室相对坐下,正重立刻道:“柳生先生,您可听说了京城风传?”
  “风传?”
  “石见守一故去,京城立时山雨欲来啊!”言罢,正重将送上来的茶点放到又右卫门面前,道:“京城洋教徒已蠢蠢欲动。”
  “消息已传到这里了?”
  “是。石见守故去,他们一得到消息,便着手准备,此次的乱事恐怕不会轻易罢息啊。”
  “唔。”宗矩对正重下文似隐约有些明白了,沉稳应对道,“京城又有骚乱?”
  “洋教信徒们失去了依傍。他们看出,今后将是三浦按针一人的天下,很快,葡班两国传教士就会被驱出日本,他们方才闹事,欲涌进大坂城。”
  “哦。”
  “此事出有因。请先生看这个。”正重拿出来的,乃是又有卫门也有所耳闻的联名状,不过并非原件,单是一份抄本。又右卫门脸色变了:实物去何处了?
  能够有联名状的抄本,必是正重亲自在宅邸某处找到了那个绿色的小盒子。又右卫门感到心中苦涩得简直无法吐纳。他快速扫了一眼联名状。“为了让日本国成为世间第一大国,有志者在此署名。”开头一句为石见守的笔迹,仅此而已,看不出意图颠覆幕府的阴谋。恐是大久保长安用自己如簧巧舌把众人诱上了钩,以做生意的名目骗人签了名。全然不知实情的人对此又怎样看?
  松平忠辉最先署名,然后是大久保相模守忠邻。由于发起人乃是大久保长安,倒也无甚稀奇。然而不同的人署名,必会产生各种复杂的意味。署名者有越前的秀康、大坂城的丰臣秀赖,然后是池田辉政、前田利长,还有已故的小早川秀秋、浅野幸长、加藤清正和福岛正则。有马晴信也签了名,与长安有姻亲关系的石川康长也落名纸上。在大久保忠佐、里见忠赖、富田信高、高桥元种、石川数矩、佐野政纲等人的名字之中,还夹杂着织田有乐斋、大野治长、片桐且元等秀赖身边人的名字,以及寄居加贺的高山有近大夫、小西如安等。公卿、僧侣、传教士,豪商富贾的名字甚至也散见其间,让真正了解大久保长安的人看到了,恐怕要大笑出来。与其说这是阴谋,不如说是大久保长安这个喜欢热闹之人一生的“交友帖”。
  然而稍微转念一想,又确实奇怪,让人困惑:这联名状之中,竟无一个世所公认的本多父子一派的人,也无对将军秀忠和大御所忠心耿耿者。柳生右卫门清楚其中含义:因为这些人颇为保守,对“卑门富贵”的长安的夸夸其谈颇为不屑。长安也知道逮些,才不和他们接近。
  然而世间风评对此却巧妙地加以演绎。若本多父子看到联名状,必会道:“长安这厮定是要寻隙图谋不轨……”这样的联名状,只会让人如此联想。
  “正重,这是抄本,在下可否看看原件?”又有卫门卷起联名状,点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事。
  “原件不在此地,已交与骏府的本多上野介大人。”正重若无其事回答。“已交到骏府了?”
  又右卫门之前的不安变成了现实。
  正重仍是淡淡回答道:“柳生先生,希望您体谅。像这等会引起骚乱的东两,在下想还是莫要留在自家手中了,尤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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