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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与玛格丽特-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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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绵上,贪婪地吸吮起来。这时,旁边的十字架上传来狄司马斯忿忿不平的声音:
  “这不公平!我是跟他一样的强盗。”
  狄司马斯想要挣扎,但一动也不能动:每只胳臂都有三处被紧紧绑在十字架横木上。只见他收紧腹部,十指紧抓住横木的两端,用力把头扭向耶舒阿的十字架,眼里冒着怒火。
  忽然刮起一阵狂风,飞扬的尘土遮住了天空,刑场上顿时暗了许多。待风过去后,中队长喊道:
  “第二根柱子上的,住口!”
  狄司马斯不做声了,但耶舒阿的嘴唇也离开了蘸水的海绵。耶舒阿极力想用温和而诚恳的语气说话,但已经做不到了,他用沙哑的声音请求刽子手:
  “给他喝吧。”
  四周越来越黑。乌云已经遮住这半边天,正迅猛地扑向耶路撒冷,奔腾翻滚的白云冲在最前面,紧接着便是饱含着水分和雷电的铅一般的乌云。忽然,电光一闪,一声巨响震撼了整个山冈。刽子手取下了矛尖上的海绵。
  “感谢总督大人的宽大吧!”刽子手庄重地小声对耶舒阿说,随即用矛尖朝他的心脏轻轻一刺。耶舒阿浑身一抖,低声说:
  “总督大人……”
  鲜血顺着他的胸腹部往下流,他的下巴哆嗦了几下,头耷拉下来。
  响起第二声雷时,刽子手正在给狄司马斯喝水并讲同样的话:
  “感谢总督大人吧!”说着,便把他也刺死了。
  精神错乱的赫斯塔斯尼刽子手走到跟前,吓得喊叫起来,但海绵一碰到他的嘴唇,他不知哼唧了句什么,便紧紧咬住了它。几秒钟后他的身子也完全低垂下来了,只靠几根绑绳系在柱子上。
  戴风帽的人跟在刽子手和中队长后面,他身后是圣殿警备队长。他走到第一根柱子旁边,仔细看了看血淋淋的耶舒阿,用他那白皙的手碰了碰耶舒阿的脚,对身旁的人们说:
  “死了。”
  他在另两根十字架旁也照样做了一遍。
  在这之后,保民官对中队长做了个手势,转身带着警备队长和戴风帽的人朝山下走去。周围已是一片昏暗,只有道道闪光划破黑色的天空。突然,天空喷出一道火光,中队长喊出的“撤岗!”的命令声被隆隆的雷声淹没了。幸福的士兵们边戴头盔,边往山下跑。黑暗已经完全笼罩住整个耶路撒冷城。
  步兵中队刚跑到半山腰,滂沱大雨便突兀而下,雨势空前猛裂。中队跑到山脚时,滚滚浊流已经从山上追下来了。士兵们在稀泥上一溜歪斜地跑着,不时倒在泥水中,急于跑上平坦的大道。大道上,透过雨幕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淋成落汤鸡的骑兵中队正在驰进耶路撒冷城。几分钟之后,雷鸣电闪、雨水火光交加的黑沉沉的山同上就只剩下一个人了。这人摇晃着那把总算没有白偷的长刀,在泥泞的山坡上跌跌撞撞地朝山顶的十字架跑去,他滑倒再爬起来,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有时甚至跪地膝行;他的身影时而在黑暗中消失,时而又被闪光照亮。
  他终于挣扎到了木桩跟前,站在没过脚面的水里,脱下浸透雨水的沉甸甸的长衫。他只穿着一件短衫,靠在耶舒阿的腿上,先把绑住两膝的绳子割断,再登上木桩下部的横梁,一手抱住耶舒阿的身子,一手割断上部横梁上绑着胳膊的绳子。耶舒阿湿淋淋的赤条条的身子落到利未·马太身上,把他压倒在地。马太本想立刻背起他来走开,但忽然又被一个什么念头留下了。他让耶舒阿的尸体暂时仰面伸着胳臂躺在地上泥水里,自己又踩着稀泥趔趔趄趄地朝另外两个木桩跑去。他把旁边两个十字架上的绳子也都割断,让两具尸体也都掉在地上。
  几分钟后,山顶上便只剩下两具尸体和三个空十字架了。尸体被雨水冲刷着,翻转着。
  这时,山顶上已经既不见利未·马太,也不见耶舒阿的尸体了。
  第十七章 惶惶不安的一天
  星期五,也就是那场可恶的魔术表演后的第二天,瓦列特剧院的职员早晨上班后,谁也没有坐在自己座位上:全体人员——会计主任瓦西里·斯杰潘诺维奇·拉斯托奇金、两名出纳员、三名打字员、两名售票员,还有通信员、招待员和勤杂工,总之,全部上班的人都坐在朝花园大街一侧的窗台上观看街上的情景。他们看到,顺着剧院外的大墙根排着两行长队,人们一个紧挨一个,队尾已排到库德林广场,足有几千人。站在长队最前面的是莫斯科戏剧界二十来个有名的票贩子。
  排队的人们兴奋异常,有人正在绘声绘色地描述昨晚别开生面的魔术表演,大部分人则在热烈地议论着。他们的议论吸引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行人,也引起会计主任拉斯托奇金的极大不安:他昨晚不在剧院,未能亲眼目睹那场演出。要是听招待员们的介绍,简直玄乎其玄了——据说,有些女公民散场后曾以十分不成体统的样子在大街上乱跑,等等。听到这些荒诞无稽之谈,老成持重的瓦西里·斯杰潘诺维奇只是不住地眨巴眼,完全慌了手脚,不知所措。但他还是不得不有所措置,因为在现有的剧院职工中他算是地位最高的了。
  眼看已是上午十点,等票人的队伍还在不断增长、膨胀,以至惊动了民警局,迅速派来了包括骑警在内的大批民警以整顿并维持秩序。尽管人们规规矩矩排起了队,但这足有一公里的长蛇阵本身就具有极大的诱惑力,使街上的行人惊诧不已。
  大街上如此,剧院内情况也不妙。从大清早起,经理办公室、财务协理办公室、会计室、售票处以及总务协理办公室的电话便响个不停。起初,会计主任拉斯托奇金还拿起电话回答几句,售票员和招待员们也都接电话,随便说两句,后来便索性不去接它了,因为电话里的问题——利霍捷耶夫、瓦列奴哈、里姆斯基这些人现在在哪儿?——根本无法回答。起初他们试图以“利霍捷耶夫在家里”来搪塞,但后来对方说,已往家里挂过电话,家里人回答说利霍捷耶夫在剧院。
  有个非常激动的妇女来电话找里姆斯基。剧场的人建议她往他家里挂电话问问他夫人。没想到对方竟闻声大哭起来——原来她就是里姆斯基夫人,她说,哪儿也找不到她丈夫。全都乱了套。女勤杂工这时正向同事们讲述她早晨看到的情况:她照例去收拾里姆斯基的办公室,看见房门大敞着,台灯亮着,朝花园的窗户上有一块玻璃打碎了,软椅倒在地上,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十点多钟,里姆斯基夫人闯进瓦列特剧院。她又哭又闹,不住地搓着双手,弄得会计主任手足无措,不知该用什么话安慰她。十点半钟,来了几位民警,他们提出的头一个完全合情合理的问题便是:
  “公民们,你们这里出了什么事?怎么回事?”
  众人向后退去,把个脸色苍白、惶恐不安的会计主任拉斯托奇金推到了前面。他只好原原本本地实话实说:瓦列特剧院的几位领导——经理、财务协理和总务协理去向不明,目前不知在什么地方,报幕员昨晚演出后被送进精神病院,简言之:昨晚的演出糟糕透顶。
  民警对号啕大哭的里姆斯基夫人尽量安慰了几句,把她送回家去,然后便对女勤杂工的话发生了兴趣,询问她看到的里姆斯基办公室的情况,并要求所有工作人员各自坚守岗位。不一会儿,几个刑侦人员带着一只警犬来到剧院。那是一只矫健的浅灰毛的尖耳朵警犬,两只眼睛非常机灵。剧院工作人员很快就小声议论开了,说它就是著名警犬“方块爱司”。确实是它。“方块爱司”的动作立即使所有人感到惊讶。它刚一跑进财务协理办公室就龇着黄色大牙,鼻了里发出唔唔的叫声,然后趴在地上,眼睛里闪着苦闷而又疯狂的光芒匍匐向前,爬向打碎的窗户。稍停片刻后,它战胜自己的恐惧感,一跃跳上窗台,仰起头朝上边狂叫起来。它不愿离开窗户,不住地狺狺狂叫,浑身抖动,像是打算跳下楼去。
  人们把警犬带出办公室放在剧院前厅,它便通过大门跑到街上,把侦查人员领到了出租汽车站。它追踪的线索到这里就断了,人们只好把它带走。
  刑侦人员在总务协理办公室坐下来,把看过昨晚演出的人一个个传来问话。应该说,侦查工作每前进一步都遇到一些意料不到的困难。刚刚得到一点线索,马上就又断了。
  贴出过海报吗?贴出过。可是一夜之间所有海报全被新海报盖住了,旧海报如今一张也找不到。那个魔术师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谁也不知道。总该同他签过演出合同吧?
  “应该认为是签过。”神色不安的拉斯托奇金回答。
  “要是签过,那合同也该经过会计室办手续呀?”
  “那是必须的。”拉斯托奇金激动地说。
  “那么合同在哪儿?”
  “没有。”会计主任把两手一摊,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了。确实如此,无论是会计室的卷宗里,还是经理和两位协理的卷宗里,都找不到这份合同,连影子也没有。
  那么这个魔术师他姓什么?这一点会计主任也不知道,因为他没有看演出。几个招待员也都不知道,只有一个女售票员皱着眉头想了又想,最后才说:
  “姓沃……像是沃兰德。”
  也许不是沃兰德吧?大概不是沃兰德。也许是法兰德。
  向外国人入境管理处查询的结果,那里根本没听说过沃兰德或法兰德这样一个魔术师。
  通信员卡尔波夫报告说,魔术师原是住在经理利霍捷耶夫家里的。人们立即奔赴经理家,但既未发现魔术师,也未见到利霍捷耶夫本人。连家里的女佣人格鲁尼娅也不在,而且谁也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房管所主任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不在,书记普罗列日涅夫也不在!
  事情荒诞到令人无法相信的程度:剧院的全部领导成员突然失踪,昨晚这里举行了一场荒唐而奇怪的演出,但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人在谁的指使下搞的。
  时间已接近中午,该是开始售票的时候了。当然,哪里谈得上什么售票!瓦列特剧院大门口匆匆挂出一块大纸板,上写:“今日停演!”排队的人,首先是排在最前面的那些票贩子骚动起来。但哄闹一阵后,毕竟还是开始走散,大约一个小时后,花园大街上就已经看不到排队的人了。侦查人员已经撤到别处去工作,剧场职工除留下几人值班外,全部各自回家。瓦列特剧院关了门。
  会计主任拉斯托奇金还有两项任务必须完成:第一,要去国家大众文化娱乐管理委员会汇报昨天的事;第二,要把昨天的票房收入两万一千七百一十一卢布现款上缴到文娱局财务处。
  这位向来办事认真、一丝不苟的会计主任瓦西里·斯杰潘诺维奇,把款子用报纸包起来,用细绳捆好,装进皮包,出门径直朝出租汽车站走去:他对有关规定的细则一清二楚,携带大宗公款当然不能去挤公共汽车或电车。
  站上停着三辆空车,但司机们一看见有人拿着装得满满的皮包走来,便纷纷把车开走了。会计主任眼看着几辆空车从鼻子底下溜走,而且不知为什么司机还恶狠狠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觉得很奇怪,愣愣地站在那里猜测其中原因。
  过了两三分钟,有一辆空车进站了,但司机一看见乘客,脸上立即显出不快的神色。
  “您的车空着吧?”拉斯托奇金惊讶地清了清嗓子问道。
  “把车钱拿出来看看!”司机气呼呼地回答,并不回头看他一眼。
  会计主任虽然感到奇怪,但也无可奈何,只好把宝贵的手提包夹在胳肢窝里,从自己钱包中抽出一张十卢布钞票拿给司机看。
  “不去!”司机简短地说。
  “很抱歉,我……”会计主任刚要说话,司机便打断了他的话:
  “有三卢布的票子吗?”
  会计主任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但他急忙又从钱包中抽出两张三卢布钞票给司机看了看。
  “上车吧!”司机大声说,使劲一拍里程表,差一点儿把它打碎,“走啦!”
  “您是不是没有零钱找?”会计主任坐在车里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零钱有满满一口袋呢!”同机大声喊,从他前面的小镜子里可以看到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今天我已经碰到三回了,别人也碰到过。兔崽子给我一张十卢布票子,我找给他四卢布半,那该死的下车就溜了!可是过了几分钟,我一看:什么十卢布钞票呀,是一张纳尔赞矿泉水瓶上的商标!”接着司机便说出了一连串无法印在书上的词儿,“在祖保夫广场那边我又遇到一个。他给十卢布,我找给他三卢布。走了!我伸手一摸钱包,谁想到里面有只蜜蜂狠狠地蜇了我手指头一下!你看看!”司机又说了一大串脏字儿,“可那张十卢布钞票却不见了。昨天晚上就在这个瓦列特杂耍场里(又是几句骂人的话),有个演魔术的坏蛋演过变钞票的戏法儿(又是一串儿骂人话)!”
  会计主任吓呆了,他缩起脖子,装出一副连“瓦列特”剧场的名字都是初次听说的样子,心里却在想:“哎呀,瞧这事儿闹的!
  到达文娱委员会大楼后,拉斯托奇金顺利地付过车钱,走进大楼,径直朝领导人办公室走去。可是还在走廊里他就感到今天来得不是时候:这所办公楼里一片混乱。一个女通信员慌慌张张地从他身旁跑过去,她的头巾滑到脑后,两眼瞪得溜圆,边跑边对什么人喊叫:
  “他不在啊,不在!我的好同志们,没有他呀!上衣和裤子都在,好好的,可就是衣服里面没有人!”
  女通信员跑进一个房间,那里立即传出杯盘的破碎声。紧接着秘书室里又跑出一个人来。会计主任认得这是委员会第一处处长,但处长却像是没有认出拉斯托奇金,急匆匆地溜掉了。
  惊恐不安的拉斯托奇金来到秘书室门前。他知道,秘书室的里间便是委员会主任普罗霍尔·彼得罗维奇的办公室。但他刚一进秘书室,就完全惊呆了。
  里间的办公室里传出气势汹汹的讲话声。他听得出这是主任的声音。“他又在训人?”惶恐不安的拉斯托奇金这样想着,正要往里走,无意中往旁边一看,又看到一幅完全出乎意料的情景:一个女人正坐在皮软椅里号啕大哭——她的头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几乎伸到屋子小间,手里握着一块湿透了的手帕,哭得十分伤心。她不是别人,正是主任的私人秘书“大美人”安娜·理查多夫娜。她的下巴全被唇膏染红了,被眼泪化开的粉黛变成两道黑水从睫毛下面顺着她那诱人的脸蛋儿流下来。
  一看见拉斯托奇金进来,安娜·理查多夫娜猛地从软椅上跳起来,冲到他跟前,抓住他的上衣翻领,摇晃着大声喊叫:
  “感谢上帝!总算找到了个有胆量的!都跑了,都不管啦!你跟我来!咱们到他那儿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边哭边说,拽着拉斯托奇金就往里间的主任办公室走。
  一进办公室,拉斯托奇金手中的提包便立时掉在地上,接着他感到脑子里所有的思想都乱成了一团。不过,应该说,这是不无道理的。
  办公室中间的大写字台上放着豪华精致的大墨水壶,而坐在写字台后面的却是一件空西装上衣,它的衣袖伸到桌上,握着一杆没有蘸墨水的钢笔正在文件上画。上衣衣领处还结着领带,左侧上兜里插着一枝自来水笔。但是衣领上部却既没有脖子,也不见脑袋,当然,更看不到有手从衬衣的白袖口里伸出来。空衣服仿佛正在一心一意地工作着,对外面的一片混乱毫无察觉。那衣服似乎听到了有人走进办公室。只见它直起身来靠到座椅背上,从衣领上部发出了拉斯托奇金熟悉的普罗霍尔·彼得罗维奇主任的声音:
  “怎么回事?门上不是挂着牌子,说我不接见吗?”
  美丽的秘书搓着双手对拉斯托奇金尖声叫道:
  “您看看!看见没有?!没有他!他不在这儿!您想法让他回来吧!让他回来吧!”
  这时又有人往屋里探了探头,哎呀一声逃走了。会计主任觉得自己的两条腿直哆嗦,急忙坐到一把椅子边上,但他并没有忘记把掉在地上的手提包拾起来。安娜·理查多夫娜在拉斯托奇金身旁跳着脚乱转,扯他的上衣,大声喊叫:
  “主任每次指着妖魔鬼怪骂人,我总是劝阻他,不让他那么骂!看,骂出事来了吧!”大美人儿说着,便跑到写字台跟前,用美妙温柔的、因刚才的号哭变得界音很重的声调叫道:
  “普罗沙①!你在哪儿呀?!”
  ①对普罗霍尔的昵称,表明女秘书与主任关系亲密。
  “谁是你的普罗沙?!”空衣服傲慢地问了一声,又往软椅背上靠了靠。
  “不认得人了!连我都不认得了!您明白吗?”女秘书又大哭起来。
  “请别在这儿大哭大闹,这是办公室!”条纹毛料西装像是有些生气了,它的衣袖随即拉过旁边另一个卷宗,显然准备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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